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霧氣還沒散盡,寧馨就背著背簍上了山。
她沿著熟悉的小路往深處走了一段,在一片灌木叢旁邊蹲下來,正準備挖一株品相不錯的黃精,忽然聽見旁邊的草叢裡傳來細微的嗚咽聲。
她撥開草叢,看見一隻小鹿蜷縮在地上。
小鹿的後腿有一道很深的傷口,皮肉外翻,血跡已經乾涸,結成暗紅色的硬痂。
它的眼睛濕漉漉的,身體微微發抖,看見寧馨,想要站起來逃跑,卻因為腿傷又跌了回去,發出一聲哀鳴。
寧馨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放下背簍,小心翼翼地靠近,嘴裡發出輕柔的「噓噓」聲,安撫著小鹿。
小鹿起初很警惕,但也許是她身上沒有攻擊性的氣息,也許是它實在太虛弱了,漸漸地不再掙扎。
寧馨從背簍里翻出隨身帶的乾淨布條和水囊,先用清水把傷口沖洗乾淨,又采了幾株止血消炎的草藥,放在嘴裡嚼碎了,敷在小鹿的傷口上。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生怕弄疼了它。
一邊敷藥,一邊用手輕輕撫摸小鹿的背脊,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小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不再發抖,甚至微微側過頭,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掌。
寧馨笑了,無聲地笑了,彎彎的眉眼間全是柔軟的歡喜。
「你在做什麼?」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馨回頭,逆著晨光,看見謝長生站在幾步之外。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勁裝,腰間束著皮帶,腳蹬鹿皮靴,手裡提著一把弓,顯然是剛從山上練武回來。
他的頭髮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襯得那張冷峻的臉更加硬朗。
目光落在地上那隻小鹿身上,又移到寧馨沾滿草藥汁液的手指上,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寧馨指了指小鹿腿上的傷口,又比劃了一個包紮的動作,意思是「我在救它」。
謝長生沉默地看了幾秒,然後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小鹿的傷勢。
「傷得不輕,但不致命。」
他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你一個人弄不了,我幫你。」
寧馨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謝長生把弓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將小鹿抱起來。
他的動作出乎意料地輕,像是怕弄疼它似的。
小鹿在他懷裡掙了一下,他低聲說了句「別動」,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小鹿居然真的安靜了。
寧馨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起。
謝長生抱著小鹿走在前面,寧馨背起背簍跟在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山下走,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寧馨是說不了,謝長生是不想說。
但寧馨注意到,他走得很慢,顯然是遷就她的步子。
【宿主,這謝長生還挺有紳士風度的。】
「……」
遇到陡坡的時候,他會微微側身,用肩膀擋住旁邊的樹枝,不讓它們刮到身後的人。
走到村口的時候,謝長生停下腳步,轉頭問她:
「這小鹿你打算怎麼辦?」
寧馨想了想,在地上寫:先帶回去養傷,好了再放生。
謝長生低頭看了那行字,沉默了片刻,說:
「村長家應是不便的。」
「我家後院有個空棚子,可以暫時養在那裡。」
「你每天過來照顧它。」
寧馨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又在地上寫:謝謝你。
謝長生沒再看那兩個字,抱著小鹿大步往莊子方向走去。
【謝長生好感+10%,當前好感度20%。】
*
午後,村裡的曬穀場上聚了一群孩子。
秋收還早,曬穀場空蕩蕩的,正好成了孩子們玩耍的好去處。
幾個小姑娘蹲在地上抓石子,幾個男孩在旁邊滾鐵環,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楊秀珠坐在中間最乾淨的那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把野花,正慢悠悠地編花環。
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褂,襯得皮膚白淨,幾個小姑娘圍在她身邊,像眾星捧月似的。
「秀珠,村長家……那個新來的姑娘,到底什麼情況啊?」
一個扎著雙髻的小姑娘問,叫小娥。
楊秀珠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閃了閃,似乎在斟酌措辭。
「她呀,」楊秀珠放低了聲音,「就是個啞巴,說不了話的。」
「她家裡的人都遇難了,就剩她一個,怪可憐的。」
她說完,又補充道:「我爹說了,她命不好,讓我別欺負人家。」
「我怎麼會欺負她呢?」
「我就是覺得……這個人性格可能比較孤僻,不太合群。」
她沒有再說「天煞孤星」四個字。
那天晚上她回家,被她爹楊獵戶狠狠訓了一頓:
楊獵戶說,人家姑娘剛死了爹娘,你在背後嚼什麼舌根?
村長來說了,你口無遮攔的,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秀珠被罵得眼淚汪汪,嘴上認了錯,心裡卻更加記恨寧馨了。
「啞巴?」
小娥瞪大了眼睛,「那她怎麼跟人說話啊?」
「寫字唄。」
楊秀珠撇撇嘴,「人家可是京城來的大小姐,識字的。」
「識字有什麼用,還不是啞巴。」
另一個小姑娘接話。
「就是,連話都不會說,還孤僻……怪嚇人的。」
幾個孩子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話里話外都是對寧馨的排斥和疏遠。
李春草蹲在旁邊,一直沒吭聲。
她手裡攥著幾顆石子,越聽越不是滋味。
「你們別這麼說她。」
李春草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她人挺好的,一點都不孤僻。」
楊秀珠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冷:
「你跟她很熟?」
「也不算很熟……就是這幾天一起洗過衣裳。」
李春草聲音小了些,但還是堅持說,「她還會……」
她差點說出「她還會教我寫字」,但她的字太醜,怕這些人笑話她,趕緊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還會什麼?」小娥追問。
「還會……還會幫王嬸幹活。」
李春草憋出一個理由。
楊秀珠笑了一聲,笑聲不大,但意思很明顯……「就這?」
旁邊幾個小姑娘也跟著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春草,你就是心太軟。」
楊秀珠放下手裡的花環,語重心長地說,「我跟你講,那種人最會裝了。你看她才來幾天,就把你哄得團團轉了。」
李春草張了張嘴,想說「她沒有哄我」,可看著周圍幾個小姑娘都笑眯眯地看著楊秀珠,沒有一個人看她,她的聲音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怎麼都發不出來。
她低下頭,攥著石子的手慢慢鬆開了。
胡林一直站在楊秀珠身後,像個忠心的護衛似的。他聽著眾人的議論,適時插了一句:
「秀珠說得對,那姑娘一看就心思重,咱們少跟她來往准沒錯。」
楊秀珠回頭看了胡林一眼,甜甜地笑了:
「栓子哥,還是你明白。」
胡林被她這一笑弄得有些飄飄然,挺了挺胸脯,正要再說幾句表忠心的話,餘光忽然瞥見一個人影從曬穀場邊上走過。
「二狗!」胡林喊了一聲。
丁萬虎正扛著一捆柴火從路邊經過,聽見喊聲停下來,朝曬穀場這邊看了一眼。
「過來坐會兒唄!」胡林招手。
丁萬虎猶豫了一下,把柴火靠在路邊的樹上,大步走了過來。
「你們在聊啥?」
他把汗巾往肩上一搭,瓮聲瓮氣地問。
「聊那個新來的。」
小娥搶著說,「秀珠說她性格孤僻,讓我們少靠近她呢。」
丁萬虎撓了撓頭:「我覺得那姑娘挺好的啊……」
曬穀場上安靜了一瞬。
幾個小姑娘都看著他,楊秀珠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二狗哥,你什麼時候跟她打過交道?」
楊秀珠笑著問,語氣還是甜甜的,但眼神已經不太對了。
「前幾天我去給王嬸送菜,她還體貼地給我倒了碗茶。」
丁萬虎說,說完不知想到了什麼,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人家挺有禮貌的。」
楊秀珠輕輕嘆了口氣,用一種「你還是太年輕」的眼神看著丁萬虎:
「二狗哥,你不懂。」
「她肯定是只在你們男孩面前裝柔弱,有心機得很。」
「當著我們女孩的面,她可不是那樣的。」
丁萬虎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顯然在努力理解楊秀珠的話。
「裝柔弱?」
他重複了一遍,表情困惑,「可是她手確實劃傷了呀,我看見她手指上包著布條呢。」
楊秀珠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差點掛不住。
「反正……」
她咬了咬嘴唇,「反正你離她遠點就對了。我爹說了,她命不好,走太近會倒霉的。」
丁萬虎撓了撓頭,似乎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他這人腦子轉得慢,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嘟囔了一句「隨你便吧」,扛起柴火就走了。
李春草看著丁萬虎的背影,又看了看楊秀珠微微發青的臉色,忽然覺得心裡有一點點痛快。
*
與此同時,寧馨正在村長家的偏房裡整理草藥。
她這幾天攢了不少藥材了。
那些草藥晾乾了,整整齊齊地碼好了。
【宿主,外面曬穀場上有人在議論您。】
系統忽然開口,把楊秀珠和孩子們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寧馨手上的動作沒停,繼續把草藥捆成小把。
「喲,她不再傳我是天煞孤星了?」寧馨在心裡問。
【沒有。她只說了您是啞巴、家人遇難、性格孤僻。】
【之前村長去過楊家了。】
「那看來是被她爹警告過了。」
寧馨笑了一下,「聰明了,知道換套路了。」
「好了,我也該去找祝溪亭了。」寧馨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我攢了這麼多草藥,是時候拿去鎮上賣了。」
「可我不會說話,一個人去鎮上,連價錢都沒法跟人談。我需要一個幫手。」
【祝溪亭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
「而且,」寧馨彎了彎嘴角,「去找他幫忙,還能順便刷一波好感度。一舉兩得。」
她把背簍清空,只放了兩捆草藥做樣子,便出了門。
祝溪亭家在村子的東頭,離村長家不遠,走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那是一棟青磚小院,院牆上爬滿了牽牛花,門口種著一叢翠竹,一看就是讀書人家。
院門敞開著,寧馨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伸手輕輕叩了叩門扉。
「來了——」
一個溫和的女聲從屋裡傳來。
片刻後,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衫,頭上簪著一支銀簪,面容溫婉,眉眼間和祝溪亭有幾分相似。
祝溪亭的娘,姓周,村里人都叫她祝嬸子。
周氏看見門口站著一個陌生的姑娘,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村里最近就來了一個新人。
「你是……村長家那個姑娘?」
周氏上下打量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寧馨點了點頭,朝周氏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帶著一股子大家閨秀的端莊。
周氏心裡暗暗稱奇。
這姑娘雖然穿著粗布衣裳,可這通身的氣派,分明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
「你是來找石頭的?」周氏問。
寧馨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指了指屋裡,又比劃了一個「找」的手勢。
周氏笑了,朝屋裡喊了一聲:
「石頭!有人找你!」
片刻後,祝溪亭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手裡拿著一本書,顯然是正在讀書。
看見寧馨站在院門口,他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放下書,快步走過來。
「寧姑娘?」
他的語氣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寧馨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我想去鎮上賣草藥,不知道怎麼去,也不會說話,能請你幫忙嗎?
寫完,她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祝溪亭。
祝溪亭低頭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寧馨背上的背簍,明白了。
「你采了草藥?」他問。
寧馨點頭。
「想拿到鎮上去賣?」
又點頭。
祝溪亭沉吟了片刻:「鎮上我熟,藥材鋪也認識幾家。」
「明天正好我要去買紙墨,可以陪你去一趟。」
寧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連忙在地上寫:謝謝你,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
祝溪亭說,「你一個人去確實不方便,我陪你去一趟就是了。」
「明天一早,在村口等我。」
寧馨用力點頭,又朝祝溪亭鞠了一躬,轉身就要跑。
「等一下。」祝溪亭叫住她。
寧馨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祝溪亭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雙手上又添了幾道新的劃痕,指甲縫裡還嵌著草汁的綠色。
好像每次見她,她都帶著傷。
「你手上的傷……」
他皺了皺眉,「採藥的時候小心些,別再弄傷了。」
寧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搖了搖頭,意思是「不礙事」,然後朝他笑了笑,轉身跑開了。
她跑得很快,背影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頭上的髮帶被風吹得飄起來,像一隻蝴蝶。
周氏站在門口,看著寧馨遠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這姑娘長得可真好看。」她轉頭看著祝溪亭,「心地也好,知道採藥貼補家用。村長家這回算是撿了個寶。」
祝溪亭沒說話。
「不過她怎麼不說話?」
周氏問,「剛才一個字都沒說。」
「她受了驚嚇,暫時說不了話。」祝溪亭解釋道。
「可憐的孩子……」
周氏嘆了口氣,忽然又笑了,「不過她來找你幫忙,倒是找對人了。」
「我兒子最是心善,肯定樂意幫人家。」
祝溪亭的耳朵尖微微紅了一下。
「娘,我去看書了。」
他轉身就往屋裡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
周氏看著他的背影,笑眯眯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這孩子……」
她沒注意到的是,祝溪亭走進書房後,並沒有馬上拿起書。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叢翠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
遠處,寧馨已經跑回了村長家的院子。
她放下背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祝溪亭好感+5%,當前好感度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