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寧馨下樓的時候,寧母叫住了她。
「馨馨,你的校服到了。」
寧母指了指沙發上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套衣服,「昨晚陳姨幫你拿上來的,我讓阿姨按你的尺寸改了一下,你試試看合不合適。」
寧馨走過去,拿起那套校服。
她重新上樓去換,在衣帽間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把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乾淨的臉。
再下樓時,成了另一副樣子。
「好看。」寧母評價,「還是我給的底子好。」
寧馨低頭看了看自己,沒說話。
寧伊一也從樓梯上走下來,看到寧馨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
臉上神色複雜。
……
到了學校,寧伊一看到相熟的同學,先跑了過去,寧馨往自己的教學樓走。
陽光打在她身上,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旁邊有幾個男生走過,其中一個忽然停下腳步,胳膊肘捅了捅同伴:「你看那個——」
「哪個?」
「穿校服那個。」
「……全校都穿校服,你說哪個?」
「就那個,剛走過去那個。」
幾個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集體沉默了。
兩秒鐘後,有人吸了一口氣:「WC。」
「這是誰?以前怎麼沒見過?」
「新來的吧?昨天好像就聽說有個轉學生。」
「是她?昨天沒穿校服那個?」
「對對對,昨天穿白T恤那個。今天換校服了……」
「換校服更好看了是怎麼回事?」
「人好看穿什麼都好看。」
「不是,你們仔細看,這校服穿在她身上,怎麼跟我們穿的不一樣?」
「大概是……因為臉。」
*
接下來的日子,寧馨開始努力適應海城一中的節奏。
說是「適應」,其實對她來說並不難。
這所學校的教學進度比她原來的學校快一些,但底子在那裡,加上她每天雷打不動的複習和預習,很快就跟上了節奏。
更何況她還有外掛。
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睡覺。
上課認真聽講,下課安靜做題。
不和誰走得太近,也不刻意疏遠誰。
像一棵安靜生長的樹,不聲不響,卻讓人無法忽視。
第一個主動靠近的,是她前桌的女孩。
女孩叫蘇晚晴,圓臉,大眼睛,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她是班裡的語文課代表,性格開朗,和誰都能聊到一塊去。
開學第三天,課間的時候,蘇晚晴轉過身來,把一本筆記本放在寧馨桌上。
「寧馨,這是我之前的筆記,你可以看看。」
她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咱們學校的進度比你原來的快,有些知識點你可能還沒學到。不過以你的水平,應該很快就能跟上。」
寧馨低頭看了看那本筆記本。
字跡工工整整,重點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了,旁邊還貼了些便利貼做補充說明。
很用心。
「謝謝。」寧馨說。
蘇晚晴擺擺手:「不客氣不客氣,互相幫助嘛。對了,食堂的糖醋排骨很好吃,但要去得早,不然就沒了。你要是不認識路,中午我帶你過去?」
寧馨頓了頓,看了她一眼。
蘇晚晴的眼睛亮亮的,就是單純的熱心。
「好。」寧馨說。
蘇晚晴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就這麼說定了!」
從那以後,蘇晚晴就成了寧馨在班上最熟悉的人。
她會幫寧馨占座,會在食堂排隊的時候跟她說哪個窗口的菜好吃,會在課間的時候轉過來跟她聊天——
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蘇晚晴在說,寧馨在聽。
但蘇晚晴不在乎。
「你話少沒關係,我話多啊。」
她理直氣壯地說,「咱倆剛好互補。」
寧馨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蘇晚晴卻看見了,驚喜地瞪大眼睛:
「你笑了!寧馨你笑了!」
「沒有。」寧馨低下頭,繼續看書。
「有!我看到了!你笑起來好好看啊,應該多笑笑——」
「蘇晚晴,轉過去,上課了。」
「哦。」
蘇晚晴乖乖轉回去,但沒過兩秒又轉過來,壓低聲音,「放學等我,一起去食堂。」
寧馨沒回答,蘇晚晴就當她是答應了。
陳慎和坐在旁邊,餘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總是不自覺地去觀察這個同桌。
寧馨上課的時候從來不走神,筆記記得又快又好,但從來不會主動舉手回答問題。
老師點名的時候,她站起來,聲音不大不小,答案永遠是對的。
她不太會和別人打交道。
有人找她問問題,她會講,但講完就結束,不會多說一個字。
有人跟她開玩笑,她反應慢半拍,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笑話已經冷了……
她中午很少去食堂吃飯,午餐時間她經常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也是第一個回來的。
有一次他路過她的座位,看到她桌上放著一個麵包和一瓶礦泉水。
某天下午,他下意識多買了一瓶牛奶,放在她桌角。
寧馨回來的時候看到那瓶牛奶,愣了一下,環顧四周。
沒人承認。
她把牛奶收進抽屜里,沒喝,也沒扔。
陳慎和坐在旁邊,假裝在看書,心跳卻莫名其妙地快了幾拍。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大概是因為——她太瘦了。
對,就是這樣。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出於一種……同學之間的關心。
和蘇晚晴借筆記給她,沒什麼區別。
……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一潭水。
直到那天下午。
午休時間。
教學樓里安靜了許多。
大部分學生都去了食堂,少數留在教室里趴著睡覺或者做題。
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偶爾一兩個人經過,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輕輕迴響。
寧伊一從五班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英語課本——
這是她給自己找的藉口。
她要去三樓找陳慎和,問一道英語閱讀理解的題。以前她也經常這樣,陳慎和從來不會拒絕。
到了三樓,她往高二(一)班走去。
教室里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個人,都在趴著睡覺。
她往陳慎和的位置看了一眼——
空的。
他又不在。
寧伊一皺了皺眉。
陳慎和最近中午經常不在教室,有時候在圖書館,有時候在物理競賽教室,她總是撲空。
她往裡走了兩步,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陳慎和旁邊的座位。
寧馨也不在。
桌面上收拾得很乾淨,課本摞得整整齊齊,筆袋放在右上角。
旁邊是一個黑色的筆筒,裡面插著幾支筆。
寧伊一的目光定住了。
筆筒里,有一支舊鋼筆。
寧伊一站在座位旁邊,盯著那支鋼筆看了幾秒鐘。
她認出來,這是寧馨的「寶貝」。
之前在家,她隨手想拿起想改個錯題,被寧馨阻止,給了她另一支筆,然後又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這支鋼筆收了起來。
……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角落裡的風扇嗡嗡地轉。
趴著睡覺的同學換了姿勢,發出輕微的鼾聲。
沒有人注意到她。
寧伊一伸出手。
手指碰到筆帽的時候,她感覺到金屬的涼意。
那支筆比她想像的要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就像它主人的存在感——你以為它不重要,可它就是在那兒,怎麼也抹不掉。
她把筆握在手裡,迅速掃了一眼四周。
沒有人看她。
午休快結束的時候,寧馨從圖書館回來。
她中午一般不在教室,圖書館更安靜,適合做題。蘇晚晴會幫她帶飯,她回來的時候剛好可以吃。
她走進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把課本從書包里掏出來。
蘇晚晴轉過來,把塑膠袋遞給她:「喏,你的飯。再不吃就涼了。」
「謝謝。」寧馨接過袋子,拿出飯盒。
蘇晚晴趴在桌上,撐著下巴看她:「對了,剛才你那個妹妹來了。」
寧馨的筷子頓了一下:「寧伊一?」
「嗯,說來找陳慎和問英語題。他不在,她就走了。」
寧馨沒說話,低頭吃飯。
系統的聲音也在這時響起:
【宿主,原女主拿走了你的鋼筆。】
「她還在陳慎和位置上坐了一會兒呢。」蘇晚晴隨口說,「大概等了十來分鐘吧。」
寧馨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
課本,筆袋,筆筒。
很整齊,和她走之前一樣。
但她的目光在筆筒里掃了一圈,又掃了一圈。
少了什麼。
她把飯盒放下,拉開筆筒,把裡面的筆一支一支拿出來。
黑色的,藍色的,紅色的,自動鉛筆,螢光筆……
沒有那支舊的鋼筆。
她把筆筒倒過來,晃了晃,什麼都沒有掉出來。
她的文具很少,往往就是夠用就行,所以丟了什麼很容易就被發現了。
那支鋼筆很舊,筆身上的漆都掉了幾塊,露出裡面暗黃色的金屬。
筆帽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
在原身的記憶里,這是她在孤兒院時,院長送給她的十歲生日禮物。
那時候她還小,每年生日,院長會給她煮一個雞蛋,再送她一件小禮物。
「馨馨要好好讀書,」院長摸著她的頭說,「讀書能改變命運。」
原身一直把這支筆帶在身邊,捨不得用,也捨不得扔。
後來到了寧家,她把筆放在書桌上,每天都會看一眼。
那是她過去十八年裡,為數不多帶著溫度的東西。
蘇晚晴看她動作不對,愣了一下:「怎麼了?」
寧馨沒回答。
她彎腰看了看地上,又翻了翻書包。
沒有。
那支鋼筆不在。
她直起身,看向蘇晚晴:「你回來的時候,看到我桌上有鋼筆嗎?」
蘇晚晴想了想:「沒有啊……我沒注意。」
「是不是掉地上了?要不要去失物招領處看看?」
「寧伊一來過……」
「嗯,就坐了一會兒。」
蘇晚晴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你該不會覺得是她拿的吧?」
「她看起來也不像是會順支筆的人……」
寧馨沒說話,但她的表情已經給出了答案。
蘇晚晴張了張嘴,想說「不會吧」,但看到寧馨的角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這支筆……很重要嗎?」
「你要不要去找她?問一下?」蘇晚晴小聲問。
寧馨沉默了幾秒鐘。
直接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蘇晚晴在後面喊:「誒?你去哪兒?」
寧馨頭也不回。
高二(一)班在三樓東邊,寧伊一的班級在二樓西邊,高二(五)班。
寧馨下了一層樓,穿過走廊,在五班門口停下。
裡面正在上自習,有些安靜。
有幾個學生注意到門口站了個人,抬起頭來看。
寧馨站在門口,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很快鎖定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寧伊一坐在那裡,面前攤著一本課本,正低頭寫著什麼。
而她手裡拿著的——
是一支舊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