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胡林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栓子!還不起!」
胡大勇在院子裡吼了一嗓子,聲音大得屋頂的瓦片都要抖三抖。
胡大勇是個屠戶,殺豬宰羊一把好手,生得膀大腰圓,脾氣也大,村里沒幾個人敢惹他。
胡林把被子蒙在頭上,裝沒聽見。
胡大勇走進屋,一把掀了被子:
「你耳朵聾了?學堂的鐘都響過了!」
胡林翻了個身,背對著他爹,悶聲說:
「我今天不去。」
「為什麼不去?」
胡林不吭聲。
胡大勇的火氣上來了,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我問你話呢!為什麼不去?」
胡林被他爹拽得坐起來,胳膊被捏得生疼,心裡的委屈和怒火一起涌了上來。
他咬著牙,終於說出了實話:「昨天夫子罰我了,讓我在外面曬了一天太陽抄書。」
「我今天再去……丟人!」
胡大勇愣了一下:「為什麼罰你?」
「昨兒你不是說,是給夫子幫忙才要回來的嗎?」
「你小子還學會撒謊了?!」
胡林又不說話了。
「我問……你為什麼罰你!」
胡大勇的聲音又高了八度。
「因為……」
胡林攥緊了拳頭,「因為我罵了村長家那個啞巴。」
胡大勇的巴掌已經扇過來了。
「啪」的一聲,胡林的臉被打得偏到一邊去。
他沒捂臉,也沒躲,就那麼偏著頭,像一塊石頭。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讓你別去招惹那個姑娘!你聾了?」
胡大勇氣得手都在抖,「人家剛死了爹娘,寄人籬下,你還要去欺負人家?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胡林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聲音又硬又倔:
「是她先推秀珠的!她裝可憐騙所有人!你們都被她騙了!」
這次胡林沒再挨著。
他從床上跳下來,光著腳就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我不去學堂!我不去!你們都覺得她好,她好你們認那個啞巴當閨女去!」
胡大勇在後面追了兩步,沒追上,站在院門口罵了幾句,索性不再去管他,喘著粗氣回了屋。
……
胡林跑出村子,一路往山上跑。
他跑得很快,腳下的石子硌得腳板生疼,荊棘劃破了他的褲腿,他不管。
他只是想跑,跑得越遠越好,跑到一個沒有學堂、沒有夫子、沒有同窗、沒有那個啞巴的地方。
跑進山腰的時候,他實在跑不動了,彎著腰喘著粗氣,靠在一棵松樹上。
然後他看見了寧馨。
她蹲在不遠處的灌木叢旁,手裡拿著小鏟子,正在挖什麼。
背簍放在旁邊,裡面已經裝了小半簍草藥。
寧馨今天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舊髮帶扎在腦後,低著頭,神情專注而安靜。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落在她白皙的側臉上,像是鍍了一層淡淡的光。
她的睫毛很長,低垂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挺秀,嘴唇微微抿著,整個人像是從山林里長出來的一株清幽的蘭草,不屬於塵世,倒像是山間的精靈。
胡林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愣了一瞬。
心跳好像漏了半拍。
他趕緊甩了甩頭,把那個荒唐的念頭從腦子裡甩出去。
什麼山間的精靈,分明是個裝可憐的騙子!
他咬了咬牙,心裡那股火氣又竄了上來,比剛才更旺了
「你怎麼在這兒?」他的聲音又硬又沖。
寧馨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然後低下頭,繼續挖她的草藥,像沒看見他一樣。
胡林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
他走過去幾步,站在她面前,擋住她的光:
「我問你話呢!你怎麼在這兒?」
寧馨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指了指身後的山,又指了指背簍里的草藥。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挖,完全沒有要跟他多說的意思。
胡林被她這副淡漠的態度激怒了。
「你憑什麼不理我?」
他的聲音拔高了,「昨天你還幫謝長生作弊,你以為夫子看不出來?你就是個……」
寧馨站起來,背起背簍,繞開他,往前走。
胡林追上去,伸手攔住她的路:
「我還沒說完!你走什麼?」
寧馨停下腳步,看著他。
這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更讓胡林難受。
「你以為你這樣裝可憐,所有人都會向著你?」
胡林咬著牙,「祝溪亭、丁萬虎、謝長生……他們都被你騙了!你根本不是什麼好人!你就是個……就是個……」
寧馨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舉起來,作勢要打他。
胡林往後跳了一步,躲開了。
「你還想打我?」
他瞪大了眼睛,「我就是沒說錯!」
「你以前裝得那麼柔弱,在祝溪亭面前眼淚說掉就掉,在我面前就拿樹枝打人?」
「你果然都是裝的!你就是個潑婦!」
寧馨懶得理他,見他總算讓開了路,把樹枝往地上一扔,抬腳就走。
胡林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累的。
他從家裡跑出來跑了這麼遠,剛才又吼了一通,嗓子都啞了,腿也軟了。
他蹲下來,坐在路邊一塊大石頭上,開始往旁邊的草叢裡扔石頭玩。
一顆,兩顆,三顆,沒什麼目標,純粹是閒得發慌。
第四顆石頭扔出去的時候,草叢裡傳來一陣奇怪的響動。
胡林沒在意。
第五顆——
「嗷——」
一聲沉悶的嘶吼從灌木叢後面炸開,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激怒了。
胡林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抬起頭,看見灌木叢劇烈地晃動了幾下,然後一個龐大的黑色身影沖了出來。
野豬!
一頭成年野豬,渾身漆黑,鬃毛倒豎,兩顆獠牙像兩把彎刀,從嘴角兩側翻出來,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死死地盯著胡林——
因為……那顆石頭正好砸在了它的背上。
胡林的腦子一片空白。
「啊——」
他發出了一聲尖叫,聲音又尖又細,完全不像一個十六歲少年該有的聲音。
他從石頭上彈起來,拔腿就跑。
可他跑得太急了,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在了地上,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求生的意志,讓他爬起來,繼續跑。
可他從家裡跑出來已經耗了大半體力,剛才又蹲在石頭上歇了半天,腿早就軟了。
跑了沒幾步,他就感覺自己的腿像灌了鉛一樣沉,呼吸像拉風箱一樣粗。
野豬在後面追,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動,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救命——救命啊——」
胡林的聲音已經變了調,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他一邊跑一邊喊,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宿主,前方有野豬,正在胡林呢。】
寧馨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聽見身後的動靜,回頭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宿主,你要去幫他嗎?】
寧馨站在原地看著胡林連滾帶爬的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轉得飛快。
「當然要救。」
她在心裡說,「多好的機會啊,能讓他欠我一個大人情。」
「但……不急。」她補充道,「這個壞小子,讓他再多害怕一會兒。」
……
胡林在那邊又摔了一跤,野豬離他已經不到十步遠了,他趴在地上往後爬,臉色白得像紙,嘴裡喊著「別過來別過來」,聲音都啞了。
「行了。」寧馨在心裡說,「系統,記得保護好我。」
「做點皮外傷就行,苦肉計要逼真。」
【收到。宿主注意安全。】
寧馨把背簍往地上一扔,朝胡林跑了過去。
胡林正閉著眼睛等死,忽然感覺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
他猛地睜開眼,看見寧馨站在他面前,那張總是平靜冷淡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他看得懂的表情——
著急。
她拽著他的胳膊,拼命往上拉。
胡林的腿還在發軟,被她拽了兩下才勉強站起來。
「你……你回來幹什麼?」
胡林的聲音還在抖。
寧馨沒理他,拽著他往山上跑。
她的力氣不大,但那股子不要命的勁頭,讓胡林不由自主地跟著她跑了起來。
【宿主,前方三十步,有一棵大樹,樹冠茂密,野豬爬不上去。】
寧馨聽到了系統的指引,拉著胡林往那個方向跑。她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不像胡林那樣跌跌撞撞。
終於跑到了那棵樹下。
那是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最低的枝椏離地面也有一人多高。
寧馨鬆開胡林的手,指了指樹上,又做了一個往上爬的手勢。
「你讓我爬上去?」胡林瞪大了眼睛。
寧馨點頭,然後蹲下來,雙手交疊,做了一個托舉的動作,示意他踩她的手上去。
胡林猶豫了半秒。
身後野豬的嘶吼又近了。
他一咬牙,踩上寧馨的手,攀住最低的那根枝椏,翻身爬了上去。
胡林從小在山裡長大,爬樹的本事還是有的,只是腿軟讓他多費了些力氣。
他騎在枝椏上,往下看,愣住了。
寧馨沒有立刻跟著往上爬。
她撿起地上的一把石頭,站在樹幹旁邊,朝著野豬的方向砸了過去。
石頭不大,但砸在野豬的頭上,疼得它嗷嗷直叫,往後退了幾步,但很快又沖了回來。
寧馨趁著這個間隙,往上一跳,抓住了最低的那根枝椏。
她的手臂力量不夠,吊在枝椏上晃了兩下,沒爬上去。
胡林在上面看得心驚肉跳,他彎下腰,伸手去拉她:
「手給我!」
寧馨騰出一隻手,夠到了胡林的手腕。
胡林咬緊牙關,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往上拉。
寧馨的腳蹬著樹幹,借著胡林的拉力,終於翻上了枝椏。
兩個人騎在同一根枝椏上,背靠著樹幹,大口大口地喘氣。
野豬在樹下轉圈,用獠牙拱著樹幹,發出憤怒的哼哼聲。
它撞了兩下樹,樹幹震了震,但老槐樹紋絲不動。
胡林的腿還在抖,他低頭看著樹下那頭黑乎乎的龐然大物,後怕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眼淚又掉了下來。
寧馨沒看他。
她從口袋裡掏出幾塊石頭,瞄準樹下的野豬,一下一下地往下砸。
石頭砸在野豬的頭上、背上,疼得它嗷嗷叫,往後退了幾步,但又不甘心離開,在樹下來回踱步。
「你……你別砸了!」
胡林小聲說,聲音還在抖,「萬一它發狂撞樹怎麼辦?」
寧馨沒理他,繼續砸。
她砸得很準,每一塊石頭都朝著野豬的眼睛和鼻子去。
野豬被砸得連連後退,但始終沒有離開。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胡林的腿不抖了,但嘴唇還在哆嗦。
他偷偷看了寧馨一眼……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碎發貼在臉側,臉頰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但眼神很冷靜,冷靜得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姑娘。
她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裡塞著草汁的綠色,虎口處被樹枝磨出了一道紅痕。
胡林忽然想起昨天。
他當眾罵她是啞巴,罵她剋死全家,罵她裝可憐騙人。
而她今天跑回來救他了。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突然想甩自己兩巴掌……
「你……」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寧馨沒有看他,她的注意力全在樹下的野豬身上,手裡的石頭已經不多了,她開始掰樹枝往下扔。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嗖——」
一支箭從林間射來,精準地釘進了野豬的脖頸。
野豬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掙扎了兩下,轟然倒地。
「馨馨!」
丁萬虎的聲音從林間傳來,緊接著是祝溪亭的聲音:「寧姑娘!你們在哪兒?」
然後是幾個獵戶的喊聲,夾雜著狗吠。
寧馨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一樣靠在樹幹上。
胡林也鬆了一口氣,但他的腿還是軟的。
幾個獵戶跑過來,確認野豬已經死了,朝樹上喊:
「下來吧!沒事了!」
寧馨先往下爬。
她比胡林靈活,踩著樹幹,很快就爬到了最低的那根枝椏上,然後往下跳。
她落地的時候沒站穩,晃了一下,但還好最終穩穩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