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陳慎和像是換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成了另一隻十一。
十一粘人，但十一好歹有個限度。
它玩累了就趴下睡覺，睡醒了再繼續粘。
陳慎和卻沒有限度。
早上他比她先醒，醒了也不起床，就側躺著看她，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臉就在十厘米之外，嚇得寧馨差點一巴掌又甩過去。
中午他明明組員給他訂了餐，非要端著飯坐到她對面，說「食堂人多，不坐一起找不到位置」。
寧馨看了一眼空了一大半的食堂，沒有理會他。
晚上更過分，用上了各種辦法，千方百計，想要進寧馨的房門。
京市降溫之後，就成了陳慎和絕佳的藉口。
「我房間太冷了。」他說，「暖氣片好像壞了。」
寧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中午不是還好好的？」
「下午壞的。」
他面不改色，「我找人看了，說要明天才能修。」
她沒有拆穿他，低下頭繼續看論文。
「那你今晚睡沙發。」
陳慎和愣了一下。
「沙發太短了，我腿伸不直。」
「打地鋪。」
「地鋪太硬，對腰不好。」
寧馨翻了一頁論文。
「那你想怎麼樣？」
陳慎和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
「我們兩個人睡，暖和。」
那天晚上，陳慎和睡在她旁邊。
兩個人各蓋一床被子，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但半夜，寧馨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熱意包裹住。
……
當寧馨發現陳慎和在賴床這件事上花費了太多心力的時候，忍不住開口：
「陳慎和，你是不是太閒了？」
「不是。」
他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我們之前浪費了太多時間，現在得補回來。」
寧馨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陳慎和從屏幕後面探出頭，看到她那個笑，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敲，敲得更響了。
自那天以後，陳慎和的臥室侵入了寧馨的安全範圍里。
*
臨近寒假的時候，兩家的父母打來電話，說他們要去國外旅行過年，讓孩子們自己安排。
寧母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好意思：
「馨馨啊，媽媽跟你爸今年想出去走走，你跟慎和——」
她頓了頓，「你們倆好好的啊。」
「好的。」
寧馨說，「玩得開心。」
掛了電話之後，陳慎和從廚房探出頭來……
他在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手上還沾著泡沫。
「你媽也出去了？」
「嗯。你媽也是？」
「嗯。跟我爸去瑞士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十一蹲在廚房門口，仰著頭看他們，尾巴搖了搖，好像在說：終於沒人管你們了。
周靜在群里發了一條消息：
「寒假去大西北玩不去？我查了攻略，美得很！」
林躍秒回了一個「去」，趙明遠發了一個「+1」。
蘇晚晴緊跟著發了一長串感嘆號，然後艾特寧馨：
「你們去不去？一起一起啊！」
寧馨看了陳慎和一眼。
「去不去？」
陳慎和擦乾手，拿過她的手機，在群里回了一個字：「去。」
訂票的時候，陳慎和主動攬下了所有行程安排。
寧馨說好，然後繼續看資料。
過了兩天，他把行程表發給她看。
機票、酒店、租車、景點門票，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比她的實驗記錄本還工整。
她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目光在酒店那一欄停了一下。
「為什麼只有四個房間？」
她抬起頭看他，「我們有六個人。」
陳慎和面不改色。「周靜和蘇晚晴一間，周禮和林躍一間，趙明遠打呼嚕，自己一間。」
「那我呢？」
「你跟我一間。」
寧馨看著他，他的耳朵紅了，但表情很認真。
「你不想跟我一間？」
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猶豫。
她沒回答，低下頭繼續看行程表。
*
出發那天，京市下了一場薄雪。
六個人在機場碰頭，周靜一看到寧馨就撲上來抱住了她，然後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說：
「你們倆……好了？」
寧馨「嗯」了一聲。
周靜鬆開她，看了一眼站在旁邊幫寧馨放行李的陳慎和，又看了一眼寧馨嘴角那個藏都藏不住的弧度，意味深長地笑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大西北的天比京市藍得多，藍得有些不真實。
空氣乾冷乾冷的，吸進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糖。
六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
周靜第一個衝出去，張開雙臂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被冷空氣嗆得咳了好幾聲。
「這也太幹了吧！我的嘴唇是不是裂了？」
蘇晚晴翻了個白眼：
「這才剛下飛機你就裂了，後面幾天怎麼辦？」
周靜從口袋裡掏出潤唇膏，一邊走一邊往嘴上抹，抹完還不忘給蘇晚晴也來了一下。
陳慎和走在最後面，推著兩個行李箱——
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寧馨的。
寧馨走在前面，跟周靜說著什麼，頭髮被風吹起來，她伸手別到耳後。
他看著她那個動作，走了神，行李箱輪子磕在台階上，哐當一聲。
寧馨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若無其事地把箱子提起來，跟上去。
大家在群里定的第一站是一個小鎮，眼下中小學生沒放假，還是淡季，遊客少，客棧便宜。
民宿是陳慎和訂的，在小鎮邊上，一個改造過的四合院，院子中間有一棵老槐樹，枝條光禿禿的，伸向天空，像一幅鋼筆畫。
老闆是個中年女人，皮膚被曬成小麥色，笑起來聲音很亮，幫他們把行李搬進房間的時候，還順手給每人倒了一杯熱茶。
「枸杞紅棗茶，自己家曬的，喝點暖暖。」
周靜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阿姨你們這枸杞賣不賣？」
「賣，明天帶你去地里摘新鮮的。」
周靜興奮得差點把杯子扔了。
幾個人各自回房間放行李。
寧馨和陳慎和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推開門，一張大床占了房間大半的面積，碎花棉被厚實得能壓死人。
床頭柜上放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和兩瓶礦泉水，牆上掛著一幅當地的刺繡，繡的是一片胡楊林。
窗戶開向院子，能看到那棵老槐樹的樹冠。
寧馨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陳慎和把兩個人的行李箱靠牆放好，站在她旁邊。
「冷嗎？」他問。
「還行。」
「嗯。晚上可能會更冷。等等記得加件衣服再出去。」
「好。」
……
小鎮不大，只有幾條街，但每一條都很好看。
路兩邊的房子是土黃色的，矮矮的，屋頂平平的，和京市和海城的高樓完全不同。
街上有幾家小店，賣圍巾的、賣乾果的、賣手工銀飾的，老闆們坐在門口曬太陽，也不吆喝，有人路過就笑一笑。
周靜在一家圍巾店前走不動道了，試了三條，每條都舉到蘇晚晴面前問好不好看。
蘇晚晴說第一條好看，她就說可是第二條顏色更襯膚色……
蘇晚晴說第二條好看，她就說但是第三條的流蘇更特別。
蘇晚晴被她繞暈了，最後林躍說「都買」，周靜瞪了他一眼說「你出錢啊」，林躍掏出手機掃碼，三條全買了。
瞬間收穫了周靜的星星眼。
趙明遠在旁邊的乾果攤上買了一大袋紅棗，說是帶給家人的。
周禮笑他「這才第一天你就買特產，行李箱裝得下嗎」，趙明遠說「裝得下，我箱子空」。
周禮搖了搖頭，自己也買了兩袋。
寧馨走在後面，慢慢地逛。
她在一個賣手工飾品的老奶奶攤位前停下來，看中了一條紅繩手鍊，編法很簡單，和她編給陳慎和的那條差不多。
她拿起來看了看，老奶奶說：
「小姑娘戴好看，十塊錢。」
她付了錢，把手鍊戴在手腕上。
陳慎和走過來，看到她手腕上那條紅繩，愣了一下，然後抬起自己的手腕。
他那條還在，戴了快兩年了，顏色已經褪了一些，繩子也有些起毛，但他一直沒摘過。
天快黑的時候，幾個人往回走。
街上的人少了，路燈亮了，是那種暖黃色的老式燈泡，照在土黃色的牆上，把整條街都染成蜂蜜色。
遠處有人在烤羊肉串，煙飄過來，混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氣。
周靜聞到了，拉著蘇晚晴往那個方向走，林躍和趙明遠跟在後面。
周禮走在更後面一點，拿著手機拍街景。
寧馨和陳慎和走在最後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慢慢的，寧馨感覺到他的手伸了過來，手指碰到她的手指。
她沒有躲開。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十指相扣，指尖涼涼的，但掌心很暖。
*
第一晚，兩個人如同在公寓裡那般，躺在床上，中間隔著距離。
陳慎和習慣性地把手臂伸到被子外面，寧馨側躺著，背對著他，聽著窗外的風聲。
風很大，嗚嗚地響，像有人在遠處吹一支低沉的號角。
她閉上眼睛，以為會睡不著，但聽著那個聲音，很快就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之間，她感覺到他動了一下。
被子被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後他的手縮回去了，沒有再動。
她閉著眼睛，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