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馨馨?」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驚喜,「你怎麼打電話來了?」
寧馨的表情變了。
如果此刻有人看到她,一定會驚訝於這種變化。
那種冷淡疏離的面具被摘了下來,眉眼間多了一種柔軟的東西。
「院長媽媽。」
她說,聲音輕了很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您最近還好嗎?」
「好好好,我們都好。」
「你呢?在新家怎麼樣?習慣嗎?」
「挺好的。」
寧馨說,「上次的事,怎麼樣了?」
「你說小浩的手術啊?」
李院長的聲音認真起來,「醫院那邊已經排上隊了,就是費用還差一點……」
「差多少?」
「大概八萬左右。」
寧馨沉默了兩秒:「您別擔心,我來想辦法。」
「馨馨,你別為難自己——」
「不為難。」
寧馨打斷她,「院長媽媽,讓我幫幫您,好不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馨馨,」李院長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在那邊好好的就行,別太辛苦了。」
「你這孩子,就是要強……」
「我知道,你別擔心我。」
寧馨的聲音很輕,「小浩的身體怎麼樣了?還是經常發燒嗎?」
「好多了,這兩天精神不錯,還問馨馨姐姐什麼時候回來看他呢。」
寧馨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讓他好好養病,等周末有空我就回去看他。」
「好,好,我一定跟他說。」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寧馨才掛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
月光落在她肩上,把淺藍色的披肩染成銀白色。
花園裡很安靜,只有桂花樹的香氣在空氣里浮動。
她知道不遠處的走廊拐角,有一個人站在那裡。
陳慎和。
他今天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手裡端著一杯沒喝過的香檳,站在拐角的陰影里,一動不動。
他不是故意跟出來的。
宴會廳里太悶了,他出來透口氣,走到後花園的時候,聽到了寧馨的聲音。
他本來想走開的。
可那聲音讓他停下了腳步。
他從未聽過寧馨用這種語氣說話。
在學校里,她永遠是冷淡的,說話像念課文,沒有多餘的情緒。
只有對蘇晚晴會稍微好一些。
可此刻,她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聲音溫柔得像另一個人。
那些話里的關切和心疼,真真切切。
陳慎和站在陰影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這幾天自己對她的冷淡,想起那些刻意挪開的椅子、刻意迴避的目光、刻意不說話的態度。
她好像一點也不在乎。
他這明顯冷淡的態度,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感覺。
可現在,他聽到她用那種聲音跟別人說話,忽然意識到——
不是她不會溫柔,只是不會對他溫柔。
這個念頭讓他的胸口悶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細想,身後傳來腳步聲。
寧母從宴會廳里出來,手裡拿著一條乾淨的披肩,四處張望了一下,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寧馨。
「馨馨?」
她走過去,「你怎麼在這兒?冷不冷?」
寧馨站起來:「不冷。」
寧母把披肩遞給她:「披上吧,別著涼了。」
寧馨接過來,披著。
寧母看著她,猶豫了一下,開口:
「馨馨,剛才的事……」
「伊一那孩子,心裡可能有落差,你別往心裡去。」
寧馨系好披肩,抬頭看她:「沒事。」
寧母嘆了口氣:「你回來以後,很多事情……是我們沒處理好。讓你受委屈了。」
「沒事,」她回道,「畢竟對她來說,是我改變了她原本的生活。『搶走了』屬於她的關注。」
「在底線範圍內,我都可以理解。」
寧母看著她,眼眶又有些紅。
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拍了拍寧馨的手:
「嗯嗯,上次的事……媽媽向你道歉,伊一不應該擅自拿走你的東西……」
「我還……我還想息事寧人……覺得她不知道那支筆對你的意義,就沒什麼關係……」
「差點,又讓你受委屈了。」
「沒關係。」
「如果她真的弄壞了,我也會找您做主的。」寧馨彎了彎嘴角。
寧母總算也笑了一下,又交代了幾句,先回大廳了。
走廊拐角處,陳慎和還站在那裡。
他好像意識,自己誤會她了。
連寧伯母都來跟她道歉了。
現在想想,他當時只看到了寧馨冷漠地擦筆,只看到了寧伊一紅著眼眶道歉。
可他沒有問過,寧馨為什麼會這樣做。
下意識就給她「定罪」了。
陳慎和握著香檳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他想起寧馨剛才坐在石凳上打電話的樣子——
這樣的神色,會不會……對他……
陳慎和走過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
寧馨抬起頭,看到是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有事?」
陳慎和看著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難以開口。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那天……鋼筆的事。」
寧馨微微挑眉。
「是我誤會你了。」他說,耳朵尖微微泛紅,「對不起。」
寧馨看了他幾秒。
那幾秒鐘里,陳慎和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顯微鏡下,從頭到腳都被看透了。
「原來你因為這件事才看我不爽的?」
寧馨突然瞭然的樣子。
陳慎和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我沒有看你不爽——」
「你這幾天奇奇怪怪的。」
寧馨打斷他,「原來是因為這個。」
陳慎和的臉開始發燙。
「噢,我其實不在乎。」
寧馨繼續說,「但你這樣……可不好啊。」
「在不了解真相之前,別急著當正義使者哦。」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還是說,你原本就對我有偏見?」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陳慎和心裡最軟的地方。
偏見。
他確實有。
從寧馨轉學來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心裡給她下了定義——競爭對手,但不好相處。
從鋼筆事件之後,這個定義就變成了「冷漠無情」。
現在……
「不是……」
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急著解釋什麼,「我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看到她衝進五班的樣子,就下意識覺得她不對?
只是看到寧伊一紅著眼眶,就覺得她受了委屈?
只是因為他「習慣了」寧伊一的溫柔體貼,就認定寧馨的冷漠是錯的?
他說不出口。
因為這些理由,說出來都太可笑了。
寧馨看著他漲紅的臉,沒有繼續追問。
「算了。」
她說,「沒事的話,我走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
「陳慎和。」
「嗯?」
「下次想知道什麼,直接問,別彆扭扭的……不招人喜歡。」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陳慎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燙得厲害。
旁邊的侍者經過,禮貌地問:
「先生,需要換一杯嗎?」
陳慎和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裡空了的酒杯。
「不用了。」
他說,聲音有些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