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院的日子,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寧馨每日卯時起身,在院中走幾圈,然後回屋做針線。
桂花開得盛,滿院甜香,趙管家每日差人送來的膳食也妥帖,三菜一湯,葷素搭配,比從前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
可寧馨心裡清楚,這份妥帖,太周到了。
趙管家是個精細人,但精細到這個份上……
每日親自來問安,換季的衣裳提前備好,連她慣用哪種香、愛喝哪種茶都記得一清二楚。
這顯然已經超出一個管家對暫住府上的客人該有的恭敬了。
她縫著手中的荷包,一針一線,不緊不慢。
荷包的料子是青杏從她們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來,素青的緞面,沒什麼花樣,只在角落裡繡了一株蘭草,葉子細長,像是從石縫裡掙出來的。
她縫了兩日了,還沒縫完。
青杏趴在窗邊的矮榻上,下巴擱在胳膊上,望著院中那棵桂花樹發呆。
桂花落了一地,趙管家讓人掃了又落,落了又掃,掃得青杏心裡直發毛躁。
終於忍不住開口,她語氣里壓著焦躁:
「姑娘!咱們來京城都五日了。裴將軍自打那日送咱們過來,就再沒露過面。連個口信都沒有。」
寧馨穿針引線,沒抬頭:
「將軍是什麼身份,定是一回來就有公務在身,忙是正常的。」
「那三殿下呢?」
青杏翻了個身,仰面望著房梁。
「依舊是一點風聲都沒有。」
「咱們好歹是殿下贖了身的人,殿下就算不親自來,派個人問一聲也行啊。」
「這都來了五日了,連個小廝的影子都沒見著。」
寧馨手上的針頓了一下,隨即繼續縫。
青杏見她不說話,越發憋不住,坐起身來,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一股子委屈:
「姑娘,奴婢說句不好聽的。咱們現在算是怎麼回事?在這將軍府的別院裡住著,名不正言不順的。」
「若不是殿下吩咐裴將軍護送咱們來京城,倒像是咱們上趕著來攀附的……」
寧馨終於抬起頭。
「人家是天家子弟,咱們是什麼出身?在外人眼裡,可不是上趕著攀附嗎?」
青杏蔫蔫地縮回榻上,抱著膝蓋不吭聲了。
寧馨低下頭,繼續縫荷包。
針尖穿過素緞,一上一下,發出細細的摩擦聲。
過了好一會兒,青杏又小聲嘟囔了一句:
「……咱們寄人籬下,連打聽都不好意思打聽。」
「趙管家雖然客氣,可這到底是裴家的別院,咱們住著,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寧馨把最後一針收好,打了個結,用剪子剪斷線頭。
她拿起縫好的荷包看了看,蘭草的葉子在素青緞面上舒展著,不算精緻,但乾淨清爽。
「趙管家處處體貼周到,這府里的日子比從前不知好了多少。」
她把荷包放在針線籃里,語氣溫和。
「你耐心些。咱們能有個安穩的落腳處,已經是萬幸了。」
青杏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寧馨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傍晚的風裹著桂花的甜香湧進來,夕陽把院牆染成淺金色。
她靠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樹下的石桌上。
石桌上擱著一碟新換的桂花糕,是趙管家方才差人送來的。
旁邊還有一壺溫著的熱茶,茶壺底下墊著厚厚的棉墊,生怕涼了。
寧馨看了一眼那壺茶,收回目光。
她記得趙管家第一次見她時,雖然恭敬,但那份恭敬裡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可第二日再來問安時,態度便微妙地變了。
問她睡得好不好,被褥夠不夠軟,窗紙要不要換厚些,還說已經讓人去買了新炭,過幾日天再涼些就給各屋燒上。
那副殷勤的模樣,像是得了什麼人的囑咐,又怕自己做得不夠好。
寧馨心裡明鏡似的。
趙管家背後有人。
那個人大概率不會是裴摯凌。
裴摯凌那個人,讓她在別院住下是他的安排,但他不會費心吩咐管家每日來問安、換季備衣裳、連茶都溫著。
他不是這樣細心的人。
一個在戰場上活了十年的將軍,心裡裝的是帳冊、是追查、是朝局,不是一壺茶還有多少溫度。
所以,吩咐趙管家的,另有其人。
那個人,多半是裴府里的女眷。
總之,裴府的人已經知道別院裡住著一位「姑娘」了,而這份體貼周到,是裴府給她這個救命恩人的面子。
至於這面子背後,是善意還是試探,她暫時還看不透。
寧馨關上窗,轉身回到榻邊坐下。
青杏已經不知不覺又趴著睡著了,呼吸綿長,眉頭還微微皺著。
寧馨替她披了一件外衫,自己拿起針線籃里另一塊料子,繼續縫。
她縫的是一隻新的荷包,素青的緞面,把松針最後一瓣繡完,收了針。
她拿起荷包看了看,墨綠的松針在素青緞面上挺立著,細密而整齊。
她把荷包放在針線籃里,和那隻蘭草荷包並排放著。
「不急,不急,該來的,總會來的。」
暮色徹底沉下來,院中趙管家差人點了燈。
暖黃的光從燈籠里透出來,把桂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疏疏落落。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一聲接一聲,沉穩而悠長。
青杏在榻上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姑娘,該吃飯了……」
說完又睡了過去。
寧馨笑了笑,伸手推了推她:
「起來吧,你也吃了再睡。」
青杏揉著眼睛爬起來,跟著她往外間走。
桌上已經擺好了晚膳,用白布蓋著保溫,揭開來看,是一碟清炒筍絲、一碟香菇燜花湯,還有兩碟細點。
寧馨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青杏也餓了,低頭扒飯,不再抱怨。
……
人果然經不住念叨。
隔日傍晚,趙管家來報,說裴將軍來了,正在前廳。
寧馨正在小廚房裡和青杏一起做點心。
她走到前廳門口,看見裴摯凌站在那裡,一身玄色常服,比路上清減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連著幾日沒睡好。
寧馨福了一禮:
「將軍。」
裴摯凌轉過身,目光在她沾著麵粉的指尖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臉上:
「在忙?」
「做了些點心,剛出爐。」
寧馨笑了笑,側身讓開路,「將軍來得巧,進來坐坐吧。」
裴摯凌猶豫了一下。
他本打算說幾句話就走的。
戶部那邊的線索剛摸到一條邊,今夜還要去見一個人。
可寧馨已經轉身往裡走了,邊走邊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下意識抬腳跟了上去。
前廳旁邊的偏廳里已經擺好了一壺熱茶和兩碟點心。
點心是青杏剛端上來的,還冒著熱氣,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茶酥。
桂花糕做成小方塊,上面撒著金黃的桂花瓣,看著甜膩膩的。
茶酥則顏色素淨,微微泛著青,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寧馨招呼他坐下,倒了杯茶推過去:
「將軍嘗嘗,青杏的手藝。」
青杏在旁邊端著托盤,笑嘻嘻地補了一句:
「是我們家姑娘調的餡。桂花是院裡那棵樹上新打的,茶粉是姑娘從塞北帶回來的老茶磨的。」
裴摯凌的目光沒分給桂花糕一寸,只看了一眼那碟茶酥。
他不喜甜食。
平日裡軍中伙食粗淡,偶爾回府用飯,裴母總讓廚房備些精細的糕點,他從來只動一筷子便擱下了。
可此刻寧馨站在桌邊,也沒催他,只是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點很淡的期待,像是塞北夜裡那盞孤燈,不亮,卻讓人移不開眼。
他伸出手,拿起一塊茶酥,咬了一口。
預想中的甜膩沒有出現。
茶酥入口酥鬆,餡料里茶的微苦和桂花的清甜混在一起,若隱若現,不爭不搶。
嚼過之後,齒間留著淡淡的茶香,清爽乾淨,一點都不膩。
裴摯凌把剩下半塊吃完,端起茶抿了一口。
「味道很好。」他說。
寧馨笑了,嘴角彎起來,眉眼間那層慣有的溫淡疏離散開了一些,她自己都沒察覺,只是順手把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將軍若喜歡,回頭讓青杏多做一些。」
裴摯凌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
「最近公務纏身,對你這邊……疏忽了。」
他在解釋。
一個專程跑過來解釋的人,不管表面上多平淡,心裡都是在意的。
寧馨垂下眼,拿起茶壺給他續了杯茶。
原劇情里的裴摯凌,可是原身住在別院那些日子,一次都沒來過的。
原身甚至不確定他是否還記得自己。
眼下雖遲了五日,可終究是在意了,看來這一路的努力,沒有白費呀。
「將軍言重了,公務要緊。奴家在這裡住著,趙管家照顧得很周到,將軍不必掛心。」
裴摯凌點了點頭。
他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她的傷恢復得如何,夜裡睡得可好,缺不缺什麼東西。
寧馨都一一答了,說傷好利索了,別院安靜,住得也習慣。
他便沒再多留,起身告辭時天已經暗透了,寧馨順勢遞給他一個紙包,裡面還裝著幾塊點心。
趙管家提著燈籠送他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