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寧馨就背著背簍出了門。
背簍里裝著她這些天攢下的全部草藥——
柴胡、蒲公英、金銀花,還有幾株品相上好的黃精。
她昨晚把每一捆都扎得整整齊齊,用乾草繩捆好,碼在背簍里。
村口的老槐樹下,祝溪亭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青灰色長衫,頭髮束得一絲不苟,手裡提著一個布包,看樣子是準備順道買紙墨。
晨光落在他的肩上,將他清雋的側臉映得如玉一般溫潤。
看見寧馨走來,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她的背簍:「都準備好了?」
寧馨點頭。
「走吧。」
祝溪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村外走去。
寧馨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通往鎮上的土路往前走。
從青山村到最近的青石鎮,大約需要走半個時辰。
一路上,祝溪亭走得不快不慢,恰到好處地跟著寧馨的步子。
跟謝長生一樣,會全程小心護著她。
寧馨注意到,他沒有刻意找她說話,但也不會讓沉默變得尷尬。
遇到岔路口,他會走在前面,步子從容,背影挺拔,像一棵行走的青竹。
這讓她覺得很舒服。
有些人天生就有讓人安心的能力,祝溪亭就是這種人。
……
到了鎮上,祝溪亭帶著寧馨徑直去了東街的回春堂。
回春堂是青石鎮上最大的藥材鋪,門面寬敞,藥香濃郁。
掌柜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姓陳,人稱陳掌柜,戴著一副銅腿眼鏡,看起來精明而和氣。
「喲,祝秀才,好久不見。」
陳掌柜笑眯眯地打招呼,「今兒又是來鎮上買紙墨的?」
「來我們這兒,是要什麼?」
「陳掌柜好。」
祝溪亭拱手行了一禮,側身讓出身後的寧馨,「今日是陪這位姑娘來賣藥材的,麻煩您給看看。」
陳掌柜的目光落在寧馨身上,微微一愣……
這姑娘生得實在太過出眾,即便穿著粗布衣裳,也掩不住那股子清貴氣。
「這位是?」他問。
「村里新來的姑娘,姓寧。」
祝溪亭沒有多說。
寧馨把背簍放在櫃檯上,將裡面的草藥一捆一捆地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擺開。
陳掌柜拿起一捆黃精,湊近聞了聞,又仔細看了看品相,眼睛微微一亮:
「這黃精挖得不錯,根須完整,晾得也干。」
「這金銀花也是好品相,沒摻葉子。」
他一件一件地翻看,越看越滿意:
「姑娘,這些都是你自個兒采的?」
寧馨點頭。
「採得好,晾得也好。」
陳掌柜贊了一句,撥了撥算盤,「柴胡十五文一斤,你有兩斤,算三十文;蒲公英八文一斤,你這一斤二兩,算十文;金銀花三十文一斤,你這一斤半,四十五文;黃精貴些,六十文一斤,你這三株差不多一斤,算六十文。再加上車前草和其他雜七雜八的……」
他噼里啪啦地撥了一通算盤,抬起頭:「一共五百文,姑娘你看行不行?」
寧馨扭頭看向祝溪亭,眼神裡帶著詢問。
祝溪亭微微點頭,示意這個價錢很公道。
寧馨便朝陳掌柜笑著點了點頭。
陳掌柜數出五百文銅錢,用繩子串好了遞給寧馨。
寧馨雙手接過,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把銅錢小心翼翼地放進貼身的荷包里。
那是王氏專門給她縫的,粗布做的,縫了好幾層,結實得很。
從回春堂出來,祝溪亭問她:「你打算買什麼?」
寧馨借用掌柜的廢紙寫下要買的東西:米麵,蜜餞,還有鞋。
祝溪亭低頭看著那行字,目光柔和了幾分:「那先去買米麵,糧油鋪在南街。蜜餞在東街口有一家老字號。鞋……鎮上沒有成衣鋪,只有集市上賣布鞋的攤子,今天正好有集。」
寧馨點頭,跟在祝溪亭身後,像一條小尾巴。
先去了糧油鋪,寧馨買了五斤白面、三斤大米,花了八十文。
又去了東街口的蜜餞鋪子,她猶豫了半天,買了兩小包蜜餞飴糖,花了四十文。
買糖的時候,她站在櫃檯前,看看這包,又看看那包,挑了很久。
祝溪亭站在旁邊,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最後,她去了集市上的鞋攤。
攤子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布鞋,有男款有女款,針腳細密,看著就結實。
寧馨蹲下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雙,最後挑了兩雙——
一雙男款的黑色布鞋,一雙女款的青色布鞋。
鞋底納得很厚實,摸上去硬邦邦的,一看就耐穿。
「兩雙一共六十文。」
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笑容爽朗。
寧馨爽快地付了錢,把鞋塞進背簍里,臉上的表情像藏了什麼寶貝似的,帶著一點點得意的笑。
祝溪亭全程看著,沒有說話。
但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這姑娘自己穿的鞋還是王氏給的舊鞋,鞋頭都磨毛了。
她賣藥材賺了錢,第一件事不是給自己買東西,而是買了米麵貼補家用,還有那兩雙鞋的尺寸……明顯是給村長和王氏買的。
懂得感恩,知道回報,不貪心,不嬌氣。
祝溪亭在心裡默默給她加了幾分。
【祝溪亭好感+5%,當前好感度35%。】
回程的路上,寧馨背著背簍,步子輕快了不少。
……
走到村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兩人剛拐進村口那條土路,迎面碰上了謝長生。
謝長生今天穿著一身深色的短打,手裡提著一隻野兔,看樣子剛從山上下來。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冷峻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在看到祝溪亭和寧馨並肩走來的時候,微微眯了一下。
他的腳步停住了。
三個人在村口的石板路上站成了一個微妙的三角形。
謝長生的目光從祝溪亭臉上掃到寧馨臉上,又從寧馨的背簍上掃回祝溪亭身上。
「你們幹什麼去了?」
他開口了,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祝溪亭微微挑眉。
在他的印象里,謝長生從來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村里誰去哪兒、幹什麼,他一概不過問。
今天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來了?
「陪寧姑娘去鎮上賣藥材了。」
祝溪亭如實回答,語氣平靜。
謝長生皺了皺眉。
那眉頭皺得很淺,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謝長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提著野兔轉身就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幾個呼吸間就消失在了村道盡頭。
寧馨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些疑惑,轉頭看向祝溪亭,眼神里寫滿了問號。
祝溪亭也看了一眼謝長生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淡淡道:
「他這個人,有時候就是很奇怪。」
「不必放在心上。」
寧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祝溪亭把她送到村長家門口,還幫她把背簍提進了院子。
王氏正在灶房裡燒火,聽見動靜出來一看,見祝溪亭幫寧馨背著背簍,連忙迎上來:
「哎喲,石頭,怎麼是你送她回來的?」
顯然寧馨沒辦法跟王氏他們說是他帶她去的鎮上。
「寧姑娘去鎮上賣藥材,我順路帶她去的。」
祝溪亭把背簍放在台階上,解釋道。
王氏一聽「賣藥材」三個字,眼眶又紅了,拉著寧馨的手說:「你這孩子,怎麼還真去賣了?我說了不用的……」
寧馨搖搖頭,從背簍里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五斤白面,三斤大米,兩包蜜餞飴糖。
還有兩雙鞋。
王氏看到那雙青色布鞋的時候,愣住了:
「這是……給我的?」
寧馨點頭,把鞋塞進王氏手裡,又指了指旁邊的黑色男款布鞋,比劃了一下。
王氏捧著那雙鞋,手指摩挲著鞋面上細密的針腳,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你這孩子……你自己什麼都不買,給老婆子買什麼鞋……」
寧馨慌了,連忙用手去擦王氏的眼淚。
這次她學聰明了,先在自己的衣角上把手擦乾淨了才去擦。
擦完眼淚,她把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荷包解下來,塞進王氏手裡。
王氏打開一看,裡面還剩三百多文銅錢。
去掉買東西花掉的一百八十文,加上來回的零碎開銷,還剩這些。
「你這是……都給我?」
王氏驚訝地看著她。
寧馨用力點頭。
「不行不行不行!」
王氏把荷包往回塞,「你自己賺的錢你自己收著,我一個老婆子要你的錢幹什麼?」
寧馨拼命搖頭,把荷包推回去,急得眼眶都紅了。
她嘴巴張了張,發出微弱的氣音,但就是說不出話來。
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祝溪亭在一旁看著,輕聲開口了:
「王嬸,寧姑娘的意思是,她年紀還小,錢財放在自己身上不方便。」
「您替她收著,她心裡踏實。」
王氏愣了一下,看向寧馨。
寧馨連忙點頭,感激地看了祝溪亭一眼。
王氏想了想,嘆了口氣:「也是,你一個小姑娘家,身上放太多錢確實不安全。」
「這年頭,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行,嬸子先替你收著,等你要用的時候再來找嬸子拿。」
寧馨這才破涕為笑,用力點頭。
祝溪亭見事情辦妥,便告辭了。
王氏留他吃飯,他婉言謝絕,說家裡還有功課沒做完。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寧馨正蹲在台階旁邊,把蜜餞飴糖從紙包里拿出來,小心地放進灶房裡的糖罐子。
她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寶貝。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暖橘色的光。
祝溪亭收回目光,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