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日夜兼程,終於離京城還有不到三百里了。
密林深處,黑衣人的耐心快要耗盡了。
十幾個黑影聚在一處低洼的凹地里,為首之人蹲在土坡後面,借著樹冠縫隙漏下的月光看一幅攤開的手繪地圖。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重重划過一段沒有標註驛站的路段。
「主子,不能再等了。」
一個黑衣人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急躁。
「裴摯凌這廝路上越走越慢,也越來越謹慎,白日都走大路,夜裡大多都在驛站,守衛森嚴,還有官差巡邏,您一直讓我們謹慎行事……可眼下,這都快到京城了。」
「過了前面那段密林,再走兩日就是京畿地界,到時候咱們想動手也沒機會了。」
「那本帳冊還在他手上,上頭催得緊,再不動手,咱們拿什麼交差?」
首領沉默著,手指在地圖上反覆摩挲。
裴摯凌這一路的表現太反常了。
先是突然改走官道,然後放慢行程,不知道為何,在柏鄉驛又多管閒事,把一夥騙子送了官,在城裡都有官差關注……每一步都穩得讓人找不到破綻。
他帶的那二十名精騎,個個是以一當十的老兵,正面硬拼占不到便宜。
可再拖下去,確實來不及了。
手指依舊停在地圖上的一段空白處,那裡前後數十里沒有驛站,兩側是密林和山丘,只有一條窄路穿行其間。
「前面這一段,前後都沒有驛站,他們只能紮營。」
「夜裡動手吧,大家搏一搏。」
「記住,帳冊是第一目標。」
「得手之後從兩側林子撤退,分三路走,別戀戰。」
「是!」
黑衣人齊齊低聲應道,身形沒入黑暗。
……
隊伍在密林深處的官道旁扎了營。
裴摯凌選的紮營地背靠一處石壁,前方開闊,馬車和輜重圍在中間,精騎分成三班輪流值守。
篝火點了幾處,火光在密林中投下跳躍的影子。
寧馨和青杏坐在馬車裡,青杏靠著車壁打瞌睡,寧馨則披著那件青灰色的披風,半閉著眼休息。
【宿主,檢測到大量敵意目標接近……】
另一邊,裴摯凌坐在營帳中翻看那本帳冊。
燭火跳動,他翻到最後一頁,又合上,從頭再翻一遍。
這本帳冊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筆糧草的調撥、每一個籤押的名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今夜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心口有些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合上帳冊,他起身走出營帳。
夜色濃稠,篝火的光在營地四周投下模糊的光圈。
值守的精騎按部就班地巡邏,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裴摯凌站在營帳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林間的夜風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涼得有些過分。
他皺了皺眉。
在戰場上活了十年的人,對危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感知。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可就是感知到了危險。
快步走向馬車方向,目光掃過東側和北側的黑暗。
樹影在火光之外重疊交錯,什麼都看不清。
可他總覺得,那些黑暗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逼近。
他走到馬車旁,伸手輕輕敲了敲車廂壁。
「寧姑娘。」
寧馨聽見裴摯凌的聲音,掀開車簾。
月光下,裴摯凌的面容冷峻,眉間擰著一道極淺的褶。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過她,望向東側的密林深處。
「將軍?」寧馨輕聲問。
「你們好好待在馬車裡,聽到任何動靜,都不要出來,」
他站在馬車旁,環視了一圈,忽然轉過身,大步朝營地中央走去。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驟然響起,沉而厲,像一柄出鞘的刀。
「張勉!全員戒備,東側北側合圍,弓弩手注意高處!」
張勉反應極快,一聲令下,二十名精騎迅速結成陣型。
黑衣人來得更快,幾乎是裴摯凌話音落下的同時,東側的黑暗中便爆出一陣弓弦震響,幾支箭矢破空而至,射倒了兩個來不及舉盾的精騎。
緊接著,十幾個黑衣人從林間衝出,刀光如練,直撲營地中央。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一隊人纏住裴摯凌和張勉,另一隊人徑直朝馬車方向撲去。
「護住馬車!」
裴摯凌長劍出鞘,寒光一閃,將迎面劈來的兩柄刀盪開。
他的劍法沒有絲毫花哨,凌厲霸道,每一招都是戰場上以命換命磨出來的。
兩個黑衣人被他逼退數步,其中一個被他一劍刺穿肩胛,慘叫著倒地。
張勉在另一側揮舞長刀,與三個黑衣人絞殺在一起。
他身上已經掛了彩,左肩和右腿各中一刀,但手中刀勢不減,硬生生將三人逼退。
他的餘光掃見有人朝馬車那邊去了,臉色一變,吼道:
「他們朝馬車去了!」
裴摯凌猛地回頭。
兩個黑衣人已經繞過前陣,朝寧馨和青杏藏身的馬車撲去。
沒有猶豫。
他拋下面前的敵人,轉身疾奔,長劍橫掃,將最先靠近馬車的那個黑衣人斬翻在地。
另一個黑衣人見狀,揮刀劈向馬車。
裴摯凌來不及收劍,側身橫擋,用左臂硬生生格住了那一刀。
刀刃劃破他的護腕,割開皮肉,鮮血頓時湧出來,染紅了半截袖子。
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劍,將那人刺倒。
張勉那邊也殺紅了眼,連劈三人,最後一個黑衣人從他背後摸上來,一刀砍在他肩胛下方,張勉往前踉蹌了一步,反手一肘將那人的肋骨撞斷,回頭補了一刀,自己也半跪在了地上。
陳繼儒早就在剛才閃進了馬車內,手裡拿著短刀,護在兩個姑娘身前。
這場廝殺持續了將近一炷香。
黑衣人雖然占了先手,但部署確實倉促。
他們以為夜裡動手能打裴摯凌一個措手不及,卻低估了這二十名精騎的戰鬥力。
裴摯凌的人都是跟著他從北狄戰場上下來的老兵,一個個體格壯實、經驗豐富,最初的慌亂之後便穩住陣腳,越打越狠。
黑衣人越打越少,越打越急。
最終,首領見勢不妙,發出一聲尖銳的口哨。
剩下的五六個黑衣人聞聲撤退,身形飛快地沒入密林深處。
張勉帶人追了幾步,被裴摯凌叫住。
「別追了,小心有後手!」
精騎們氣喘吁吁地停下來,舉著火把照了一圈。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黑衣人的屍體,可仔細一看,那些沒來得及撤走的傷者,竟是一個活口都沒留。
每一個倒下的黑衣人嘴角都溢著黑血,面容扭曲,顯然是在倒下之前便服了毒。
裴摯凌走到一具屍體旁,蹲下粗略地翻了翻那人的衣領。
沒有印記,沒有標識,身上的衣物是最普通的粗布黑衣,兵器也是隨處可見的制式腰刀。
乾乾淨淨,什麼線索都沒留下。
但還是吩咐下去:
「把他們的衣物和兵器都收起來。」
「再檢查一遍,看身上有沒有刺青、胎記、或者藏了什麼紙條之類的東西。」
幾個行動自如的精騎領命去翻檢屍體。
裴摯凌安排好這些,轉身往回走。
手臂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下意識地用右手捂住了左臂,不想讓旁人看見。
可走了幾步,突然停住了。
火光中,寧馨正蹲在一個受傷的士兵旁邊,低頭替他包紮手臂上的刀傷。
她不知從哪兒翻出了紗布和藥,動作雖然不算熟練,卻認真仔細,一圈一圈地纏著。
那個士兵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疼得齜牙咧嘴,寧馨一邊纏一邊輕聲說著什麼,像是在安慰他。
青杏在旁邊忙得腳不沾地,懷裡抱著一堆藥瓶和布條,見人就往手裡塞。
陳繼儒坐在一塊石頭上,額角貼著一塊紗布,自己按著,看著青杏忙前忙後,忍不住問了一句:
「青杏姑娘,你們怎麼備了這麼多金瘡藥和紗布?」
青杏一邊往他懷裡塞了兩瓶藥和一卷布條,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
「上次我家姑娘傷口感染髮高熱,燒了整整一夜,可把奴婢嚇壞了。」
「從那以後奴婢就想著,這路上萬一再有個磕磕碰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上哪兒找大夫去?所以就提前多備了些藥和布條,以防萬一。」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幸好備得多,這不就用上了。」
陳繼儒接過藥瓶,看著青杏又跑去幫張勉包紮,愣了愣。
他轉頭看向寧馨的方向,她正扶著那個受傷的士兵站起來,月白的衣袖上沾了血,臉上卻沒什麼慌亂的神色。
陳繼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藥瓶。
他想起之前對裴摯凌說的那番話……寧姑娘身上有秘密,不能不防。
此刻他忽然覺得,有些人的秘密,未必是壞的。
張勉那邊已經包紮完了,正靠著車輪坐著,背上纏著厚厚的紗布,嘴裡含著一根草莖,疼得直吸氣。
看見裴摯凌從營帳方向走過來,他眼睛一亮,掙扎著想站起來:
「將軍!您還好嗎?」
裴摯凌擺了擺手讓他別動,目光卻落在了寧馨身上。
寧馨正好給那個小士兵纏好最後一圈紗布,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去歇著,抬頭便看見了裴摯凌。
他的左臂袖子被割開了一道口子,血跡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雖然用右手捂著,但血已經滲出了指縫。
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邊。
寧馨直接拿起一卷乾淨的紗布和一瓶金瘡藥,朝他走過去。
裴摯凌看著她走到面前,像是要把手臂往身後藏。
寧馨抬起眼看著他:
「將軍,包紮。」
傷口不算深,但很長,從手腕一直拉到肘彎,皮肉翻卷著,滲著血珠。
她從藥瓶里倒出粉末,輕輕地撒在傷口上。
裴摯凌的手臂繃緊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
寧馨低著頭,認真地纏著紗布。
一圈,兩圈,三圈。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照出柔和的輪廓和低垂的睫毛。
她神情專注,下手穩而輕柔,像是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
裴摯凌看著她。
姑娘蹲在他面前,低頭替他纏著紗布,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她纏完最後一圈,打了個平整的結,然後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將軍,好了。」
裴摯凌移開目光,低低地嗯了一聲。
寧馨站起來,把剩下的藥和紗布收好,轉身要去幫別人。
走出兩步,身後傳來裴摯凌的聲音:
「寧姑娘。」
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裴摯凌還坐在石頭上,篝火的光映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他看著她的方向,但目光似乎落在別處。
沉默了幾息,他只說了兩個字。
「多謝。」
【宿主,裴摯凌當前好感度:45%。】
寧馨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彎了一下嘴角,然後轉身走到青杏身邊,接過一摞紗布,繼續給士兵們包紮。
夜還長,傷者不少,她還得給這群人留下好印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