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是青山村一年一度的大日子。
山神祭。
村里上了年紀的老人說,山神爺管著這一方水土的收成、牲畜的平安、山里野獸的脾氣。
祭得好,來年風調雨順。
祭得不好,山里就不太平。
所以每年的山神祭都辦得格外隆重,比過年還熱鬧。
曬穀場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正中間搭了一個簡易的祭台,上面供著山神爺的牌位,前面擺著香爐、蠟燭、三牲、果品和各色供品。
供品是全村人一起湊的。
你家出一隻雞,我家出一籃果,王家婆子蒸了一籠白面饅頭,李家媳婦炸了一盤糖糕,擺在一起,倒也豐盛得很。
天還沒亮,王氏就把寧馨從被窩裡拽了出來。
「丫頭,快起來,今天山神祭,早點去占個好位置。」
王氏一邊給她梳頭一邊念叨,「山神爺靈驗得很,你今年剛來咱們村,好好拜拜,保佑你平平安安的,早點找到親人。」
寧馨乖乖坐著,任王氏給她梳了個雙環髻,又換上一件洗得發白的淡青色衣裳。
雖然是舊衣,但穿在她身上,襯得肌膚勝雪,清麗出塵。
王氏端詳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
「你這模樣,真真是穿什麼都好看。」
寧馨笑了笑,抱起團團跟著王氏出了門。
曬穀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
男人們圍在一起聊收成,女人們三五成群地張羅供品,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追著跑著,笑聲清脆。
李春草遠遠地看見寧馨,揮著手跑過來:
「馨馨!這邊這邊!」
她一把挽住寧馨的胳膊,壓低聲音說,「今天楊秀珠特地穿了一件新衣裳,粉紅色的,瞧……在那邊顯擺呢,你可別往那邊去,免得她看到你這麼美,又嫉妒你。」
寧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見楊秀珠站在祭台旁邊,穿著一件嶄新的粉色小襖,頭上戴著一朵絹花,正被幾個小姑娘圍著,笑得甜甜的,像一顆裹了糖霜的蜜棗。
寧馨收回目光,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宿主注意了,根據劇情慣性,今日的山神祭……原女主可能做出會有針對宿主的不利事情噢。】
寧馨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今天?」她在心裡問。
【是的。】
【具體手段目前還不知道,但應該是為了讓您在眾人面前出醜。請宿主提高警惕!】
寧馨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揉了揉團團的耳朵。
「知道了。」
她在心裡應了一聲,面上不動聲色,繼續跟李春草說笑。
……
祭典在巳時正式開始。
村長王德厚主持儀式,先是焚香禱告,念了一篇長長的祭文,然後領著全村人向山神爺牌位磕頭。
最後是獻祭環節。
由村里選出的幾個姑娘,依次將供品端到祭台上擺好。
今年選的是楊秀珠。
她站在祭台旁,雙手捧著一盤糖糕,動作端莊,表情虔誠,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看起來乖巧極了。
村里幾個婆子看著她,不住地點頭:
「秀珠這孩子,越長越水靈了。」
寧馨站在人群後面,安靜地看著。
【宿主,我檢測到楊秀珠的情緒有些奇怪,她在頻繁朝您的方向看。】
【建議您先不要靠近祭台附近。】
「我沒打算靠近。」
寧馨在心裡說,「但……她自己會來找我的。」
話音剛落,楊秀珠獻完了供品,從祭台上走下來,徑直朝寧馨的方向走了過來。
【……】
「寧姐姐。」
她笑得甜甜的,像是見到了最親近的人,「你怎麼站這麼後面?」
「來,跟我到前面去,我帶你給山神爺磕個頭。」
李春草下意識地擋在寧馨面前:
「秀珠,馨馨在這兒挺好的,不用往前擠。」
楊秀珠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冷了一瞬:
「春草,我又不會吃了她,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寧姐姐第一次參加我們村里最重要的活動,我肯定要給她好好介紹介紹的。」
寧馨輕輕拍了拍李春草的肩膀,搖了搖頭,表示沒關係。
她跟著楊秀珠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祭台旁邊。
「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去給你拿炷香。」
楊秀珠說完,轉身往供桌那邊走去。
寧馨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周圍。
祭台上擺滿了供品,最邊上一盤是饅頭,摞得高高的,不太穩當。
旁邊是一碗豬頭肉,油汪汪的,放在桌沿邊上,稍微一碰就會掉。
寧馨:在這兒等著我呢?果然在憋個大的……
若是她對村里一直奉為信仰的山神不敬……那些村里也很難容下她了。
楊秀珠很快拿了一炷香回來,遞給寧馨:
「給,你去給山神爺磕個頭吧。」
寧馨接過香,正要往前走……
【宿主小心!楊秀珠在您身後,手已經伸出去了,目標是將您推向供桌那裡!】
寧馨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沒想到這次,楊秀珠說出手就出手了。
她沒有躲,而是借著接香時微微側身的動作,讓自己的肩膀剛好避開楊秀珠推來的手掌。
同時,她的腳輕輕勾了一下供桌的桌腿……
動作極小,小到沒有人注意到。
楊秀珠的手推了個空,身體因為慣性往前一傾,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是寧馨的腳,但她看都沒看一眼,像是完全無意的……整個人猛地往前栽去。
「啊——」
楊秀珠的驚呼聲還沒落,她已經撞上了供桌。
桌腿晃了兩下,最邊上的那盤饅頭和那碗豬頭肉「嘩啦」一聲,全翻在了地上。
白面饅頭滾了一地,豬頭肉連碗帶油扣在黃土上,濺起的油星沾上了楊秀珠那件嶄新的粉色小襖。
曬穀場上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村裡的長輩最先反應過來。
六叔公拄著拐杖,臉色鐵青。
「供品……供品翻了!」他的聲音又尖又啞,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頓了一下,「那可是山神爺的供品啊!這是要遭天譴的!」
三爺爺眯著眼睛,嘴唇都在抖,聲音打顫:
「來年的收成,來年的風調雨順,都靠山神爺保佑。這……這供品翻了,山神爺怕是要降罪的啊!」
還有幾個年過半百的老人,臉上的表情也都像是天塌了一樣。
幾個長輩怒氣沖沖地圍了過來,目光在楊秀珠和寧馨之間來回掃。
村里一向敬畏山神,每年祭典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一絲不敬。
如今供品被掀翻在地,在他們看來,這簡直是天大的禍事。
「到底怎麼回事!」
六叔公的聲音像炸雷一樣,「誰幹的!」
楊秀珠趴在地上,手肘磕破了皮,新衣裳上全是油漬和泥土,狼狽極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抬起頭,第一句話就是:
「寧姐姐,你為什麼要推我?」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寧馨身上。
寧馨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那炷香,臉上沒有慌張,也沒有憤怒,只有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無辜。
她沒有辯解——畢竟,她說不出話。
這種場景,裝無辜就行了。
她只是搖了搖頭,然後蹲下來,伸手去撿滾落在地上的饅頭,又把翻倒的碗扶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在用行動表明自己的清白。
這個舉動比任何辯解都更有說服力。
幾個婆子看著她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不忍。
「這姑娘話都說不了,怎麼解釋?」
「就是,更何況……她要推人,自己怎麼站得那麼穩?」
議論聲開始轉向。
楊秀珠哭得更凶了,聲音又尖又細:
「就是她推的!你們怎麼能不信我!我沒有說謊!」
這時候,祝溪亭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沒有看楊秀珠,而是走到供桌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桌腿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桌腿和地面的接觸點上停了一瞬——
桌腿是歪的,像是被人踢過一腳,但踢的方向是從外往裡,不像是被推的人撞歪的,更像是被人從側面勾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楊秀珠摔倒的位置,和寧馨站的位置之間的距離,眉頭微微皺起。
「秀珠,」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說寧姑娘推你,她推你的時候,手放在哪裡?」
楊秀珠愣了一下:「她……她推我肩膀。」
「哪個肩膀?」
「右……右邊。」
祝溪亭點了點頭,轉向寧馨:
「寧姑娘,你的手給我看一下。」
寧馨伸出手,左右兩隻都伸了出來。
她的手乾乾淨淨,指甲修剪得整齊,沒有任何泥土或粉末。
楊秀珠被選為供奉祭品的人,在儀式開始前是需要「淨身」的,身上被撒了一些藥粉。
如果她真的推了人,手上應該沾到楊秀珠衣裳上的藥粉,或者至少留下用力推搡的痕跡。
但什麼都沒有。
祝溪亭看完了,轉向周圍的人,語氣平靜:
「寧姑娘手上沒有藥粉,衣裳也沒有沾染到。」
「如果她推了秀珠,站在這個位置,袖子和前襟不可能這麼幹淨。」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更響亮的議論聲。
「石頭說得有道理……」
「那秀珠是怎麼摔的?」
丁萬虎從人群里擠了出來,臉紅脖子粗,直接走到楊秀珠面前,聲音大得像打雷:
「楊秀珠,你到底是怎麼摔的?」
「你自己摔的,怕擔責任,非賴上馨馨?」
楊秀珠被他吼得渾身一抖,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沒有賴她!我真的是被她推的!」
「那你倒是說說,她推你,她身上怎麼一點藥粉都沒有?」
丁萬虎不依不饒。
楊秀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了。
胡林站在人群里,一直沒有出聲。
他在看寧馨。
她蹲在地上,還在撿那些散落的吃食,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沒有責怪她污衊,反而收拾殘局的樣子。
胡林忽然想起那天在山裡……
她也是這樣,不多說,不爭辯,只是做她認為對的事。
他想起自己曾經也是這樣,楊秀珠說什麼他都信,跟著她一起罵寧馨、推寧馨、圍著寧馨起鬨。
他攥了攥拳頭,開口了。
「秀珠,別鬧了。」
楊秀珠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栓子哥,你說什麼?」
「我說別鬧了。」
胡林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寧姑娘不會做這種事的。」
「她不是那樣的人。」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胡林一向是楊秀珠最忠實的跟班,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
居然連他都這麼說……
楊秀珠的臉白了。
謝長生站在人群最外面,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楊秀珠臉上掃過,像冬天的風一樣冷,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這一眼比任何指責都讓人難受。
六叔公看了看幾個小輩的反應,又看了看寧馨跪在地上撿饅頭的樣子,心裡已經有了數。
他拄著拐杖走到供桌前,嘆了口氣:
「行了,都別吵了。」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聲音蒼老但有力:
「山神爺是講道理的,不是不講道理的神。」
「供品翻了,只是意外,不是誰故意使壞。」
「回頭重新備一份,再祭一次就是了。」
三爺爺還想說什麼,被六叔公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至於你們這些小娃娃,」六叔公看了一眼楊秀珠,又看了一眼寧馨,「以後在祭台跟前,手腳都放規矩點。山神爺看著呢。」
這話不輕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他沒有怪寧馨,也沒有完全信楊秀珠的話。
楊秀珠從地上爬起來,衣裳髒了,頭髮散了,臉上的妝也花了。
她看了看周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一樣了,有懷疑的,有不屑的,有失望的,沒有一個是向著她的。
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捂著臉哭著跑了。
曬穀場上安靜了片刻,村長王德厚站出來打圓場:
「行了行了,小孩子家鬧著玩的,都散了吧。」
「六叔公說得對,供品翻了就翻了,重新備一份,山神爺大人大量,不跟小孩子計較。」
眾人這才漸漸散去。
……
李春草跑過來,拉著寧馨的手,眼眶紅紅的:
「馨馨,你沒事吧?」
「嚇死我了,她自己不小心,居然又把髒水潑你身上。」
寧馨搖搖頭,笑了笑,把手裡最後一個饅頭放回供桌上。
祝溪亭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目光溫和而認真:
「你沒事就好。」
寧馨搖頭,在地上寫:謝謝你幫我解釋。
祝溪亭看了那行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幫你解釋,是還原真相。」
丁萬虎也湊過來,還在氣頭上:
「那個楊秀珠,心眼太壞了!」
「自己摔了還要賴別人!」
下次她再這樣,我直接去找她爹說!」
胡林站在不遠處,沒有走過來,只是遠遠地看著。他看了寧馨一眼,又飛快地移開了目光,轉身走了。
謝長生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只是在離開的時候,路過楊秀珠摔倒的地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跡……
後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數據更新啦~祝溪亭當前好感度55%;謝長生當前好感度59%;丁萬虎當前好感度55%;胡林當前好感度39%。】
寧馨站在曬穀場上,看著楊秀珠遠去的背影,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但在心裡,她輕輕舒了一口氣。
這可是楊秀珠形象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受損。
山風吹過曬穀場,供桌上的香灰被吹起來,飄飄揚揚地散了一地。
王氏走過來,把寧馨拉到身邊,摟著她的肩膀,低聲說:
「別怕,有嬸子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寧馨靠在她肩上,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