婚後第三日,寧馨便接手了秦府的中饋。
這是規矩,新婦進門,三日後就要掌家鑰匙。
秦宴辭父母亡故,開府後,府里的事務原本是幾個老嬤嬤管著,亂糟糟的,沒個章程。
寧馨看著那一堆帳本,頭都大了。
倒不是看不懂。
是太亂了。
「這是上個月的帳?」
她翻開一本,眉頭皺起來,「怎麼買菜的銀子比前個月多了三成?」
管事的周嬤嬤賠著笑:「夫人,這個月菜價漲了……」
「漲了三成?」
寧馨看她一眼,「糧價只漲了半成,菜價倒漲了三成?」
周嬤嬤的笑容僵了僵。
寧馨沒有再說,繼續往下翻。
翻了半個時辰,她合上帳本,看著面前站著的幾個嬤嬤。
「府里一共有多少下人?」
周嬤嬤愣了愣,連忙報數:
「回夫人,一共三十七人。」
「月錢怎麼發的?」
「按……按舊例。」
「舊例是什麼例?」
周嬤嬤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寧馨嘆了口氣。
她想起上輩子,原身剛嫁進秦府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局面。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被這些老嬤嬤糊弄了半年,才慢慢理清楚。
現在嘛……
【宿主,輪到我上場了嗎?】
「統子,發揮你的作用了!」
【已為您切換到計算機模式了……】
「去把所有人的名冊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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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馨說,「還有往年的帳本,都拿來。」
周嬤嬤愣了愣:「夫人,這……」
「怎麼?拿不得?」
周嬤嬤不敢再說什麼,連忙讓人去取。
名冊和帳本堆了滿滿一桌子。
寧馨一卷一捲地翻,一卷一捲地看。
碧痕在一旁伺候,看得眼睛都直了。
「夫人,您看這麼多,眼睛不累嗎?」
寧馨頭也不抬。
「累也得看。」
她翻到一卷舊帳,眉頭皺起來。
「這個叫趙福的,月錢怎麼比別人多一倍?」
周嬤嬤臉色變了變。
「回夫人,趙福是……是老人了,伺候過老太爺……」
「伺候過老太爺的,府里有四個,怎麼只他一個人多?」
周嬤嬤說不出話來。
寧馨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周嬤嬤,這府里的事,你管了多少年了?」
周嬤嬤心裡一緊。
「回夫人,老奴管了……七八年了。」
「七八年。」寧馨點點頭,「那這帳上的窟窿,也是七八年了吧?」
周嬤嬤的臉徹底白了。
當天下午,趙福被辭退了。
周嬤嬤被扣了三個月月錢,從管事的位置上退下來,去廚房幫忙。
其他幾個手腳不乾淨的,該罰的罰,該退的退。
消息傳出去,滿府都震動了。
「新夫人好厲害!」
「可不是,周嬤嬤都栽了!」
「以後可得小心點……」
*
晚上,秦宴辭回來的時候,寧馨還在看帳本。
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聽說你把周嬤嬤處置了?」
寧馨抬起頭。
「你知道了?」
秦宴辭點點頭。
「她貪了多少?」
寧馨翻了翻帳本。
「七八年下來,少說也有二三百兩。」
秦宴辭沉默了一會兒。
「你做得對。」
寧馨看著他,有些意外。
「你不覺得我……比之前……嚴厲了些?」
秦宴辭搖頭。
「府里的事,原本就是一直由你做主的。」
他說得自然,像是天經地義。
寧馨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帳本。
耳尖卻悄悄紅了。
此後幾日,寧馨把府里的事一樣一樣理清楚。
下人的名冊重新造了,月錢按規矩發,不再有例外。
廚房的採買換了可靠的人,每日的菜錢一筆一筆記清楚。
庫房的東西清點了一遍,該扔的扔,該留的留,該補的補。
田產鋪子的帳也翻了出來,一處一處核對。
有幾處鋪子一直虧錢,她讓人去查,原來是掌柜的私吞了。
換了人之後,當月就扭虧為盈。
人情往來的禮單也重新擬了。
誰家該送什麼,誰家該回什麼,誰家需要多走動,誰家只需應付了事,她心裡門清。
碧痕看得目瞪口呆。
「夫人,您怎麼什麼都知道?」
寧馨笑了笑,沒有解釋。
她只是不小心站在了前輩的肩膀上而已。
……
日子一天天過去,秦府漸漸有了模樣。
下人們做事有了規矩,不再像以前那樣亂糟糟的。
廚房的飯菜可口了,庫房的東西整齊了,園子裡的花草也有人打理了。
秦宴辭每日回來,都能感覺到變化。
有一回,他路過廚房,聽見幾個婆子在聊天。
「新夫人真是能幹,這才多久,府里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可不是,以前周嬤嬤管著的時候,亂得喲……」
「以後咱們好好做事,夫人不會虧待咱們的。」
秦宴辭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彎起。
上輩子,她也是這樣,一點一點把秦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一直是個很有能力的女子。
*
轉眼間,三個月過去。
這三個月里,秦宴辭在翰林院如魚得水。
他本就是重生之人,上輩子在官場沉浮數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什麼人心沒揣摩過?
翰林院那些明里暗裡的彎彎繞繞,在他眼裡不過是小兒科。
旁人不明白的事,他一眼就能看透。
旁人寫不出的文章,他信手拈來。
旁人應付不了的人,他三言兩語就能擺平。
再加上他為人清正,不拉幫不結派,不爭功不搶功,上上下下都對他另眼相看。
短短三個月,他便從正七品的編修,一路升到了正五品的翰林學士。
消息傳出去,滿朝譁然。
「這個秦宴辭,了不得!」
「聽說聖上很喜歡他的文章,幾次在朝堂上誇他。」
「嘖嘖,年輕有為,年輕有為啊……」
寧家也跟著水漲船高。
……
這一日,翰林院一位同僚的母親過壽,遍邀京中官員赴宴。
秦宴辭自然在受邀之列。
寧馨也跟著去了。
宴席設在陳府的花廳,男賓女眷分席而坐,中間隔著一道雕花檀木屏風,隱隱約約能聽見那邊的說笑聲。
女眷這邊,坐了十來位夫人,都是京中有些頭臉的人家。
寧馨是第一次出席這樣的場合,位置被安排在中間偏後——
她能感受到許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羨慕的,也有……隱隱帶著幾分輕視的。
她知道那些目光的意思。
庶女出身,配不上探花郎。
這些話,她聽得多了,不以為意,只是安靜地坐著,聽旁人說話。
碧痕站在身後,卻有些不忿,小聲嘀咕:
「夫人,他們怎麼把您安排在這兒……」
寧馨輕輕搖了搖頭。
碧痕只好閉嘴。
……
男賓那邊,酒過三巡,氣氛正熱。
陳大人舉著酒杯,笑得滿臉紅光:
「諸位,今日母親壽辰,承蒙各位賞光,在下先干為敬!」
眾人紛紛舉杯。
喝過一輪,話題漸漸散開。
一位身著便服的將軍放下酒杯,看向對面的秦宴辭。
「秦大人,前些日子那批軍備,本將還沒好好謝你。」
那將軍笑道:「就是那批商戶募捐的軍備,讓軍營里那幫小子們換上了新裝備。本將後來才知道,是你秦府名下的鋪子牽的頭。」
秦宴辭放下酒杯,神色平靜。
「將軍言重了。那批軍備,是內子的安排。」
「哦?」將軍來了興趣,「秦夫人?」
秦宴辭點點頭。
「她說,將士們戍守邊疆辛苦,我們不過是略表心意,當不得謝字。」
將軍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
「好一個略表心意!秦大人,你這位夫人,了不得!」
旁邊一位文官也開了口。
「說到這個,本官也想起來了。」
「前些日子洪災,災民湧入京城,若不是秦大人府上率先開倉施粥,做出表率,引得多家跟從,怕是不能那麼快安撫流民。」
「還有這事?」有人驚訝。
「可不是。」
那文官捋著鬍子,「那幾日京兆府忙得焦頭爛額,糧倉里的存糧根本不夠。」
「還是秦大人讓人開了自家糧倉,在城外設了粥棚,一連施了七日,災民才沒鬧出事來。」
眾人紛紛看向秦宴辭。
秦宴辭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
「諸位過譽了。開倉施粥,也是內子的主意。」
「又是秦夫人?」將軍瞪大眼睛。
秦宴辭點頭。
「她說,災民也是人命,能幫一把是一把。況且……」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
「她說,若不安撫好災民,京中亂起來,我也沒法安心辦差。」
眾人愣了一瞬,然後鬨笑起來。
「秦大人,你這是娶了個賢內助啊!」
「可不是,這般心善又明理的夫人,打著燈籠都難找!」
秦宴辭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確實。」他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我家夫人,心善。」
屏風那邊,女眷們忽然安靜了一瞬。
方才男賓們的話,隔著屏風,隱隱約約傳了過來。
「將士們戍守邊疆辛苦……」
「開倉施粥……安撫民心……」
「又是內子的主意……」
「我家夫人,心善。」
一句一句,斷斷續續,卻足夠讓人聽明白。
女眷們面面相覷,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寧馨。
那目光里,有驚訝,有敬佩,還有幾分……羞紅的臉。
「秦夫人,那些事……都是您安排的?」
寧馨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不過是盡些綿薄之力,當不得什麼。」
「這還叫綿薄之力?」
一位年輕的夫人瞪大眼睛,「又是軍備又是施粥,您做了這麼多,我們竟一點都不知道!」
另一位夫人接口:「是啊,若不是今日幾位大人他們說起,我們還蒙在鼓裡呢。」
「秦夫人真是……真是……」
那夫人「真是」了半天,沒「真是」出來,臉卻紅了。
她想起自家夫君在家說的那些話,什麼「女人家就該安分守己」,什麼「外頭的事少管」,聽得她憋了一肚子氣。
可現在看看人家秦夫人……
她忽然覺得自己臉上發燙。
幾位年長的夫人看著寧馨,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秦夫人,」一位穿著深青色褙子的夫人開口,語氣和緩卻認真,「您不居功,不張揚,我們卻不能不記著。」
寧馨微微欠身。
「夫人言重了。」
那夫人擺擺手,看向其他人。
「諸位,咱們往後也該學著些。這天下的事,不只是男人的事。咱們做內眷的,能幫的,也該幫一把。」
幾位夫人紛紛點頭。
「可不是,回去我就跟老爺說,往後施粥的事,咱們府上也該出份力。」
「我也讓人打聽打聽,看能不能幫上忙。」
一時間,席間氣氛熱絡起來。
寧馨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有些尊重,是要靠自己贏得的。
……
宴席散後,馬車駛回秦府。
車裡只有兩個人。
秦宴辭坐在寧馨旁邊,看著她。
寧馨被他看得不自在,別過臉去。
「看什麼?」
秦宴辭沒有答話。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寧馨愣了一下,想掙扎,卻被他箍得更緊。
「秦宴辭……」
「別動。」
他的聲音有些低,有些啞。
寧馨停住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穩得很。
過了好一會兒,秦宴辭才開口。
「今日在宴上,那些大人們都在誇你。」
寧馨悶悶地「嗯」了一聲。
「他們說你心善,說你明理,說你做的那些善舉……」
寧馨沒有說話。
秦宴辭低下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可只有我知道。」
他的聲音輕輕的。
「我知道究竟你做了多少。」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柔。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她抬起頭,看著他。
馬車裡光線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眼睛,在暗色里亮得驚人。
「秦宴辭……」她開口,聲音有些澀。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做這些嗎?」
秦宴辭看著她,沒有答話。
寧馨垂下眼。
「重來一世,很多事,我提前知道了。」
「洪災,災民湧入,軍餉短缺,士兵過得不好……」
「還有你。」
她的聲音頓了頓。
「上輩子,洪災那年,你忙得幾日都沒回家。」
「我……我不想再那樣了。」
秦宴辭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你做這些,是為了……讓我不那麼忙?」
寧馨沒有抬頭。
「也不全是。」
她的聲音悶悶的。
「我就是覺得,既然提前知道了會發生什麼,總要做點什麼來預防。」
「災民安頓好了,京里就不會亂。軍備充足了,士兵們就能過得好一點。」
「你做你的事,我做我能做的。」
「這樣……不好嗎?」
他沒有說接話……只是低下頭,輕輕吻住了她。
【宿主,當前好感度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