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後,賓客們陸續散去。
寧馨換了衣服,在休息室里卸了妝,出來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沒什麼人了。
蘇晚晴在走廊盡頭等她,手裡拎著一個袋子。
裡面是她幫寧馨收的禮物。
「怎麼樣?今天累不累?」蘇晚晴把袋子遞給她。
「還行。」
寧馨接過來,「你怎麼還沒走?」
「你家司機呢?」
「我當然是等你出來啊,司機在門口候著呢。」
蘇晚晴挽住她的胳膊,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小公主今天真美啊。你們倆這開場舞……你都不知道,底下好多人都在說般配。」
寧馨沒有說話。
「但是——」
蘇晚晴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你跟他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寧馨的腳步頓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你倆這氛圍,我總覺得有些不對。」
「沒什麼。」
「馨馨。」
蘇晚晴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你跟我說實話。你們倆現在,算是怎麼回事?」
「在一起了嗎?」
寧馨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靜,遠處傳來服務員收拾宴會廳的聲音,碗碟碰撞,叮叮噹噹的。
蘇晚晴愣了一下。
「什麼合約?」
「如果有了喜歡的人,可以隨時解除婚約。」
隨後寧馨簡單跟她說了一下兩人的約定。
蘇晚晴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心底暗罵陳慎和一句蠢貨。
寧馨靠在牆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
蘇晚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你呢?喜歡他嗎?」
寧馨沒有回答。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拐角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了。
寧馨抬起頭,只看到一個黑色的西裝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陳慎和靠在走廊拐角的牆上,手裡的手機屏幕亮著,是寧馨的對話框。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聊天了。
他閉上眼睛,手裡的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對啊,他們就是合約關係。
……
另一頭,寧馨走出酒店大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袋子。
【男主和剛才在走廊拐角處,聽到了宿主與蘇晚晴的對話。】
寧馨的腳步頓了一下。
「聽到了……那就好。」
寧馨一掃剛剛皺眉的表情,笑的狡黠。
【系統不太理解宿主的策略——】
她上了自己的車,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子駛出酒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明暗交替的光落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
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陳慎和提前回了京市。
寧母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歉意:
「馨馨啊,慎和說他那個小工作室有事,急匆匆就走了……」
「這孩子,也不多待兩天等你一起……晚點阿姨去罵他。」
「沒關係,阿姨。」
寧馨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的。」
她不知道。
他走之前沒有跟她說,甚至沒有發一條消息。
回到京市之後,陳慎和沒有再來公寓吃飯。
寧馨一開始還會多煮一個人的量,後來發現電飯煲里的飯總是剩一半,冰箱裡的菜放到不新鮮,就慢慢不做了。
還真耍起脾氣起來了!
她開始在學校食堂解決晚飯,有時候在圖書館待到閉館,有時候在實驗室待到很晚。
兩個人偶爾在校園裡碰到,他會看她一眼,她一個眼神都不給他,徑直離開。
像是回到了高二剛認識的時候——不遠不近,不冷不熱。但又不一樣。高二的時候他們之間是空的,什麼都沒有。現在他們之間塞滿了沒說的話、沒問的問題、沒給的答案,擠得兩個人都不敢靠近。
周禮發消息問陳慎和:「你跟寧馨吵架了?」
陳慎和回了兩個字:「沒有。」
周禮回覆:「晚晴可都跟我說了,寧馨最近都住宿舍里去了。」
陳慎和沒有回。
他知道寧馨最近跟實驗室的一個學長走得很近……
他還見過兩次,在食堂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她低頭吃飯,學長在說什麼,她偶爾抬起頭回一句。
那個學長他查過,研二,做人工智慧的,發過兩篇頂會,長得不算帥,但笑起來……還算溫和。
他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只是同學,只是師兄妹,只是正常的工作往來。
但……正如周禮說的,寧馨開始住宿舍了。
她說項目做得晚,住宿舍方便。
公寓裡只剩下他和十一。
每天回來的時候,十一蹲在門口等他,尾巴搖著,眼睛往他身後看,看那個人有沒有跟回來。
每次都沒有。
十一看了一會兒,就低著頭走開了,趴在自己的墊子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在等著自己的媽媽回來。
陳慎和有時候會坐在沙發上,看著對面那扇緊閉的門。
門關著,燈滅著。
他開始數日子。一天,兩天,三天……
她不回來吃飯,不回來睡覺,不回來拿東西。
好像公寓只是一個她暫住過的旅館,住完了就走了,連回頭看一眼都懶得。
*
真正讓陳慎和破防的,是一個學弟。
那天他難得先回了一趟公寓,給十一添了狗糧,想起來還有個數據沒完成,又開車回了學校。
車子剛拐進校園,遠遠就看到寧馨站在實驗樓門口的台階上。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外套,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抱著一沓資料,正在跟一個男生說話。
那個男生他很面生,看起來比他們小一兩歲,大概是個學弟。
學弟手裡舉著一束花,看起來像是幾枝雛菊配滿天星,用透明的玻璃紙包著……品味一般。
但他舉花的姿勢很鄭重,雙手捧著,像是在遞一份很重要的東西。
寧馨的表情看不出什麼,沒有驚喜,也沒有為難,只是微微皺著眉,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
學弟沒有退縮,花還舉著,臉紅了,但眼神很認真。
陳慎和坐在車裡,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著那個畫面,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他告訴自己冷靜,她責任感很強,不會做出違背合約的事……
但她沒有推開那個男生,她在說什麼?怎麼表情這麼溫和?
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不會是讓那個學弟等,等她擺脫他了?
他的腦子已經不轉了。
他推開車門,走過去。
「馨馨。」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但足夠讓兩個人都聽到。
寧馨轉過頭,看到他的那一刻,表情變了一下。
那個學弟也轉過頭,看到陳慎和走過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寧馨,像是明白了什麼,但手裡的花還沒有收回去。
陳慎和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一眼那束雛菊,又看了一眼學弟。
「你找她有事?」
語氣很平淡,但他站在寧馨旁邊,近到手臂幾乎貼著她的手臂。
這明顯的宣示主權的味道。
學弟被他的氣勢壓住了,手縮回去了一點,花垂在腿邊。
「我……我就是想給學姐——」
「她花粉過敏。」
陳慎和說。
寧馨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說什麼廢話呢?
她怎麼不知道自己過敏。
但陳慎和沒有看她,只是看著那個學弟,表情淡淡的。
學弟的臉更紅了,手忙腳亂地把花藏到身後。
「對不起學姐,我不知道……」
「沒事。」
寧馨的聲音很平靜,「謝謝你的花,但我不能收。」
學弟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鼓起勇氣喊了一句:「我不會放棄的!「
陳慎和氣極了,手已經搭上了寧馨的胳膊。
「你幹什麼?」
寧馨壓低聲音,想把胳膊抽出來。
陳慎和沒有鬆手。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拽著她的胳膊往停車的方向走。
「陳慎和……」
寧馨被他拉得踉蹌了一步,資料差點掉在地上,「你放開——」
他沒說話,打開副駕駛的門,把她塞了進去。
動作不算溫柔,但也沒有弄疼她。
他關上門,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車子駛出車位,拐上校園的主路。
寧馨坐在副駕駛上,資料抱在懷裡。
氣氛告訴她,現在最好別惹他。
……
車子一路開進了公寓的地下車庫。
燈管一排一排地亮過去,又滅回來,把車裡的光線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陳慎和停好車,熄了火,兩個人坐在黑暗裡,誰都沒有說話。
地下車庫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通風管道嗡嗡的聲響,和兩個人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陳慎和。」
寧馨先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
他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一隻手撐在她座椅靠背上,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寧馨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吻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力道,像是忍了很久、等了很久、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他的手從她下巴滑到後腦勺,扣住她,不讓她躲開。
寧馨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沒推動。
他的嘴唇很燙,呼吸也很燙,整個人像一座燒了很久的火山,終於在這一刻噴發了。
寧馨用力推開他,抬起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清脆的聲響在車庫裡迴蕩了好幾圈,燈管被聲音激活,啪啪地亮了幾盞。
陳慎和的臉偏向一側,五個指印慢慢浮上來,紅紅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清晰。
他慢慢轉回頭,看著她。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寧馨的手還在發抖,巴掌甩出去的那隻手,手指蜷縮著,指尖冰涼。
她的呼吸很亂,胸口起伏著,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你瘋了嗎!」
她說,聲音有些抖。
「嗯。」
「我早就瘋了。」他說。
然後又吻了上去。
這一次沒有給她推開的機會。
他的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另一隻手握住她還在發抖的那隻手,十指交纏,壓在她和他之間。
他的吻比剛才更用力,也更小心——
用力是因為他怕她再推開,小心是因為他怕弄疼她。
他的嘴唇碾過她的嘴唇,舌尖抵開她的齒關,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溫柔。
寧馨的手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縮著,然後又慢慢鬆開了。
她的另一隻手還抵在他胸口,攥著他襯衫的領口,攥得指節泛白,然後慢慢鬆開了。
她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應他,只是閉上眼睛,睫毛顫了幾下,不動了。
陳慎和感覺到她的變化,吻慢慢輕了下來。
從暴烈的掠奪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觸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他鬆開她的手,捧著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眼角——那裡有一滴他沒注意到的淚。
「馨馨。」
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她沒有睜眼。
「你打我罵我都行,」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但你不能躲著我。」
「不能跟別人走那麼近。」
「不能讓我一個人待在那個房子裡,等你回來,等不到,第二天還得繼續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可我實在等不了了。」
寧馨睜開眼睛。
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血絲……
他臉上那五個指印還沒有消,紅紅的,有些腫。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
「知道。」
「你違反合約了。」
「去TM的合約,合約作廢。」
他打斷她,聲音忽然硬了起來,「我想你喜歡我。」
寧馨看著他,看了很久。地下車庫的燈滅了幾盞,只剩下遠處安全出口的綠色標誌還亮著,微弱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你?」她問。
陳慎和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