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路明非動了。
沐浴在金黃色聖光中的男孩,以一種狂暴姿態,從靜止瞬間加速至不可視的虛影。手裡的氪石長矛在空中拉出一道慘綠色的冷電,筆直地扎向鐵甲堆下怪物失去理智的面門!
怪物自然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擋。
「噗嗤!」
矛尖輕而易舉地貫穿了胳膊,直接從怪物的肩胛骨後方帶出一串濃稠的黑血。
「咚——!」
路明非毫不停歇,就這麼帶著怪物穿過數萬具戰甲。
讓這傢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黃太陽離去。
接著更是翻身一記鞭腿重重砸在怪物的側頸。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頸椎骨摩擦聲,不可一世的『黑太陽』以臉犁地,在琉璃化的岩漿海床上擦出一條長達數百米的焦黑深溝!
男孩不饒人。 他在半空中強行扭腰,宛如跗骨之蛆般追上滑行的殘軀。
手中的長矛反手握緊,對準怪物塌陷的後心,以雷霆萬鈞之勢悍然刺下!
「死吧!」
長矛沒入血肉,發出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
可抽不動。
刺進去的長矛,就像扎進了一口千萬噸級的高壓煉鋼爐里!
:
這頭已經喪失了所有高潔神性、只剩下吞噬與進食本能的怪物,其體內囤積了三十年的太陽熱能實在太過恐怖!
「嗤嗤嗤……」
暗綠色的螢光在令人窒息的超高內體溫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通紅。緊接著,淬了毒的絕世兇器,竟在怪物的後心口生生化作了一攤滾燙髮紅的鐵水!
高溫順著矛柄逆流而上。
「砰——!」 一腳踏在怪物的背脊上借力後撤,看著掌心被燙出的一層白煙,男孩眼神冷冰碴子。
「你真他媽是屬蟑螂的,這都不死?」
但怪物並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吼——!」
怪物掙扎著爬起,後心本該致命的貫穿傷里,沒有流血,只有液態的火焰在縫隙里狂暴地翻湧、縫合!
他已經不是任何生物了!
他成為了徹徹底底的火焰生物!
祂轉過身,胸膛高高挺起,喉管深處亮起刺目的白光。
路明非冷笑一聲。
「讓你嘗嘗老男人的內褲夾層是什麼味道的。」
他隨手從後腰的戰術口袋裡,摸出【微縮引力塌縮彈】。
他連看都沒看,整個人貼地滑行,迎著尚未噴發的火光,狠狠地將這顆小黑球順著怪物張開的胸膛肌肉裂縫,硬生生塞進了正瘋狂跳動的心臟旁邊! 「再見。」
:
男孩腳踝發力,暴退數百米。
「嗡——!」
引力炸彈在怪物胸腔內起爆!
空間扭曲!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綠洞。
怪物堅不可摧的胸膛、血肉、甚至一截白骨,都在這微型的引力塌縮下,被蠻橫地碾成了連粒子都不剩的虛無!
一個前後透亮、邊緣光滑如鏡的血洞,赫然出現在神明的胸口!
可哪怕胸口被炸開了一個足球大的窟窿,哪怕能透過那巨大的空洞看到後方的滾滾黑煙。
怪物只是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它早已失去理智的眼眶裡,竟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癲狂!劇痛非但沒有讓祂倒下,反而扯斷了壓制著那些恆星能量的最後一道物理保險!
「轟——!!!!!」 殘餘的軀殼徹底化作了一個盛放烈焰的火炬。
火柱以祂的殘軀為中心,撕裂蒼穹,竟又是一輪比之前更加暴虐、更加龐大的火光沖天而起!
天頂殘存的雲層被徹底燒光,大地的重力在這一刻失去意義,周圍數以萬噸計的巨石與殘鐵被火焰的動能硬生生掀上萬米高空。
「靠……」
哪怕是剛在黃太陽下強化過一遍的路明非,也被這不講道理的同歸於盡式爆炸炸如狂風中的落葉。
掙扎著把自己從石壁里拔出來,隨意地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紫金血液,看著前方連心臟都沒了、卻還在浴火嘶吼、狂暴衝撞過來的殘缺惡神。
男孩覺己的胃有點抽筋。
:
「這傢伙的生命力……強直噁心。」
……
厚重的防空門已經殘破不堪。
上都夫人氣喘吁吁地癱軟在一個寬大溫暖的懷抱里。 是夏彌。
女孩緊緊咬著嘴唇,白皙的皮膚因為周圍過高的輻射與魔力潮汐而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可她就這麼一言不發地接住了從破碎法陣上跌落的女法師。
她能感覺到,懷裡的這具老舊軀殼,生命力正在流失。
與老蝙蝠一樣,這位剛剛在真空里硬生生用魔力拉扯出一輪紅日的施法者,榨乾了自己靈魂里最後一滴骨血。
盲眼的老婦人躺在女孩懷裡。
她雙眼再度破碎,還在往外滲著紫血的眼窩對準了天花板。嘴角帶著洞悉一切的慘笑。
「一隻張狂的異星怪鳥身邊,是不能跟著一隻普通的家雀。」
「不過還是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吧。」上都夫人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試圖去觸碰夏彌的臉頰,「偽裝成人形的龍……為了在上面拼命的男孩,甘願拋棄尊貴的爪牙,落入這個泥潭。」
「值?」
黃金瞳俯視著將死的法師。
沒有羞怯與辯解。
屬於君主的傲慢在此刻展現漓盡致。 她冷笑一聲,露出了尖銳的小虎牙。
:
「糾正你一點,老奶奶。」
「他不是什麼怪鳥。他是我的專屬儲備糧兼我的同桌。」夏彌冷哼道,「在本王還沒有同意之前,這個破爛宇宙里的任何雜碎,都沒有資格動我的私有財產。快告訴我怎麼重新點燃太陽!」
上都夫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真是讓人羨慕的愛情。」
她掙扎著仰起頭。
眉心裂開。
最後一半比黑夜還要深邃的紫色魔力結晶,伴隨著她僅存的魔法概念碎片,如同懸浮的紫羅蘭花瓣,緩緩從她的靈魂深處飄散出來。
「接住它,暴君的小女孩。」
女法師的聲音開始隨著肉體一同化為粉塵。
「製作紅太陽,對於愛著他的你來說不難。」 「去……去天上,重新把燈,點亮吧……」
風起。
粉塵散盡。
卡美洛王朝最後一縷魔法的餘暉,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了冰島的萬米深淵裡,沒有留下一塊骨殖。
只剩純粹至極的魔法真理,在黑暗中沉浮。
夏彌伸出手。
一把將令諸神都會戰慄的紫色星雲攥進掌心!
:
「轟——!」
狂暴的地、風、水、火四大元素,混合著這不可名狀的高維魔法,在她的四肢百骸中瘋狂撕咬。她原本失去了王權的人類身軀便本就嬌弱無比,在這股力量的衝擊下幾乎要被生生撕裂!
可她一聲不吭。
長發在狂暴的氣旋中無風自動,眸子裡的鎏金濃郁乎要滴出血來! 「鍊金術的最巔峰,不就是規則置換嗎……」
女孩嘟囔著將另一隻手攤開。
這是最後的一塊氪石。
咔咔咔……
手中亮起了一抹光。
它猩紅如血,卻又在最深處透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熒綠幽暗!
「轟——!」
人造紅太陽。
就這麼在龍王的雙手中,冉冉升起!
……
「砰!」
路明非正在躲避一輪堪比小型核爆的岩漿掃射。 這傢伙的每一次撲擊都已經不再追求招式。
:
不過問題不大……
因為天.……
紅了。
是摻雜了濃郁惡意的暗綠色血紅!
宛若一隻嘲弄的豎瞳,在頭頂裂開!
是氪石!是紅太陽!是氪石元素被注入進紅太陽後產生的鏈式反應!
這種類型的氪石,哪怕是在氪石領域裡也是大伊萬的存在!
甚至原本還在狂吼衝鋒的『太陽』,在被這縷詭異的紅光照射到的瞬間。
「嘭!」
燃燒的殘缺神軀,就這麼失去了一切動能與升力,直挺挺地砸落在了路明非面前五十米開外的廢墟里! 甚至砸出了幾米深的泥坑。
他痛苦地抽搐著。
一切的力量……
就這麼在帶著氪石毒素的紅太陽壓制下,被毫不留情地重新逼回了細胞深處!
這種比凌遲還要痛苦萬倍的虛弱感,徹底抽乾了怪物的所有體力。
站在原地。
路明非仰起頭,盯著天頂滴著綠血的畸形紅日,肺部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能嘗出鐵鏽和焦糊的血腥味。
某個傢伙絕對夾帶私貨了!這見鬼的輻射量,是連我也想一起弄死嗎?
男孩在心裡低聲咒罵。
:
可嘴角卻勾起弧度。
因為在怪物僅存一絲清明的絕望視野里,眼前渺小的男孩正在溶解。 脊椎的骨骼一寸一寸地野蠻生長,生硬地撕裂了背部的肌肉與皮膚,連帶出一大片飛灑的滾燙鮮血!然而鮮血並沒有落地,而是被高溫蒸發。接著是一片又一片從血肉深處擠出、猙獰且華麗……
紫金交雜的龍鱗!
天頂的毒光愈發刺眼。足以殺死神的暗綠色脈絡,順著路明非暴突的血管瘋狂遊走,試圖污染他的心臟。
這是氪星毒素的侵入!
可回應這惡意的,是更加暴虐的沸騰。
龍血狂嘯!高溫與魔法將侵入的毒素野蠻地焚燒、吞噬,化作狂化前最猛烈的燃料。
「嘶啦——」
一對遮天蔽日、邊緣生滿骨刺的殘破龍翼,在血雨中轟然舒展。
方才還肆虐的狂風,在撞上這雙膜翼的剎那間便被切成了無數支離破碎的哀鳴。
長著雙翼、渾身披甲、紫金龍瞳冷酷如深海淵流的怪物,靜靜地矗立在光芒黯淡的廢土上。
哪怕是方才的『黑太陽』,亦是在他散發的純粹暴戾面前黯然失色。
殘喘的神明艱難地睜開眼,暗綠色的血沫從他口中湧出。 巨大的陰影徹底吞沒了太陽餘暉。
龍爪就這麼按住了沾滿黑灰和鮮血的頭顱。
路明非空出的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了最後一樣東西。
——蝙蝠鏢。
:
「咔。」
龍爪發力,將蝙蝠鏢硬生生揉搓成綠色的粉塵。
路明非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便將混雜著粉塵的龍爪,一寸、一寸地碾進了怪物的眼眶。
硬生生鑿穿了曾連核彈都無法摧毀的頭顱。
「嘶啦……」
皮肉被灼燒的惡臭味正在瀰漫。
『太陽』的咽喉里擠出最後微弱的氣音。 不知是在悲嘆自己淪為暴君的三十年,還是在品嘗這三十年無盡冰冷里,唯一一絲解脫的甜味。
「別求神。」
「因為真理和光芒都在我這。」
傲慢與森冷的低音在廢墟上響起,路明非俯瞰著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
龍爪發力。
一聲乾脆利落的脆響。
頸椎折斷。
怪物眼眶中最後一點黯淡的火星,終於徹徹底底地熄滅在黑暗裡。
大風颳過戰場。
這三十年來主宰著地球溫度的活體太陽,將全人類視為牲畜與殘渣的神明。
:
此刻只是一具失去體溫的屍骸。 被路明非提在手裡,隨意地甩向一旁的廢料堆中。
巨大如鐵幕的龍翼無聲地縮回肩胛骨深處。
鱗片褪去,紫金色的瞳孔在風中逐漸冷淡。
就這麼站在屍山血海的世界盡頭,背對即將破曉、灰濛濛的黎明。救世的怪物隨手扯下一塊破布,胡亂地裹住自己滿是血污的肩膀。
隨即抬起頭,仰望光芒正在消退的人造太陽。
一口混著綠血的唾沫隨意地啐在焦黑的泥土上。
真沒想到,平時連開個汽水瓶蓋都要使喚他的懶漢同桌,居然能硬生生為他捏出了一顆恆星。
「這活兒干夠爛的……」
他嘟囔了一句,嘴角卻勾起一個弧度,「不過還是謝了啊,同桌。」
……
冷硬的風順著法羅群島乾涸的海岸線一路吹過來。
高坡焦土上,新添了兩塊平平無隆起。 兩把斷裂的蝙蝠短棍被粗暴地插在土堆前。
路明非拍掉滿手的黑色爛泥,在一旁的岩石上蹭了蹭靴底。
他在土坑前蹲下。
從腰帶里摸出一個菸斗,隨意地放在十字架上。
:
「順你的。本指望你能少抽點菸換點命。」路明非拍掉手裡的浮土,盤著腿,「現在好了,連根毛都抽不到了。」
「不過算你走運。單身了一輩子,臨下地獄前還撿個大便宜。」
他對著黃土碎碎念。
「旁邊這阿姨歲數是大了點,一千五百歲的代溝。好在你兩位都在地下爛了三十年,半斤八兩。黃泉路上湊合搭個伙。」
話音剛落。
「嗡——!」
一個龐大到遮天蔽日的陰影籠罩了土堆,高達五米的暴發戶機甲,向前邁了半步,大地的震動讓十字架都跟著彈了兩下。 巨大的金屬頭顱向下微微傾斜。
「少爺活著的時候,更換女伴的頻率比消耗蝙蝠鏢的速度還要快。」阿福的聲音從揚聲器里沉穩地流出,「可在地下獨居了半個世紀,我想他的品味確實該有所沉澱了。上都夫人是個體面而優渥的歸宿。您的安排十分妥當。」
路明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後擺。
仰起頭。
越過閃瞎眼的紫金機甲,看向阿福身後的山谷。
整整數萬台被篡改了底層協議的重裝克隆戰甲,如兵馬俑般排列在廢墟的深淵前。
「這個爛攤子交給你了,阿福。」挑挑眉,路明非抬手指向底下連一根草都不剩的玻璃化地殼,「當個包工頭,有信心嗎?」
「重建自然需要漫長的歲月。」
:
紫金色的巨大金屬臂緩緩抬起。
「不過,我想有萊克斯少爺留下來的科技圖紙,以及他名下這支不需要發工資的重裝建築大隊進行『無償贊助』。無論是翻地、還是抽取地下水,應該是足夠了。」 「感謝他的慷慨。」
路明非咧嘴想笑。
可笑意還沒達眼底,左手的中指便傳來一陣無法忽視的銳痛。
內嵌在指骨上的【餘燼之環】,開始發出脈衝信號了。灼熱的溫度猶如一塊燒紅的烙鐵,宣告著他的滯留時限已經耗盡。
灰燼之地的引力開始抓取他的靈魂。
男孩斂去了漫不經心。
他看著面前這台盡忠職守了兩個時代的幽靈管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時間不多了,阿福。」路明非握住發燙的手指,聲音壓低,「說真的……我是想留下來陪你一起去地底挖兩天土的。」
「請您務必打消這個可怕的念頭,少爺。」
電子音立刻跟進,不僅沒有挽留的感動,甚至帶著明顯的嫌棄。
巨大的機械眼眶內,幽藍的光芒閃爍了兩下。
「您在這座星球上多停留一日,您的食量以及砸碎地殼的驚人破壞力。以地球現有的伙食預算,恐怕還不夠您和您身邊的耶夢加士一天的加餐。」 路明非氣極反笑
最後醞釀出的一點傷感都被這毒舌的老傢伙給堵死在喉嚨里。
至於阿福口中提到的耶夢加士。
:
龍族君主正蹲在十步開外的一塊斷岩上,依舊裹著件衝鋒衣,髒兮兮的臉上沾著一層灰塵,小白鞋不耐煩地踢打著腳邊的碎石子。
「咚!」
石子飛起,準確地砸進幾百米深的岩漿縫隙里。
女孩沒有抬頭,渾身上下散發著近乎實質性的怨念和悶悶不樂。
指骨上的溫度越發灼人。
世界在路明非的視線邊緣開始產生灰白色的像素化崩塌。
時限到了。
路明非搖搖頭。 他轉身,大步跨過幾條深深的裂谷,徑直走到還在拿石頭撒氣的龍王身後。
在這位不可一世的龍王還沒來抗議之前,男孩一發用力,便將她從髒兮兮的石頭上一把打橫抱起!
「放……」
夏彌下意識地掙扎,額頭撞上了男孩胸膛,身體卻是詭異地僵了一下,隨後只能報復性地把臉埋進了路明非的頸窩裡,牙齒重重地咬在他的鎖骨上。
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垂下眼帘,看著曾在地下鐵軌旁,像小怪獸一樣朝他撲過來被自己一拳打飛的傢伙,如今卻能光明正大暴躁撕咬著他的鎖骨。
捉摸不透的命運……
「轟——!」
暗紅的光陣沖天而起。
火焰自路明非身上燃燒,卻不帶溫度。
:
肉體抽離。
化作漫天翻滾的金色火星與死灰色的餘燼,順著法羅群島的罡風,呼嘯著倒灌入天穹頂端的深淵。 空蕩蕩的高地上,只剩下『落日』的餘暉。
晚風吹過十字架。
菸斗掉在了地上。
高達五米的紫金機甲在呼嘯的風聲中轉過身。
面對著空無一人的天際。
老管家雙腿併攏,右手撫住胸膛,輕身鞠躬。
謝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