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空。
路明非睜開眼。
滿眼是無始無終的黑曜石,以及飄落的灰色死燼。
橫在視線中央的,是一截小腿。
白皙的皮膚上沾著刺目的黑色菸灰。
往下,腳底踩著一雙小白鞋,往上,一截過大的軍綠色衝鋒衣垂落下來,松松垮垮地罩住膝蓋。下擺燒穿了幾個不規則的破洞。
他盯著小白鞋。
說起來,夏彌那傢伙穿著它在岩漿坑邊反覆橫跳,腳底板真的不會燙起水泡嗎?
目光順著破爛的衝鋒衣往上推。
女孩矗立在灰燼里。
周圍的空氣似乎在扭曲。熔金色的光焰撕裂了終年不散的灰霧。女孩腮幫子微微鼓起,兩顆細密的虎牙從唇縫間森然探出。她沒有說話。只是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灼熱的嘶嘶聲。
幾步開外。 灰燼平原的狂風在這裡靜止。
黑曜石大地的盡頭,扎著一張維多利亞時代的雕花小圓桌。
路鳴澤陷在一張高背椅里。
小魔鬼穿著剪裁考究的暗紋西裝,打著溫莎結,翹起二郎腿。他單手擎著一隻水晶高腳杯,慢慢晃動。
猩紅的酒液掛在玻璃上,紅眼。
:
他連正眼都沒施捨給這頭髮怒的大地與山之王。目光漫過女孩的頭頂,盯著遠方的虛無。下巴揚起一道代表蔑視的弧線。
劍拔弩張。
兩股視線在空中對撞,似是切割出致幻的藍色電弧。
路明非撐著地磚爬起來。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拍去戰甲上的灰渣。
「你們兩個.……」 男孩揉了一把亂蓬蓬的額發。
他歪著頭,目光在龍王和小魔鬼之間來回切換,喉結滾動,滿臉憋屈。
「每次回主城安全區,光卡我一個人的讀條是吧?」路明非盯著路鳴澤,毫不客氣地質問,「最後醒的怎麼每次都是我?」
沒有人回答他。
冰塊撞碎了紅酒。
這個灰色垃圾場裡,只有兩個怪物在互相攀比傲慢。
「路鳴澤。」
路明非開口,帶著點沒睡醒的火氣。
「嘖。」
小魔鬼撇了撇嘴。幽怨的視線越過長桌冷冷遞來,像是在看一攤無可救藥的爛泥。
「哥哥,畢竟你這可是硬生生往伺服器里塞了一座帶病毒的大山。」路鳴澤指節輕扣桌面,連嘲諷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貴氣,「某些遊戲裡的絕版快遞都沒你這麼超重的。負重條早就飄紅了。」
: 衝鋒衣下擺微微晃動。
「呵。」
夏彌雙手環胸。
熔金色的龍瞳毫不避諱地撞上魔鬼的視線。
「不過是個卡在新手村、連實體都沒有的廢柴。也就配在這種過場裡無能狂怒。」女孩挑起下巴,毫不客氣道,「怎麼?羨慕人家能下副本爆金幣?吃不到葡萄就在這裡酸,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裡來的三流盜版頁遊客服。」
空氣發緊。
兩股不可名狀的重力場在黑曜石地磚上方狠狠相撞。
「別吵了。」
路明非用力揉著太陽穴。
香風裹挾著硝煙味撲面而來。
夏彌的殺氣收放自如。
一改方才暴虐母豹子的兇相,輕巧地跨過地磚裂縫,兩隻白皙的手臂纏上路明非的右胳膊。 寬大的衝鋒衣布料毫不避諱地蹭著生硬的戰甲。
「同桌,你說句話啊~」
女孩把半個身子的重量全壓了過來,嗓音甜膩。她仰起髒兮兮卻掩不住精緻的臉,委屈巴巴地眨著眼睛。
「剛才在冰島的死火山上,你抱我的時候,明明還很不老實地一直捏人家大腿。」她拖長了尾音,「那種時候膽子大吃人。現在回了家,隨便跳出來一個連實體都沒有的假冒偽劣弟弟,你就任由他欺負你出生入死的女孩嗎?」
「.……」
:
路明非無語。
自己明明是為了卡在躍遷前把她塞進保護罩,怎麼到了這妖女的嘴裡,就變成了午夜屠夫欲求不滿的鹹豬手了……
他剛張開嘴,一個字還沒滾出喉嚨。
「啪!」
清脆至極的爆裂聲。
路鳴澤手裡的水晶高腳杯被生生捏成了晶瑩的齏粉。 猩紅的酒液失去束縛,卻並沒有墜落地面。
它們反抗著這片大陸的絕對重力,懸浮在半空。
化作七把形狀各異的刀劍!
西裝外套在寂靜中獵獵作響。
男孩從高背椅上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原本只留著譏諷的眸子裡,此刻燃起了比超級耀斑還要恐怖一萬倍的盛怒與暴虐。
「耶夢加—!!!」
雷霆般的古奧音節在灰燼平原的蒼穹上空轟然炸裂。
周遭百米內的黑色地磚不堪重負,成片成片地塌陷碎裂!
路鳴澤怒極反笑。
宛若暴君在降下死刑判決。
: 「這就是你面對君主應有的態度?!」
他重重踏出一步。
灰雪停滯。萬籟俱寂。
路鳴澤舉起手,宣告了不可忤逆的神諭。
「把你的髒手,從我哥哥身上,拿開。」
「.……」
「老傢伙早就死透了!」夏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你這個靠竊取殘羹冷炙才活下來的寄生蟲。現在不僅不知死活,還敢大言不慚地寄生在我家明非的身上!」
七把血紅色的刀劍發出厲鬼般的尖嘯。
紫色的螢光呼嘯著閃爍。
兩股絕對的暴力就這麼在三尺之間絞殺!
「兩位。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路明非垮著肩膀。 插進風暴眼。
一隻手按住魔鬼的西裝袖口,另一隻手把纏在胳膊上的龍爪一點點扒拉開。
「下完副本出來,我們現在不應該樂樂呵呵地開個篝火晚會,順便分點史詩級掉落物嗎?」男孩滿臉寫著通宵搬磚後的疲憊,「非要在這裡演什麼八點檔?」
他轉過頭,看向平原盡頭。
扭曲著蒼白火焰的巨樹,正在虛空中無聲地燃燒。
: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如此渴望見到某位長著數千顆眼球的不可名狀生物。
滿身死星的宇宙級社畜,現在想起都顯些眉清目秀。
似乎聽到了他內心的虔誠呼喚。
灰色的穹頂剝落了。
壓抑的天光消逝。
巨大的陰影蓋住了路鳴澤,也碾滅了夏彌的熔金。 焦炭般的萬丈軀幹在星河深處緩緩蠕動。密密麻麻鑲嵌在體表、早已死去的蒼白恆星,在此刻同步裂開。億萬道灰白色的幽光跨越深淵,刷地投射在雕花小圓桌前。
「?!——!」
前一秒還齜著小虎牙、揚言要抽小魔鬼陀螺的大地與山之王,熔金龍瞳驟然縮成一點。
她一把薅住路明非的後衣領。
用力一拽!將男孩強行拖拽而來,嚴絲合縫地護在自己身前。
「路明非你又惹了什麼!」
她躲在肉盾後面,聲音帶著明顯的發顫。
「……」
路明非被拽個踉蹌,險些閃了勞損過度的老腰。
他低頭看了一眼緊緊箍在自己腰間、暴起青筋的白皙小手。
:
果然……權與力的本質就是欺軟怕硬。 十分鐘前,這傢伙還是能徒手揉捏核反應堆的暴君,十分鐘後,面對真正的宇宙深淵,她也會像個看到蟑螂的小女孩一樣拿他當擋箭牌,全無剛才手搓紅太陽、還想要將小魔鬼踩在腳底的女王氣場。
所謂的神明,一旦失去了對未知的主導權,和市井街頭搶特價菜失敗的大媽也沒有本質區別。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仰起頭,迎著天穹之上大賢者的凝視。
「咳咳……」
「領導。現在是結算工資的環節嗎?」
「做好。」
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在黑曜石平原上空滾過。
天穹之上。
巨神似乎也懶口。
只有一粒刺目的金色流星,自大樹上而來,穿透層層灰雪,直直向著路明非的臉頰砸來!
男孩抬手。 扣住暴烈的流光。
「嗤——」
掌心的皮膚被燙開一層青煙,這枚剛出爐的玩意兒溫度高人。
路明非鬆開手。
:
只見手心上躺著枚散發著魔力波動的金色硬幣。
正面刻著三輪殘缺交疊的日輪。
紅太陽、黑太陽與黃太陽。
三日在廢土之上同處一片蒼穹。
翻過手腕。
背面。
是一隻栩栩如生、正舒展著雙翼的知更鳥。 眼眸里透著股嘲弄神明、展翅飛翔的傲骨。
飛翔的格雷森。
路明非垂下眼帘,盯著刻在金屬里的鳥兒。
他嘴角不可遏制地扯起。
眼眸在灰暗的光線下閃出森冷又快慰的光。
廢土上的人直到死都不知道瘋癲的老蝙蝠到底是誰,可只要這枚硬幣還在路明非的手裡,大都會懸崖上的馬戲團,就永遠不會謝幕。
「老鳥。這下你算是在整個多元宇宙掛上編制了。硬通貨啊。」他低聲嘀咕,熟練地將這枚燙手的真金白銀在手上翻拋著。
「餘燼的許願池為你敞開。想要什麼,直接說。」
燼眸的龐大聲場再次碾壓而下,毫無溫度,充滿了打卡下班的迫切感。
語畢。
:
天穹之上的眼睛開始大面積熄滅。 巨神的萬丈輪廓邊緣發灰,正以一種敷衍的速度融入周遭無邊的黑暗之中。
「等等!」
「.……」
空間剝落的進程陡然凝固。
原本已經熄滅了一大半的眼球群。
在這放肆的喝止中,刷地重新亮起。
這是一百個甚至一萬個通宵加班後、在電梯口被新員工拉住的主管眼神。
透著毫無掩飾的冰冷。
焦炭巨神的身軀懸停在半空。
「說。」
路明非咧嘴笑笑。
打工人的第一法則。 絕不能讓老闆以『你沒提要求就是你滿意了』的理由敷衍過去。不管是對五角大樓的官僚,還是對掌管多元宇宙生殺大權的神明,這條法則都鐵律如山。工資不當面結清點算明白,吃虧的永遠是底層衰仔。
「領導。」
男孩挑起一邊眉毛,「到底為什麼要讓我拯救那個世界呢?「
:
「因為那個世界需要拯救。」
「.……」
你總訴我,我費這麼大勁,到底給那個爛透了的鬼地方留下了什麼?一個鳥語花香的新天堂?」路明非直白道。
他可沒忘記.……
上都夫人的話。
那個宇宙是被人硬生生捏出來的。
天穹之上的巨眼沉默了片刻。
「路明非。」燼眸宏大的聲音在黑曜石平原上迴蕩,「你沒有讓它變成鳥語花香的天堂。你賦予了他們比天堂更奢侈的東西——『終結的權利』。」 路明非愣住了。
他的腦海里,驟然閃過在防空洞底。
瞎眼女巫沙啞的詠嘆——
「時間與空間的交織,化為河流與溪澗……它們被某種邪惡強行剝離,形成了一個封閉的死水潭。」
「在灰燼的法則里,宇宙的生滅只是一場熱力學的循環。」
話音落下。
火焰巨樹的枝椏探入無盡虛空。
每一片葉子,都在以不同的節奏閃爍、燃燒。
「伊格索的枝葉。每一片葉子,便是一個演化出的宇宙。每一片葉子上的每一條主葉脈都代表著一個分叉的走向,主葉脈上的次葉脈.……次葉脈上的支葉脈,支葉脈上的……」
:
「停停.……」
路明非連忙道,「領導,咱們這不興套娃啊!」 「.……」
「按照規則,當葉子燃燒到盡頭,便會凋落,化為餘燼回歸樹根,化作下一輪新生的基質。」
「但那片葉子……」
燼眸瞳孔轉動,「是被感染的宇宙,是一片結痂的死葉。」
「它本該在幾十年前就凋零,卻被墮落的怪物強行閉鎖。生命在其中不僅無法解脫,甚至連『死』都做不到。它只能在樹枝上無止境地發酵、沸騰、積攢著足以燒毀鄰近維度的病態高熱。」
「直到你去踢翻了那裡的王座,砸碎了提供能量的毒太陽。」
巨神的語調平鋪直敘,卻透著股令人窒息的宏偉。
「你砸破了封閉的玻璃罐子。現在,畸形的宇宙終於獲准死亡了。被折磨了幾十年的亡魂,終於能擁有化為輕盈的灰,進入安寧長眠的權利。」
路明非沉默地看著手心裡展翅的知更鳥,黃金瞳里閃過一絲莫名的釋然。
「像這樣發臭的爛樹葉……多元宇宙里還有多少?」他低聲問。
「若忽視猶如溪澗般轉瞬即逝的碎片不計……」
燼眸的複眼緩緩轉動。 「這片葉子上,有五十二道恆定的次葉脈。」
巨神頓了頓。
「當然,現在只剩五十一道了。」
:
五十一道。
路明非咬了咬牙,一種荒謬感湧上心頭。
合著自己剛才累死累活,只是替他們裁掉了一個多餘的數字。
但他終究不是傻子。
寄人籬下的歲月教會了他如何透過表象看本質。
男孩抬起頭,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別把我們說是不圖回報的環衛工人一樣。既然它只是個發臭的腫瘤……」他輕哼道,「派我這個帶薪休假的臨時工去賣命,我想不是拯救世界那麼簡單吧?」
一直冷眼旁觀的路鳴澤,此刻忽然在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小魔鬼輕輕鼓起了掌,為自家哥哥的敏銳獻上掌聲。
而隨著路鳴澤的掌聲,天穹盡頭的灰霧被撕開了。
轟隆——!
一尊幾如山嶽般的十字形生鐵巨棺,無數條焦黑的古老鐵鏈纏繞著棺體,像是一團在黑暗裡蠕動的鋼鐵巨蟒。
正是方才缺席的兩位賢者之一。
三巨頭,【燼柩】降臨。
「你有著野獸般的直覺,守護者。」
低沉的嘶吼從密封的鐵棺深處沉悶炸響。
燼眸的光芒悄然黯淡,將主裁的位置讓給了這位典獄長。
:
萬噸重的生鐵棺蓋向兩側緩緩摩擦、滑開。
一瞬間。 刺目的紅光撲面拍來!
火焰巨龍捲上長空,呼嘯而出。
哪怕隔著幾千米,路明非裸露的側臉依然被烤疼。
但.……
他眯起眼睛,瞳孔深處倒映出棺內殘景。
只見被他徒手擰斷頸椎的殘缺偽神、在冰島廢土上不可一世的活體恆星。
成百上千條黑鐵鎖鏈,殘忍地洞穿了祂的琵琶骨、脊椎與塌陷的胸腔,將這具不斷向外溢出恐怖高熱的神軀,死死倒吊在石棺中央。
「維度里的凡人浮塵,於伊格索而言毫無意義。」燼柩輕笑道,「可這頭怪物卻是多元宇宙里最頂級的燃料。」
「巨樹需要養分。」
「我們便降下你,去捕獲這火種。」
「如此……便取柴。」
「以作為永恆之赤的燃料。」 「當然,你也可以理解成,我們這是在封存無法熄滅、帶有詛咒的危險餘燼。」
「所以之前的中世紀.……」路明非嘖了嘖嘴。
「那片葉子太冷了,冷到影響其他的葉子了,它需要升溫。」
:
「而對應的,我們也能從中『冰塊』,將其封存。日後有需要時,可以快速讓伊格索降溫。」
「轟隆——!」
生鐵棺蓋蠻橫閉合。
平原重新墜入冰窟般的極寒,連同殘忍的神明壓榨一併封存在鎖鏈之下。
「一切皆為伊格索!」火焰巨龍沉悶笑道。
路明非搓了搓被熱浪燎乾的嘴唇。
「不就是黑吃黑和偷懶摸魚嘛.……說麼高大上。」
男孩翻了個白眼,將燙手的暗金硬幣往半空隨意一拋,穩穩抓進手心塞進口袋。 他轉過身。
將背影甩給了看一眼都會發瘋的古神們。
小魔鬼坐在空蕩蕩的圓桌前。
他舉起舉杯,對著男孩毫不留戀的背影遙遙一敬。
「不愧是你,哥哥。」路鳴澤笑出尖牙,嗓音里浸透了唯恐天下不亂的煽動,「這才是人間之神。」
躲在幾步外的夏彌從指縫裡偷瞄了半天。
女孩眨了眨燦若熔金的眼睛。
眼底的怯懦一掃而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狐假虎威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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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拍衝鋒衣上的黑灰,大搖大擺地踩著破邊的小白鞋,理直氣壯地跟上了略顯消瘦的背影。
灰白色的餘燼在小白鞋下嘎吱作響。 路明非停住腳步。
他一把按住還在灼燒大腿皮膚的硬幣口袋。
在這跨越維度的最終結算節點。
男孩滿腦子亂轉的,卻是哥譚滴水獸上的黑色披風。
「許願!」
他扯起嗓子。
「我要買一張門票!一張想進就進想出就出!能自由往返韋恩莊園與我家防盜門的終身vp門票!」
指尖傳來劇痛。
烙印著三輪殘陽與一隻飛翔知更鳥的暗金硬幣。
在貼近心臟的口袋裡,猝然爆發出一輪足以熔穿整個黑曜石平原的刺目金光!
權限,解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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