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藺家。
秋日的午後,藺書筠坐在閨房窗前繡一方帕子,針腳細密,繡的是並蒂蓮花。
陽光透過紗窗落在她手上,襯得那雙手白淨柔美,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閨秀。
她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住,偏頭問身旁的丫鬟翠屏:
「侯府那邊,今日有什麼消息?」
翠屏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姑娘,奴婢正想跟您說。」
「三小姐身邊的春杏,今早過來了一趟,悄悄透了個口風。」
藺書筠把繡繃擱在膝頭,抬起眼。
「她說,二爺那頭這些日子其實鬧了點動靜,說是……和世子妃有關。」
藺書筠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把繡繃放在窗台上,站起身,走到妝檯前,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髮。
鏡中的女子眉眼溫婉,唇角天生微翹,一副溫柔端莊的好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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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自己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沒到眼底。
「世子妃。」
她輕輕念了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不太好的東西,「一個鄉下姑娘,倒是好本事。」
翠屏不敢接話。
藺書筠轉過身,吩咐道:
「去把前日做的幾樣細點裝一盒,再備一份給老太太的補品。」
「我要去侯府一趟。」
「小姐,是……現在?」翠屏愣了一下。
「對。」
藺書筠從妝檯抽屜里取出一支白玉梅花簪,對著鏡子慢慢簪上,動作從容,「二郎君喪兄,我這個做未婚妻的,合該多去探望。」
「順便……也看看那大嫂。」
她說到「大嫂」兩個字時,語氣溫溫柔柔的,嘴角含著一抹恰到好處的關切笑意。
翠屏看了自家姑娘一眼,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低頭去備東西了。
……
半個時辰後,藺書筠的馬車停在侯府門口。
她先去給老太君請了安,又陪著侯夫人說了會兒話,言語間全是關切,說什麼「書筠心裡實在掛念老太太和夫人」「二郎君這些日子辛苦了」之類的話,把侯夫人說得眼眶又紅了一回。
從侯夫人那裡出來,藺書筠沒有直接走,而是「順路」繞到了西跨院附近。
她手裡提著那隻食盒,說是自家廚子做的幾樣細點,送來給大嫂嘗嘗。
丫鬟引著她進了西跨院,寧馨正在廊下曬藥材。
秋日的陽光落在她身上,素白孝服洗得乾乾淨淨,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藺書筠那張溫婉端莊的臉,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
「世子妃嫂嫂。」
藺書筠笑著上前,把食盒擱在石桌上,目光飛快地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西跨院不大,兩間廂房,一棵老槐,角落裡支著晾藥的竹匾,竹匾上攤著切好的黃芪和當歸。
院子雖小,收拾得乾乾淨淨,每一件東西都擺在它該在的位置,透著一股鄉下人特有的利落。
「藺姑娘。」
寧馨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渣,微微頷首。她沒有請藺書筠進屋坐,也沒有接那個食盒。
藺書筠不以為意,自顧自地在石凳上坐了下來,目光落在竹匾里的藥材上,輕笑了一聲:
「大嫂還會這個?倒是稀罕。」
「從前只聽說大嫂是鄉下出身,如今看來,倒也有些用處。」
寧馨垂著眼,把竹匾里的藥材翻了個面。
藺書筠也不惱,仍舊笑盈盈的:
「大嫂別怪我說話直。」
「二郎君前些日子一直歇在府里,我聽說……」
「你們還一起跪了祖母的正堂?哎,我是心疼大嫂,一個寡婦人家,跟小叔子走得近了,外頭不知道要傳成什麼樣呢。」
「二郎君年輕,又同我有了婚約,自然不怕什麼。」
「倒是大嫂你,往後還要在府里過日子,總得替自己想想。」
這話說得極漂亮。
面上處處為寧馨著想,字縫裡卻藏著一根根細針,控訴著她:你跟小叔子獨處一室,你不檢點,你讓侯府蒙羞,你拖累了二郎。
寧馨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眼,看了藺書筠一眼。
那雙眼睛清凌凌的,沒什麼情緒,卻看得藺書筠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藺姑娘有心了。」
寧馨的聲音很淡,「我和二郎君清清白白,祖母和母親都知道。外頭的閒話,我本就不在意的。」
「大嫂不在意,二郎君也不在意嗎?」
藺書筠歪了歪頭,笑得愈發溫柔,「他到底是男子,又是有婚約的人,名聲壞了,將來在朝堂上怎麼立足?」
「大嫂若真心為二郎君好,就該離他遠些。」
寧馨沒再說話。
低下頭,繼續翻曬藥材。
秋陽照在她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
她沉默著,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可藺書筠注意到,她挽著袖口的那隻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粉色疤痕,從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內側,在陽光底下格外刺目。
藺書筠目光一閃,正想再問些什麼,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九歲的江樂渝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
小姑娘穿了一身素色小襖,頭上只別了一朵白絨花。
她聽說藺書筠來了西跨院,這才從自己院子裡急急趕了過來。
江樂渝不喜歡寧馨。
打從寧馨嫁進侯府那天起,她就沒給過這位大嫂一個好臉色。
她聽慣了府里丫鬟婆子的閒話,說這位大嫂是鄉下村婦,配不上大哥哥。
說她是挾恩圖報,攀了侯府的高枝。
還說她除了一張臉,什麼都沒有。
九歲的孩子不懂分辨,只知道所有人都說大嫂不好,那大嫂就是不好。
可藺書筠不一樣。
書筠姐姐是戶部侍郎家的嫡女,知書達理,溫柔可親,每回來府里都給她帶桂花糕、絹花、小泥人。
書筠姐姐才是配得上二哥的人。
至於大嫂,大哥不在了……她怎麼還賴在侯府不走?
江樂渝跨進院門時,正看見藺書筠坐在石凳上,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樂渝,來,姐姐給你帶了桂花糕。」
她歡歡喜喜地跑過去,膩在藺書筠身邊。
藺書筠一邊給她拿糕點,一邊漫不經心地說:
「樂渝,你大嫂這些日子可好?我聽說她總跟二郎君一處待著,你見著了嗎?」
江樂渝嘴裡塞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
「見著了啊。」
「二哥最近老往大嫂院子裡送東西,很多東西,連我都沒有。」
藺書筠目光微閃,抬手摸了摸江樂渝的頭,壓低了聲音,語氣輕柔:
「樂渝,你二哥可是有婚約的人。你大嫂是寡婦,總跟你二哥見面,不合適。你可得幫書筠姐姐看著點。」
九歲的孩子哪裡聽得懂這話里的彎彎繞繞,只覺得藺書筠說得認真,便也跟著認真起來。
她扭過頭,瞪著寧馨,忽然大聲道:
「大嫂!你以後不許再找二哥了!」
「二哥是書筠姐姐的,你一個寡婦,老纏著二哥做什麼?你不要臉!」
這話一出,院中霎時安靜。
兩個小丫鬟嚇得面面相覷,藺書筠「哎呀」一聲,假意捂住江樂渝的嘴:
「樂渝,不許胡說!」
可她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寧馨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一片黃芪。
她沒有辯解,沒有斥責,甚至沒有看藺書筠一眼。只是端起竹匾,轉身往屋裡走。
腳步穩穩的,背脊挺直,素白孝服的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可她走進屋門的那一刻,江樂渝忽然看見,她的肩膀好像比方才矮了半寸。
江樂渝愣在原地,嘴裡的桂花糕忽然不甜了。
她想起方才寧馨放袖口時露出的那道疤,細長細長的,橫在腕骨上,像一條粉色的蟲子。
那道疤是什麼時候有的?
怎麼來的?她不知道。
大嫂這是受傷了?
府里沒人在意過。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江樂渝。」
江行止站在院門外,一身玄色常服,手裡還攥著一卷剛從外面帶回來的文書。
他面沉如水,目光越過藺書筠,直直落在自己妹妹身上。
他方才從外面回來,遠遠就聽見西跨院裡傳來江樂渝那句「不要臉」,腳步一頓,拐了過來。
「誰教你說這種話的?」
江樂渝嚇了一跳,嘴裡的桂花糕差點噎住。
她怯怯地看了藺書筠一眼,藺書筠忙站起身,臉上堆起溫婉的笑:
「二郎,樂渝還小,不懂事……」
「她九歲了,不小了。」
江行止沒看她,目光一直釘在妹妹臉上,「我問你,誰教你的?」
江樂渝癟著嘴,眼眶紅了,手裡的桂花撒了一地。
她不敢看二哥,也不敢看書筠姐姐,最後低下頭,小聲說:
「沒……沒人教我。是……是我自己聽見的。」
江行止沒再追問救走進了院子,經過藺書筠身邊時腳步未停,徑直走到寧馨的屋門前。
江樂渝見狀,趕緊悄悄溜走了。
門虛掩著,江行止抬手叩了兩下,沒等裡頭應聲,便推開了。
寧馨坐在榻邊,正低著頭把紗布重新纏上手腕。
她纏得很慢,一隻手和牙咬著配合,有些不穩。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江行止站在門口,怔了一下,下意識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江行止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從懷中摸出一個粗陶小瓶,走上前,放在她身邊的矮几上。
「這是我讓人去軍中取的金創藥……十分、奏效?」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寧馨看著那個瓶子,認出了那熟悉的粗陶質地。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從前沒見過的、帶著歉意的溫度。
「多謝二郎。」她輕聲說。
「藺姑娘,舍妹年幼,不懂事,讓姑娘費心了。」
「往後府里的事,不勞姑娘操心。」
藺書筠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了。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動,最後是勉強擠出一個笑,朝江行止福了福,轉身快步走了。
江樂渝站在院中,看看二哥,又看看大嫂的屋門,
忽然覺得那把桂花摘得太多了,多到拿都拿不住。
江行止走了。
西跨院恢復了安靜。
寧馨坐在榻邊,低頭看著矮几上那瓶金創藥,瓶身上「軍中金創」四個字在秋陽里泛著溫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