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節課，寧馨的狀態好多了。
雖然還是有些不舒服，但至少能正常聽課做題了。
她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桌角。
陳慎和看了一眼那個空杯子，沒有說話。
「杯子還你。」寧馨忽然開口。
陳慎和愣了一下：「不用——」
「已經洗乾淨了。」
寧馨把杯子推過來，「謝謝。」
陳慎和頓了頓，把杯子收回去。
「不客氣。」
他說，聲音也很輕，輕到差點被窗外的風聲蓋住。
兩個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但那天下午，陳慎和發現寧馨做題的時候，偶爾會揉一下肚子。他默默把教室後面的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寧馨注意到了，但沒說。
蘇晚晴注意到了，也沒說。
但她回到宿舍之後，給周禮發了條消息：
「我跟你說，今天我嗑到了。」
周禮秒回：「什麼？」
「陳慎和給寧馨送紅糖水。」
「你不知道那個畫面——他站在她桌旁邊，放東西的時候手都在抖，放完趕緊跑回去假裝看書，耳朵紅得跟煮熟的蝦一樣。」
「……」
「你說他是不是喜歡她？」
周禮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你覺得呢？」
蘇晚晴發了一長串感嘆號過去。
*
周末的晚飯，陳慎和是在寧家吃的。
陳父陳母帶著他過來的時候，寧父正在客廳里泡茶。
兩家人見面寒暄了幾句，便移步餐廳。
寧母張羅了一桌子菜，寧伊一幫忙擺碗筷，寧馨坐在沙發上翻一本物理競賽的參考書，聽到動靜才站起來。
「叔叔阿姨好。」
她合上書，禮貌地點了點頭。
陳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馨馨又瘦了，是不是學習太辛苦了？要注意身體。」
「謝謝阿姨關心。」寧馨說。
陳慎和站在父母身後，目光從她臉上掠過，很快移開。
自從上次紅糖水的事之後，兩個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說不上哪裡不對，但就是跟以前不一樣了。
入座的時候，寧母特意把寧馨和陳慎和的位置安排在一起。
寧伊一坐在對面，旁邊是陳母。
菜一道一道地上，大人們聊著生意場上的事，孩子們安靜地吃飯。
吃到一半，陳父放下酒杯，看了寧父一眼。
「老寧，有個事我一直想跟你聊聊。」
寧父也放下筷子：「你說。」
「就是兩個孩子的事。」
陳父的目光在寧馨和陳慎和之間轉了一圈，委婉道：
「以前兩家的婚約，說的是寧家的女兒。現在馨馨回來了……」
桌上安靜了一瞬。
寧母看了寧馨一眼，寧父端著茶杯，沒有立刻接話。
陳慎和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他沒有抬頭，但心跳明顯快了幾拍。
如果是她的話，他……願意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他對婚約這件事的態度是無所謂，畢竟像他們這種家庭，周圍都是找門當戶對的，他從小耳濡目染，並沒有什麼感覺。
可現在，聽到父親隱晦提出提出換人的意思，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鬆了一口氣。
寧父放下茶杯，笑了笑：
「這事不急，孩子們還小，等高考完了再說也不遲。」
陳父也笑了：「也是也是，我就是提一嘴，讓孩子們心裡有個數。」
對面，寧伊一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容也沒有變，但手指的關節微微泛白。
面上的表情快要維持不住了。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裡，低著頭，慢慢地嚼。
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我吃飽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來，「叔叔阿姨慢用，我上樓寫作業。」
陳母看了她一眼，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去吧去吧。」寧母說，「別學太晚。」
寧伊一笑了笑，轉身離開餐廳。
……
飯後，大人們在客廳喝茶聊天。
寧母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的寧馨，又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看夜景的陳慎和，嘴角微微翹起。
「馨馨，」她說，「你帶慎和出去逛逛吧。」
寧馨抬起頭，看了母親一眼。
隨後站起來，把手機收進口袋。
「走吧。」
陳慎和跟長輩們點頭示意，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門。
秋天的夜晚有些涼意，小區裡的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小公園在小區東邊，有一片草坪，幾棵桂花樹，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氣。
兩個人並排走著，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陳慎和的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地上，看著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
「你——」
他剛開口，就被一聲微弱的嗚咽打斷了。
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
聲音是從路邊的灌木叢里傳出來的，細細的，帶著一點顫抖，像是在害怕。
寧馨蹲下來，撥開灌木叢的枝葉。
一隻小狗蜷縮在裡面，渾身髒兮兮的，毛色看不出原來的樣子，瘦得能看清肋骨。
它看到人，往後退了退，發出更小的嗚咽聲，但沒有跑開——大概是跑不動了。
「應該是附近的流浪狗。」陳慎和也蹲下來，看了一眼。
寧馨伸出手，小狗嗅了嗅她的手指，猶豫了一下，把頭拱進她的掌心裡。
她的表情軟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來不及設防就流露了出來。
「它好像在發抖。」
寧馨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陳慎和看著她的手覆在小狗身上，忽然覺得那個畫面很好看。
「附近有寵物店。」
他說，「先帶它去檢查一下。」
寧馨抬起頭看他，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意外，像是沒想到他會主動提這個。
「好。」她說。
兩個人帶著狗，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寵物店。
店主是個年輕女孩，看到小狗髒兮兮的樣子，也有些心軟，小心翼翼接過去做了檢查。
「沒什麼大問題，就是營養不良，驅個蟲、洗個澡就好了。」店主說，「你們……要養嗎？」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養還是我養？」陳慎和問。
寧馨猶豫了。
她低頭看著那隻小狗……毛色是淺黃的，耳朵耷拉著，眼睛黑亮亮的，正仰著頭看她。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頭，小狗立刻搖起了尾巴。
「你方便嗎？」
她問，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剛回來，可能不方便……」
她沒有說完，但陳慎和聽懂了。
她剛回來兩個月，估計跟家裡還是不熟……不確定家裡能不能容得下一隻狗。
陳慎和看著她的側臉。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有一種他以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小心翼翼。
不是怕被拒絕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種習慣了不被接受之後，乾脆不開口要的小心翼翼。
他心裡忽然有些堵。
「我養。」
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果斷。
「那……」她頓了一下，「謝謝。」
「謝什麼。」
陳慎和蹲下來，把小狗從她手裡接過來。
小狗在他懷裡掙了掙，又回頭看了看寧馨，嗚嗚地叫了兩聲。
「它好像更喜歡你。」陳慎和有些彆扭地說。
寧馨伸手撓了撓小狗的下巴，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可能是因為我先發現它的。」她說。
「不是我要養他嗎……」
「那又怎樣？」
「所以它應該更喜歡我，我以後才是他的主人。」
「你連這都要爭？」
陳慎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微彎著，這時候才露出一點少年氣，和平時那副冷淡的樣子判若兩人。
寧馨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走吧。」她說，「該回去了。」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距離比來的時候近了一些。小狗在陳慎和懷裡睡著了，偶爾蹬一下腿，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你給它取個名字。」陳慎和說。
「你養的，你取。」
「你發現的，你取。」
寧馨想了想：「小黃。」
「……太隨便了。」
「那你取。」
陳慎和想了半天：「來福。賤名好養活？」
寧馨轉過頭看他，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你認真的？」
「不好嗎？」
「土狗叫來福，你是認真的？」
「……那你取。」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叫十一吧。」寧馨忽然說。
「為什麼？」
「今天十一月十一號。」
陳慎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狗，又看了看寧馨的側臉。
「十一。」他念了一遍，「還行，比小黃強。」
「也比來福強。」
「……你夠了。」
寧馨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回到寧家的時候，大人們還在客廳里聊天。
寧母看到兩個人一起回來，懷裡還抱著一隻狗，愣了一下。
「哪來的狗？」
「撿的。」陳慎和說，「我想帶回去養。」
陳父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沒說什麼。
陳母倒是挺高興：「行，家裡有個小東西也熱鬧。」
寧馨站在旁邊，看著陳慎和懷裡的十一，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我先上樓了。」她說，跟長輩們道了晚安。
上樓的時候，她聽到陳慎和在身後跟十一說話，聲音很輕，但她聽清了。
「以後你就叫十一了。」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走。
回到房間，她關上門，在書桌前坐下。翻開課本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陳慎和：「十一醒了，像是在找你，要不要視頻？」
寧馨看著那條消息，愣了一下。
她回：「不用了，讓它睡吧。」
陳慎和：「它好像不認我，只認你。」
寧馨：「那你多陪陪它。爭取早日超過我。」
過了幾分鐘，又一條消息彈出來。
陳慎和：[圖片]
照片裡，十一蜷縮在一個墊子上，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
那天晚上，陳慎和其實給十一拍了六張照片，選了最好看的一張發給了寧馨。
*
第二天早上，寧馨到教室的時候，第一句話是：
「十一怎麼樣了？」
「挺好的，吃了小半碗狗糧。」他說，「你要不要看照片？」
「……看看吧。」
陳慎和把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十一趴在他鞋上睡覺的照片。
寧馨看了幾秒，把手機推回去。
「有空我就去看它。」
……
從那天起，陳慎和發現自己多了一個習慣。
每天放學回家，會第一時間跑去看十一，然後拍張照片，發給寧馨。
她通常不會立刻回。
但他開始下意識地期待她的消息。
……
晚上，他坐在書桌前做題，十一趴在他腳邊啃磨牙棒。
他做完一道大題，習慣性地拿起手機，給十一拍了張照。
照片裡，十一咬著磨牙棒，兩隻前爪抱著，眼睛圓溜溜的。
他把照片發過去。
陳慎和：「它在磨牙，把我的拖鞋咬了一個洞。」
過了五分鐘，消息回過來。
寧馨：「你給它買磨牙棒了嗎？」
陳慎和：「買了，它不要，就喜歡咬拖鞋。」
寧馨：「那你把拖鞋收好。」
陳慎和：「來不及了……已經咬了。」
寧馨：「活該。」
陳慎和看著那兩個字，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
被罵了還笑，大概是有病。
他放下手機，繼續做題。
但過了十分鐘，他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新消息。
他放下。
又過了十分鐘，又拿起來。
還是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做題。
做了一題。
他又把手機翻過來。
還是沒有消息。
他盯著對話框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條：「十一問你什麼時候來看它。」
發完之後他就後悔了。
太刻意了。
他盯著屏幕，等了三分鐘。
寧馨：「周末吧。」
陳慎和的心臟跳了一下。
他回：「好。正好它還需要再去補針。」
然後把手機放下，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十一趴在他腳邊，翻了個身，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陳慎和低頭看著它，輕聲說：
「媽…………她周末來看你。」
十一瘋狂搖著尾巴，像是聽懂了什麼。
「你別太高興，」他頓了頓，「……我也沒有很高興。」
十一打了個哈欠，翻回去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