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寧馨和陳慎和準備出海。
出海的船是陳母讓人安排的。
一艘白色的雙體帆船,船身修長,帆面乾淨,停靠在碼頭上被陽光曬得發亮。
船長是個本地人,皮膚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說著一口帶著口音的普通話。
「今天水好,適合衝浪。」
他把兩塊衝浪板放在甲板上,一塊長的,一塊短的,「你們倆之前玩過嗎?」
「我玩過幾次。」陳慎和說。
船長看了寧馨一眼。
寧馨搖頭:「沒玩過。」
「沒事,今天先入個門。」
船長指了指遠處的海灣,「那邊有個淺灘,浪不大,適合初學者。」
陳慎和轉頭看寧馨:「要不你在船上等我?」
「不用。」
寧馨把頭髮紮成丸子頭,低頭看著那塊長板,「你教我吧。」
陳慎和愣了一下。
「好。」
……
船開到海灣。
海灣三面環山,一面朝海,風從缺口處灌進來,把海面吹出一道一道白色的浪紋。
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沙子,淺的地方泛著淡綠色,深的地方藍得發暗。
寧馨趴在衝浪板上,被陳慎和推到淺水區。
水剛到腰,腳底下是軟軟的沙子,踩上去有些不著力。
「先趴在板上,找平衡。」
陳慎和站在她旁邊,水到他胸口。
他把手放在板尾上,穩住板身,「感覺一下浪的節奏。
浪來的時候板會往上抬,你跟著那個勁就行。」
寧馨趴在板上,下巴擱在板頭,看著遠處的海面。
浪從缺口處湧進來,一道一道的,不急不緩。
「感覺怎麼樣?」陳慎和問。
「有點晃。」
「正常的。你越緊張反而越晃,放鬆一點。」
寧馨深吸了一口氣,試著讓身體軟下來。
板果然穩了一些。
陳慎和的手還放在板尾上,她能感覺到他手指的力度很穩。
「然後呢?」她問。
「先適應一下。」
「接下來,我幫你扶著板,」他說,「你先試著跪起來。」
寧馨把雙手撐在板面上,膝蓋往前挪。
板開始晃,越晃越厲害,她咬著牙撐住,剛跪起來就被一個浪頭掀翻了。
水灌進嘴裡,鹹得發苦。
她掙扎著站起來,水只到腰,但那一瞬間的失重感讓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陳慎和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穩,掌心乾燥溫熱,隔著濕透的衣服也能感覺到那股熱度。
「沒事吧?」他問。
「沒事。」寧馨吐了一口鹹水,抹掉臉上的水珠,「再來。」
【宿主別怕,必要時,我會出手。】
「不用了,我能應付……」
第二次跪起來的時候穩了一些,但站起來的時候又翻了。
這次陳慎和直接攬住了她的腰。
水很淺,但她的身體失去平衡往後倒,他來不及多想就伸手撈了一把。
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
兩個人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陳慎和感覺到了她的僵硬,但他沒有鬆手。
「站穩了嗎?」他問,聲音有些啞。
「嗯。」
寧馨沒有回頭看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陳慎和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水花濺起來,落在兩個人之間,又迅速被海浪衝散。
「再來一次。」寧馨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
第三次。
跪,撐,站——膝蓋用力,腰挺直,眼睛看前方。
板在晃,浪在涌,但她的腳釘在板面上,像生了根。
她站住了!
陳慎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看前面,」他說,「別低頭。」
寧馨看著遠處的海面,板在浪尖上滑行,風從耳邊過去,帶著鹹味。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練了一個多小時,寧馨能站穩的時間越來越長。
從五秒到十秒,從十秒到半分鐘。
最後一次她滑了很遠,從淺水區一直滑到船邊上。
船長在甲板上鼓掌,喊了一句「姑娘厲害啊」。
寧馨趴在板上喘氣,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
下午,陽光更烈了。
陳慎和陪了寧馨半天,自己也有些技癢。
「你去吧。」
寧馨躺在岸邊的遮陽傘下,手裡拿著一杯冰椰子水,臉上架著墨鏡。
陳慎和看了她一眼。
她躺在椅子上,穿著白色的防曬衣,頭髮散在肩膀上,腳趾上還沾著踩沙灘時留下的細沙。
看起來懶洋洋的,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
海水沒過膝蓋的時候,陳慎和回頭看了一眼岸上。寧馨還躺在那裡,閉目養神。
他收回目光,趴在板上,划水往浪區去。
他拿的是短板,比教寧馨用的長板短了一大截,板身更輕,轉彎更靈活,但對平衡的要求也更高。
海灣的另一側有一道不錯的浪。
他等了兩道,第三道來的時候開始划水……
浪頭追上來的時候他撐手、收腿、站起,動作乾脆利落。
板頭切入浪面,水花從兩側炸開,他在浪壁上劃了一道弧線,從浪頂切到浪底,又從浪底切回浪頂。
岸上有不少人在鼓掌。
其中幾個在海邊玩水的女生,穿著比基尼,站在淺水區里,正往他這邊看。
其中一個舉起手機在拍,另一個轉頭跟同伴說著什麼,幾個人笑成一團。
陳慎和沒有注意到。
他在浪壁上做了個底轉,板尾掃起一片水花,然後順著浪肩切出去,穩穩地落在浪後。
又一個浪過來,他這次沒有走直線,而是在浪壁上走了一個S形——
從浪頂切到底部,加速,再切回浪頂,再切下來。
板刃切開浪面的聲音很乾脆,像裁紙刀划過一張藍色的紙。
岸上的掌聲更響了。
那幾個女生開始喊「好帥」「再來一個」。
寧馨在遮陽傘下看到了這一幕。
她把墨鏡往下推了推,露出眼睛,看著陳慎和在浪上切來切去……確實挺好看的。
男生在浪壁上的姿態很放鬆,膝蓋微曲,腰挺直,手臂張開保持平衡,整個人和板融為一體。
又一個浪過來,他這次沒有做太多動作,只是順著浪肩滑了一段,然後輕輕鬆鬆地落在浪後。
水花濺起來的時候,陽光穿過水霧,閃了一下。
岸上的女生開始往水裡走,往他的方向去。
寧馨不甚在意,把墨鏡推回去,繼續閉目養神。
陳慎和看到那幾個女生走過來了,下意識地往岸上看了一眼……
「你好,」走在最前面的女生笑盈盈的,「你衝浪好厲害,練了多久了?」
「沒多久。」陳慎和語氣有些冷。
「你是來旅遊的嗎?」
「嗯。」
「能不能加個微信?以後可以一起約衝浪。」
女生拿出手機,二維碼都打開了。
陳慎和看著那個二維碼,又往岸上又看了一眼。
忽然笑了。
「不好意思,不太方便,」他轉過頭,對那個女生說,「我女朋友在那邊等我。」
他朝岸上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幾個女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遮陽傘下,寧馨正坐著,白色的防曬衣,悠哉悠哉地躺著。
陽光打在她身上,皮膚白得發光,頭髮被海風吹起來,整個人好看得不太真實。
「哦——」那個女生收起手機,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打擾了。」
幾個人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還在小聲嘀咕:
「難怪……好尷尬……女朋友那麼漂亮。」
「人家那才叫配,帥哥果然都被美女定下了。」
「行了行了,別酸了。」
……
陳慎和趴在板上,聽著那些話,耳朵尖紅得發燙。
因為另一個當事人,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拖著板走上沙灘。
寧馨還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走過來。
他的頭髮濕透了,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衝浪板夾在胳膊底下,腳繩還掛在腳踝上。
「怎麼不玩了?」寧馨問他。
「嗯,有點累了。」
他把衝浪板插在沙灘上,在寧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渾身濕漉漉的,水珠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伸手拿起手邊的椰子水,猛吸了一口。
吸完了才反應過來。
這椰子的重量……好像,不是他的。
他抬起頭,寧馨正瞪著他。
墨鏡推到頭頂上,眼睛微微眯著,表情看不出是生氣還是無語。
陳慎和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尷尬的笑:
「那個……我再去給你買一個。」
「不用了。」
「我喝飽了。」
陳慎和「哦」了一聲,乖乖地把手收回去,在椅子上坐好。
兩個人並排躺著,誰都沒有說話。
海浪聲一陣一陣地涌過來,把沉默填得滿滿當當。
*
傍晚,兩個人沿著海岸線往小吃街的方向走。
空氣里混著烤海鮮、椰子飯和芒果糯米飯的香氣,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寧馨在一家烤冷麵的攤位前停下來,盯著鐵板上滋滋作響的麵餅看了幾秒,跟老闆要了一份。
陳慎和站在旁邊,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身後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
「誒!是你!」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
下午那幾個在海邊跟陳慎和要聯繫方式的女生站在後面,手裡拿著大魷魚串和椰子凍,其中那個舉手機拍照的女生認出了陳慎和,眼睛亮了一下。
「好巧啊,」她笑著說,「你和你女朋友也來買吃的?」
寧馨看了陳慎和一眼。
她在問「怎麼回事」。
陳慎和沒有解釋。
他伸出手,攬住寧馨的肩膀,動作有些僵硬。
「嗯,」他說,「來逛逛。」
幾個女生的目光在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
「那你們慢慢逛,不打擾啦。」
領頭的女生笑了笑,拉著同伴走了。
這時,烤冷麵攤主喊了一聲「好了啊」。
陳慎和如夢初醒般鬆開手,接過袋子,付了錢,提著往前走。
寧馨跟在旁邊,兩個人走出十幾步,在一棵椰子樹下停下來。
「什么女朋友?」寧馨問。
陳慎和提著烤冷麵,不敢看她。
「下午她們幾個……跟我要聯繫方式。」
他的聲音有些含糊,「我就說……」
「說什麼?」
「說我女朋友在那邊等我。」
他說完這句話,耳朵尖紅得發燙。
「所以……你拿我當擋箭牌?」寧馨問。
陳慎和「嗯」了一聲。
他低著頭用竹籤戳紙碗裡的烤冷麵,戳了半天沒戳起來一塊。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我們本來就有婚約啊。」
寧馨沉默了兩秒,開口:
「等寧伊一高考結束……」
陳慎和知道她要說什麼。
「你嘗嘗這個。」
他打斷她,把竹籤上戳著的那塊烤冷麵遞到她嘴邊,「還……挺好吃的。」
寧馨看著他遞過來的烤冷麵,又看了看他的表情。
張嘴咬了一口。
「怎麼樣?」陳慎和問,語氣裡帶著一點急切。
「還行。」
「那再來一塊?」他又戳了一塊遞過來。
寧馨沒有拒絕。
她嚼著烤冷麵,看著他耳朵尖那點還沒褪下去的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到一個賣椰子凍的攤位前,寧馨停下來,看了一眼價簽,又看了一眼攤位上的樣品——白色的椰凍裝在椰殼裡,上面撒著脆椰片,看起來很好吃。
「老闆,來一個。」陳慎和已經掏出手機掃碼了。
「我還沒說我要。」
「你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了。」
寧馨沒有再說話。
老闆遞過來一個椰子凍,配了兩隻小勺子。
陳慎和接過來,把其中一隻勺子遞給她。
兩個人站在攤位旁邊,你一勺我一勺地吃同一個椰子凍。
椰凍很滑,入口即化,帶著淡淡的奶香。
【恭喜宿主,當前好感度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