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後,寧馨的父親來了。
寧父是個鄉下郎中,三十五六歲的年紀,身量修長,穿一件洗得發白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長衫,袖口磨出毛邊卻不見一絲褶皺。
他站在侯府側門口時,門房上下打量了他兩眼,本想攔,可對上那張臉,愣是沒說出拒絕的話來。
寧父生得好。
寧馨那張清麗絕倫的臉,眉眼間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唇角微微上翹的形狀,幾乎全從她父親身上拓下來的。
只是寧父的眉更濃些,眼窩更深些,常年走山路採藥曬出的一層淺蜜色覆在面頰上,清瘦而不文弱,乾淨而不寒酸。
他站在那兒,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粗布包袱提在手裡,姿態從容,倒像是哪個落魄書香門第出來的先生。
門房報了名字,小廝引著他往西跨院走。
江行止當時正從外面回來,在二門處遠遠看見一個修長的身影被小廝領著穿過垂花門。
他腳步頓了頓,認出了那是寧父的背影,想起什麼,抬步便跟了上去。
……
西跨院的院牆矮,隔牆有一叢竹子,風吹過時沙沙響。
江行止經過那片竹叢時,聽見牆那頭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他本不該聽的,可「侯府」「婚約」「對不住」幾個詞飄進耳朵里,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不再往前一步。
寧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粗布包袱擱在膝頭。
寧馨坐在他對面,正給他倒茶。
那茶是粗茶,葉片大而碎,和侯府平日裡用的雨前龍井天差地別。
寧父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微皺,隨即舒展,不想被女兒發現。
「馨兒,爹這次來,是想問問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寧馨低頭給父親續茶,動作很輕。
「爹,您該是知道女兒的意思了。」
「可你這才十六……」
寧馨打斷他,安撫道:
「正是因為女兒如今才十六,哪怕守兩年孝,也才十八。不急的。」
「怎的不急?」
「再如何,也是二嫁女……又是侯府……」
寧父嘆了口氣,把茶碗擱下,十指修長,指腹和掌心上覆著採藥磨出的薄繭,乾淨而有力。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聲道:
「當初是爹不好。」
「爹沒能護住你。」
「那對姓周的父子,老的不是東西,小的也不是玩意兒。」
「你當初才十四啊,他們就敢上門提親,居然還說要納你做妾。」
「爹只得把藥櫃都當了,湊了二兩銀子去求里正,里正卻說管不了。」
「爹……實在沒法子,才帶著你上京城來找侯爺的。」
「原本只想求侯爺寫封信、說句話,讓那對父子不敢再動你。」
「可侯爺見了你,當場就提了那婚約……」
他說到這裡,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偏過頭去,望著院子裡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下頜繃得緊緊的,清瘦的側臉上浮起一層壓抑的苦澀。
「爹當時腦子糊塗了。」
「想著世子爺年輕有為,家世又好,你嫁進來就是世子妃,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負了去。」
「可世事無常……」
「雖說是從緊急,世子爺竟拜完堂就走了,一走就是三個月,連句話都沒留下。」
「再回來,就是一具空棺材……」
「馨兒,爹對不住你。是爹想著侯府的門第,想著攀了這門親你就有了依靠,是爹親手把你推進了火坑啊……」
「你娘在家傷心極了……」
寧父說到最後,聲音啞下去,低著頭,那雙穩得能穿針引線的手在微微發顫。
寧馨伸出手,輕輕覆在父親的手背上。
那隻手細白纖弱,和父親修長卻粗糙的手疊在一起。
「爹,您別這麼說。您沒做錯什麼。」
「您所有的打算,都是為了女兒……」
寧父從沉默中抬起臉來,眼眶微紅。
他生得年輕,三十五六的人,笑起來眼角才有幾條淺淺的紋路。
可此刻那些紋路像是忽然深了許多,把一張清俊的臉壓出了幾分滄桑。
「您想想,當初若沒有侯爺提親,我現在在哪兒?」
「多半已經被那對姓周的父子糟蹋了。」
「您和里正都護不住我,整個寧家村沒有人能護住我。」
「當初那般狀況……我除了進侯府,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苦澀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輕輕皺了皺眉,隨即舒展開。
「進了侯府,至少我還活著。」
「您和娘也不用再怕被人欺負了,您是侯府的親家,那姓周的父子再借十個膽子也不敢動您一根手指頭。」
「爹,這個買賣,我不虧的。」
寧父怔怔地看著女兒。
才幾個月不見,閨女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臉上那股怯生生的稚氣也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靜。
他忽然想起她小時候,也是這樣坐在他對面,看他切藥、碾藥,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
那時候他覺得閨女乖,現在他倒寧願她哭一場、鬧一場。
「可你在這裡……」
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西跨院逼仄的廂房、簡陋的陳設、院子裡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
「你在這裡過得……」
「挺好的。」
「是我主動要住在這裡的,至少……清淨。」
寧馨打斷他,笑了笑,把那隻纏過紗布的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老太君疼我,母親也照顧我。吃穿不愁,安安穩穩的。比起從前整天提心弔膽,不知道哪天就被姓周的搶了去,這裡簡直是神仙日子。」
「我唯一惦記的便是您和娘……」
她說著,把父親膝上那隻粗布包袱打開來,裡面是幾包藥材和兩件家裡縫的粗布衣裳。
她拿起一件,抖開,在身上比了比,臉上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娘給我做的?針腳還是這麼密。」
寧父看著她臉上的笑,嘴唇動了動,終究把那些勸慰的話全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把茶杯端起來,仰頭灌了個乾淨。
「好,爹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好好的,爹就放心了。」
他起身要走,寧馨送他到院門口。
父女倆站在廊下,寧父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女兒一眼。
陽光穿過梧桐葉落在他臉上,那張清瘦俊朗的面孔上,浮起一種極複雜的情緒,像是驕傲,又像是心疼。
「馨兒,」他說,「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是可以回家來的。」
寧馨笑了笑,重重點了下頭。
寧父抬手,在她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轉身走了。
……
牆外,江行止一動不動地站在竹叢後面。
原來,竟是這樣。
不是「挾恩圖報」,不是「攀附權貴」。
那婚約是父親主動提的,寧家是被逼得沒了法子才來求助的。
她嫁進侯府,是逃難,是求一條活路的。
她一個姑娘家,十四歲被鄉紳父子覬覦,十五歲被迫進京求助,十六歲剛拜完堂就守了寡,在侯府里縮著肩膀做人,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說一句話。
江行止想起偏殿那夜,她割手之前的那一瞬。
他當時只當她是在算計,如今回想,她分明是在害怕。
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被關在熏了迷香的屋子裡,和一個不相熟的男子獨處,門外落了鎖,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她若不割那一刀,等著她的就是生米煮成熟飯,然後被自己恨上……又失了名節。
江行止攥了攥拳,又慢慢鬆開。
他轉身,無聲地離開了竹叢後面。
回到書房,他坐在桌前發了很久的呆。
案上依舊擺著大哥的靈位牌,他伸手摸了摸牌位上「雲止」兩個字,指腹擦過金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大哥,我們好像都錯了……」
……
自那日後,江行止的目光便習慣性地去尋找那個身影。
然後他才發現,從前兩人真的極少能遇見。
明明同住一個侯府,可仔細回想,除了在祖母處請安時偶爾碰面,他幾乎沒在別處見過她。
偶爾在遊廊上迎面走過,她總是遠遠就側身讓到一邊,低眉垂眼,等他走過去了才繼續走。
逢年過節的家宴,她也是挑最角落的位置坐,安安靜靜地吃幾口就退席,存在感淡得像一縷煙。
他從前只當她「寡淡無趣」,如今才明白,那分明是刻意把自己藏起來。
一個無依無靠的新婦,在偌大的侯府里,沒有靠山,沒有底氣,除了把自己縮到最小,還能怎麼辦?
江行止站在書房的窗前,目光穿過梧桐枝葉,落在西跨院的方向。
那邊院門緊閉,安安靜靜的。
獺端起窗台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苦蕎茶,一飲而盡。
等放下杯盞的時候忽然想起,那夜在偏殿,她割了手,血淌了一地。
後來府醫去包紮,他在正堂跪著,不知道她那邊是怎麼處理的。
但他記得第二天在祖母那裡請安時,遠遠看見她袖口下露出的白紗布,纏得不算精細,邊角還有些松垮。
府醫的手藝不至於如此。
多半是她自己用單手裹的。
江行止收回思緒,揚聲喚了門外的小廝。
「來福。」
小廝推門進來,垂手站著:
「二爺有什麼吩咐?」
「去尋趙副將,讓他從軍營里勻一瓶金創藥來。要上好的那種,軍中將士用的。」
來福愣了一下。
侯府里不是沒有傷藥,庫房裡放著好幾瓶子,府醫那裡也有現成的。
二爺怎麼忽然要軍營里的?
但他不敢多問,應了聲「是」就要退出去。
「等等。」江行止又叫住他。
來福轉回來。
江行止從案上抽了一張紙箋,提筆寫了幾個字,筆鋒凌厲,墨跡洇開得有些重。
他把紙箋折好遞過去:
「拿這個去,趙副將看了便知。」
來福雙手接過,揣進懷裡,快步去了。
江行止獨自坐在書房裡,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軍營里的金創藥,是邊關將士用的,藥性比尋常傷藥猛,止血生肌都快得多,敷上去雖有刺痛,但癒合後疤痕淺。
大哥從前每次出征回來,身上總帶著幾瓶,分給府里有需要的人。
他見過大哥用,知道那藥的好處。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來福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粗陶小瓶,瓶口用蠟封著,瓶身上還貼著一張字條,寫著「軍中金創,止血生肌」。
來福把瓶子放在案上,低聲道:
「趙副將說,這瓶是今年新配的,藥性最好,讓二爺放心用。」
江行止拿起瓶子掂了掂,分量很足。
他點了點頭,讓來福退下。
【宿主,當前好感度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