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譚的清晨。
陽光吃力地切開陰雲,在這個剛剛結束了軍閥混戰、滿地皆是碎玻璃和彈殼的城市上空,吝嗇地灑下幾縷金色的光柵。
下城區的早點攤位居然照常支起了生鏽的鐵架。
推著手推車的商販跨過半截還冒著白煙的黑幫戰車殘骸,面無表情地往熱狗里擠著黃芥末醬。排隊買早餐的碼頭工人甚至連多看一眼海面上隨風搖擺的死魚屍體的興趣都沒有。
恐怖的日子結束了。
不管在雷暴中清洗整座城市的怪物究竟是個什麼物種,對底層的哥譚市民來說,只要稅收還沒停,明天的房租還。
俗話說.……
太陽照常升起。
這破地方的生存韌性,比神明還要堅硬。
韋恩莊園。
圖書館。
是的,韋恩莊園當然會有圖書館。 這是這棟慘遭蓓恩毒手洗劫的百年古堡中,少數不多沒被貧鈾穿甲彈波及的淨土。
陽光穿過挑高的彩色玻璃花窗。
「『耶穌大聲呼叫說:拉撒路,出來!死人就出來了,手腳裹著布,臉上包著手巾……』」
女孩咬字略顯刻意的聲音,在實木書架間迴蕩。
依舊毫無形象地爬在沙發上,露出一小截白膩耀眼的腰線,兩條筆直勻稱的小腿搭在扶手上,小白鞋正百無聊賴地跟著她朗讀的節奏,在半空中一晃一晃。
:
手上還攤著本《約翰福音》。
「『耶穌對他們說:解開,叫他走。』」
她拖長了尾音,搖頭晃腦地合上厚重的羊皮紙書頁,甚至還用手指在胸前虛空畫了個並不怎麼標準的十字架。
「怎麼樣?同桌。」她揚起下巴,幾縷不安分的呆毛在晨光中熠熠生輝,兩顆小虎牙閃著的光,「這發音,這停頓,這感情飽滿的程度。比起只會拿腔拿調念拉丁文禱告詞的古板老頭,是不是多了幾分人性的光輝?」
「.……」
路明非大張著雙腿,整個人癱在柔軟的真皮沙發深處。 他褪去了昨夜威嚴與暴虐,瞳孔恢復了清澈的黑褐色,嫌棄地翻了個白眼,抬手揉了揉跳動的太陽穴。
「我還以為是小學生來了。」男孩毫不客氣道,「耶穌高低過來給你頭上釘兩個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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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夏彌柳眉倒豎,抱著厚重如磚的聖經,從高背椅上坐直身子。
「你居然敢質疑一位通曉古今的頂級鍊金大師?!」
她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
沒理會這個戲精的無能狂怒。
路明非只是仰起頭,環視周遭。
不說,這世界有錢有勢,再加上一點玄學,確實能創造。
之前還是斷壁殘垣、被高爆手雷炸掉了一半承重牆的韋恩大廳,此刻在晨光中,居然恢復了七七八八的舊日輪廓。
哥譚解放之後。
: 阿福便展現出了恐怖的執行力。
天還沒亮,三十輛重型工程卡車和最頂尖的施工隊就已經堵在了莊園的山腳下。
當然,僅靠水泥和鋼筋,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抹平主體的斷裂。
這時候,這位死皮賴臉賴在這裡吃白食的耶夢加士,終於幹了點正事。
她在初來乍到的晚上,據阿福所說,不過打著哈欠,僅僅站在廢墟中央跺了跺腳,碎裂的高硬度花崗岩、折斷的承重鋼筋,便如同擁有了倒流的生命,在鍊金矩陣的共鳴下,自行重組、熔接,嚴絲合縫地支撐起了韋恩莊園的龐大骨架。
天生就是干土木工程的好手啊。
路明非甚至在心裡暗自估算,如果把這傢伙綁架去韋恩集團建設部門幹活,省下來的建築器械租賃費,估計能買下十座企鵝人的冰山俱樂部。
「你這是什麼眼神?!」夏彌惡寒道。
「干錯。」
男孩難心發現地誇讚了一句。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順勢將手搭在沙發扶手邊垂落的一截波斯手工地毯上。
路明非眨了眨眼。 這塊據說是韋恩先祖從某個中東土豪手裡拍來的十三世紀古董,明明被燒去了一半,現在居然也恢復了繁複艷麗的花紋。
在魔法的加持下.……
夏彌的微操手藝,竟然都能在這個世界修補這樣的紡織品麼?
男孩輕輕伸手,正想觸碰下這柔軟的毯面。
只不過.……
:
「呲。」
微弱的輕響。
路明非還沒來感受波斯羊毛的順滑。
繡著曼陀羅花紋的波斯地毯,如經過了幾千年的風化。
崩解、剝落!
完好無損的昂貴織物,直接化作紛紛揚揚的灰色粉塵,在地板上堆成可悲的骨灰堆。 直至微風從門縫漏進來,吹散了他腳邊的灰渣。
「.……」
圖書館裡的空氣有些詭異。
他慢慢地收回手,眼睛直勾勾地轉向縮在沙發上、眼神飄忽不定的東方女孩。
「你管這叫修復?」路明非指著這攤灰渣。
「我……」
「給你魔法你也用不明白嗎,你這個沒用的廢柴龍王!」
「你少在這裡挑刺!」
被戳穿了事實,龍王白皙的臉頰上閃過羞惱,她一把將沉重的聖經拍在椅子上,梗著脖子大聲反擊,「本王平時重組的都是什麼?是千噸重的岩石圈地殼,是地幔底下的流動岩漿!」
她理直氣壯地站在沙發上,居高臨下地冷哼,
「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手賤!我能給它維持外形,就已經很對你昨天晚上帶回來的墨西哥熱狗了!」
「強詞奪理!」 :
「雞蛋裡挑骨頭!」
「嘎吱。」
木門被推開。
「咳咳。」
無奈的咳嗽聲,打斷了這兩頭足以為世界帶來毀滅災難的怪物,宛如小學生級別的鬥嘴。
伴隨著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阿福推著輛鋪著白布的復古餐車,穩穩地停在了沙發旁。
老管家穿著一絲不苟的燕尾服,小鬍子修剪其平整。浸透了鮮血、蓋住左眼的紗布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一雙雖然布滿歲月滄桑,卻炯炯有神、明亮眼睛。
這是路明非回家第一時間所幹的事情。
將方圓十里植物的生命元素,不管不顧強行倒灌進這位老人受損神經里的結果。 這種粗暴且強盜般的治療方式,夏彌看了直搖頭。
可這毫無疑問非常有效。
只不過代價是韋恩莊園方圓十里因為植物的屍體變多而更加陰森了。
「小姐,少爺。請容許我這個老傢伙插一句嘴。」阿福動作優雅地提起銀質茶壺,琥珀色茶水落入茶杯中,激起濃郁的伯爵茶香氣。
「相比於莊園外牆一億三千萬美元的重建費用,一塊幾百萬美金的仿製波斯地毯,實在是不值壞這來之不易的和平早晨。」
:
「乃至作為這座莊園目前的代行管家,我也該向夏彌小姐的修繕工作,表達最深切的感激。」
阿福微微欠身。
聽到英倫紳士的解圍,夏彌眼底一亮。
女孩幾步竄到餐車後,大半個身子躲在阿福的背後。
她兩隻手抓著老管家筆挺的燕尾服後擺,從老人肩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衝著沙發上的路明非做了一個欠揍的鬼臉。
吐舌頭、翻白眼、甚至還用食指拉下眼瞼。 「聽聽!多學學阿福爺爺的紳士風度!」她狐假虎威地叫囂,「整天就知道扒著錢眼算帳,沒品的單身狗!」
沒等路明非把手邊的茶杯砸過去,夏彌已經鬆開手,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自己玩去!本姑娘不陪你這個路扒皮在這聞灰了。我去尋寶啦!」
小白鞋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輕快的聲響。
她一蹦一跳地跑向藏書閣的紅木大門,襯衫下擺飛揚,帶著滿不在乎的風,很快消失在樓梯走廊的轉角處。
圖書館恢復了寧靜。
只有留聲機里放著若有若無的古典樂。
路明非盯著空蕩蕩的大門,眼皮跳動。
他轉過頭,看著臉上掛著慈祥微笑的老管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阿福……」男孩捂著額頭,「你怎麼能這麼慣著她?這傢伙就是典型的給點陽光就燦爛的類型,你順著她一次,她下次能把蝙蝠洞給翻個底朝天!布萊斯回來看到了我們都蛋!」
阿福輕聲笑著。
: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將熱氣騰騰的伯爵紅茶,連同幾塊剛烤好的小甜餅,穩穩地推到路明非面前。
「我只是覺莊園裡很久沒有這麼熱鬧過了。少爺。」
老人明亮的雙眼看著眼前略顯疲憊的男孩。
「不管夏彌小姐用的是魔法還是外星科技。這座被絕望和鮮血浸泡了太久的房子,終於又有了一點『家』的溫度。」
路明非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溫熱的杯壁傳遞到手心裡。
紅茶入喉,帶著令人安神的苦澀與回甘。
「而且……」
阿福在沙發旁站定,用溫和的目光端詳著男孩。
「您看起來也要好多了。我的少爺。」
路明非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低下頭,盯著茶水中漂浮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是嗎。」
路明非靠進沙發里,目光飄向只剩半截、在桌子上隨風化灰的地毯。
「可關於刺客聯盟。關於拉薩路之池。還有……」
他抬起頭,定定地看著阿福。
「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雷霄·奧古。」
:
阿福端著純銀托盤的手微微下沉。
嘆息聲在飄散的伯爵茶香里顯外沉重。
「刺客聯盟。」
老人念出這四個字。
「即便對當年的軍情五處而言,也不過是一段幽靈電波。」阿福眼底閃過習慣性的忌憚,「幾百年來,這個古老的帝國像影子一樣遊蕩在人類歷史的背面。」
「我最後一次聽到這個前綴,還是小姐多年前的一句冷嘲熱諷。」 老管家將托盤放在茶几上。
「可她把秘密隱瞞在自己的大腦里。世界上根本沒有人知道這群瘋子把老巢築在哪個火山口,或者是哪片毒沼澤之下。」
是啊……
連他帶回的賽博阿福,在調取了自身資料庫,甚至駭入了幾顆軍用間諜衛星後。
反饋回來的,也只有一串查無此地的消息。
路明非端著茶杯。
黑褐色的眼睛盯著水面上漂浮的豎立茶梗。
「阿福。」
他盯著水面,「可從我嘴裡知道這些事情之後。」
男孩抬起頭,審視著眼前的英國老紳士。
「你端茶的手連抖都沒抖一下。」
: 「你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布萊斯。」
「怎麼可能不怕。少爺。」阿福苦笑一聲,伸手摸了摸自己失而復明、卻依舊殘留著幻痛的眼睛,「一個脊椎被人生生折斷、丟在暴雨里的女孩。她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我的心每跳一下都在抽痛。」
「.……抱歉,阿福。」路明非低聲道,「你知道的,我現在很……」
「沒事的,少爺。」老人搖搖頭,「因為理智告訴我……」
「不管叫雷霄·奧古的怪物活了幾百年。既然他們從只知道注射毒液的屠夫手裡搶走了小姐。」
「而被稱為惡魔之首的男人,恰恰是小姐口中她最嚴苛的導師。」
「被她的老師帶走,沒有橫屍街頭。這簡直算是上帝特批的仁慈了。這是目前為止,最好的壞消息了。」
路明非沒說話。
手中的茶杯被他穩穩地放在茶几上。
打遊戲最噁心的不是b血條有多厚、技能有多變態。
最噁心的是他媽的全圖起霧。
你在新手村練級練到滿級,手持倚天劍屠龍刀,興沖沖地準備去救公主。結果村長告訴你,公主被魔王抓去了一個你連l都沒買的新地圖。你連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門口不斷響著『此地區暫未開放,下次再來探索吧。』『大門無法從此處打開』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簡直比初中時候存了半個月零花錢去網吧通宵,結果剛開機就趕上全區大停電還要讓人抓狂。 導師?哪本漫畫裡的導師不是拿來給主角升級當墊腳石或者最後跳出來黑化的?在路明非貧瘠的a世界觀里,這種隱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刺客頭子,絕不是什麼會端著保溫杯噓寒問暖的好人。
可.……
他現在除了把整個地球犁平之外再也找不到點亮全圖迷霧的方法。
……
離開圖書館。
:
路明非走慢。
寬闊的肩膀垮塌著。
腦子裡的思緒亂成了一團打死結的毛線。
他在反覆推演如果自己找到該死的刺客聯盟,是該用冷凍呼吸封印他們的什麼破水池子,還是乾脆賞他們幾發熱視線,把穿黑衣服的老鼠連帶他們幾百歲的祖宗一起挫骨揚灰。可接著神經又觸電般跳到了中城,閃爍到天天喊著餓、永遠穿著件不合身大紅衛衣在自己身邊轉悠的吃貨丫頭身上。
巴莉。巴莉·艾倫。
這傢伙又跑哪去了? 就在解決完哥譚之亂後,路明非黑進了中心城警局的安全網絡,了達瑞爾的聯絡方式,也就是那位收養了巴莉的精英警探。
「布魯斯?哥譚還好麼?」
「你問巴莉啊……」
「這……我還以為你知道的……」
「她說她被你姐姐辭退了,需要休假。」通訊頻道里,達瑞爾警官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以及只有父親才會有的擔憂,「接著過了幾天,就給我留了條信息。說要出一趟遠門,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然後,我就再也打不通她的電話了。連她公寓裡的存糧都沒帶走。」
「.……」
「抱歉,警官,我住院了很長一段時間。如果有她的消息,請第一時間告訴我。」
路明非掐斷了通訊。
好吧……
這已經是壞消息滿天飛的世界裡,唯一一件能讓他強行咽下半口氣的事了。
: 至少這傻丫頭沒有被卷進什麼亂戰里,至少,她是自己主動背著書包跑出這片死地的,至少,她可能只是在哪迷了路,而不是被折斷了骨頭丟在下水道的泥水裡。
是的,至少她還請假了,沒像個傻大姐一樣傻乎乎地往槍口上撞。
真是的。
路明非靠在走廊一根新砌的羅馬柱上。
這群傢伙關鍵時刻怎麼就一個比一個不省心呢?自己辛辛苦苦在灰燼議會打卡下班、拒絕了用硬幣許下心愿的誘惑跑回來,就是來給你們一個個收屍擦屁股的嗎?
要是克拉拉的話肯定就不會……
「……」
所有的聲音在路明非腦海里戛然而止。
他低頭。
目光釘在自己左手中指上散發著幽光的餘燼之環上。
如果克拉拉問起的話.……他該怎麼回答?
他該怎樣去告訴失去了一切的女孩。 他直到現在也依然沒敢踏足陽光明媚的大都會哪怕半步。
「啪!啪!」
「夠了,路明非。夠了。」路明非捂著臉,深呼一口氣,「事情有輕重緩急,感情用事只會讓你輸掉整個底褲。」
「先找到老不死的刺客頭子,把愛管閒事的女人帶回來。大都會的天還塌不下來。」
路明非用力甩了甩腦袋,連忙磨蹭到了正對著陽光的臥室門口。
:
他重新挺直了背脊。
讓陽光強行清洗自己身體中的所有負面情緒。
「嗯?」
男孩眨眨眼,這才赫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走到了.……
主臥。
一扇厚重雙開大門。 門把手上連灰塵都很少。
這是整個韋恩莊園,名義上最高權利擁有者、也是唯一真正主人的禁區。
路明非站在門前。
記憶走馬燈一樣回溯。
他破天荒地發現,自己在這座占地幾千英畝的大莊園裡住了大半年。吃過布萊斯烤焦的麵包,拆過地下蝙蝠洞裡報廢的跑車引擎,甚至還在客廳的波斯地毯上因為和巴莉搶電視遙控器而滾作一團。
唯獨這扇門。
他一次都沒進去過。
倒不是布萊斯和個中世紀的古板老地主一樣在門上掛了閒人免進的牌子。而是這座門後,常年散發著生人勿進感。上滿了發條的機器女人,永遠是在蝙蝠洞黑色的破椅子上閉目養神,這間主臥仿佛只是用於應付外界探查的擺設。
整個莊園,估計沒人知道布萊斯的臥室里到底長什麼樣。
會不會和恐怖片裡演的一樣,天花板上倒吊著幾百隻吸血蝙蝠,床頭柜上放著哥譚歷屆市長的骷髏頭骨?
路明非沒忍住笑出了聲。 :
在好的驅使下。
在這個沒有主人的清晨里。
「咔噠。」
男孩伸出手,壓下黃銅雕花的冰冷門把手。
「他在睡夢中進入她不可碰觸的花園,偷走不生鏽的鐵劍,從此成了背負沉重秘密的竊賊。」
帶著唯恐天下不亂的粘稠低語,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哥哥,你真要進去嗎?」
小魔鬼的偷笑聲在意識海里慢條斯理地泛起漣漪。
「這扇門後面,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呢?」
「是一個緊繃著神經、殺戮機器一樣的女戰士,脫下帶血的偽裝後不堪一擊的軟弱?還是她防備著這個爛透了的世界.……甚至是防備著你這個天降之物的最後一道冰冷戰壕?」
「未經允許,小偷一樣闖入女主人的私域。」路鳴澤的語調充滿了蠱惑,「我的好哥哥,你這是終於準備撕破偽裝,已經做好了徹底和『好孩子』這個可笑標籤決裂的覺悟了嗎?」 「.……」
路明非氣極反笑。
精神力在意識海里蠻橫地涌動。
面對靈魂上的寄生蟲,他自然毫不講理。直接在自己的意識堡壘深處,強行構築了一個色彩斑斕、放著《友誼天才地久》的微縮幼兒園。
最後一腳給路鳴澤踢進了五顏六色的海洋球池裡。
:
「砰。」
幼兒園沉重的鐵門在精神世界裡被死死鎖上,再被路明非外加一把大鐵鎖。
「喂!哥哥你——!」
世界清靜了。
男孩站在幽暗的走廊里,靜靜地盯著已經按下了一半的黃銅門把手。
好吧,其實小魔鬼唯恐天下不亂的爛話,難幾分道理。這棟莊園的女主人領地意識強直像護食的母獅子,未經允許闖進她的私人堡壘.…… 他可不想等那女人回來的時候,被她用嫌棄的眼神盯著。
理智占領了智商高地。
路明非轉過身,準備放棄這毫無意義的好,滾回自己的客房補覺。
可他腳後跟剛剛抬起的瞬間。
「窸窸窣窣……」
像是老鼠在啃咬包裝紙,又像是布料在被面上肆無忌憚地摩擦。
「……」
路明非剛轉過去的半個身子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
進賊了?
別開玩笑了。
經過之前的滅頂之災,再加上樓下還有全副武裝的阿福守著。放眼整個哥譚,哪個腦子裡塞滿大便的毛賊,敢大清早來摸韋恩家的主臥? :
除非……
一想到某種可能性,路明非深吸一口氣。
某個傢伙的膽子也太大了。
沒再猶豫。
「咔噠!」
門把手被粗暴地擰到底。
路明非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這扇塵封的主臥大門。
陽光越過他的肩膀,潑灑在原木地板上。
這間被全哥譚人幻想著充滿了血腥刑具與秘密圖紙的韋恩堡壘深處,終於暴露在男孩的視線中。
清冷。
沒有想像中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吸血蝙蝠,沒有擺在床頭柜上用來做水杯的歷屆市長頭骨。甚至連一張屬於主人的私人照片都沒有。 整個房間維持著樸素。
冷灰色的牆壁,沒有花紋的深色窗簾。一張占據了房間核心位置的橡木大床,一張沒有任何雜物的寬大書桌。
這就是全部了。
乾淨到了病態的程度,像極了一間隨時可以捲鋪蓋走人的特工安全屋,或者一間苦行僧的面壁室。
這就是某個女人脫下裝甲後,唯一休憩的地方。
不過此刻……
:
這份令人窒息的整潔,被一坨十分礙眼的東西打破了。
鋪著深紫色被單的巨大雙人床上,一團黑色的生物正撅著屁股,毛毛蟲一樣,在柔軟的枕頭堆里瘋狂地拱來拱去。
甚至還發出舒坦的哼唧聲。
路明非額頭上的青筋蹦了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冰冷的地板,走到床邊。大手毫無憐香惜玉之情地探出。一把薅住這團黑色布料的後頸。提溜起這隻偷吃奶酪的大老鼠,把她懸空提了起來。
「哎哎哎!斷了斷了!鎖喉了!」 懸在半空的女孩手腳並用地撲騰著。
她顯然是剛洗完澡。
更要命的是,這傢伙身上套著的,赫然是一件從衣櫃裡翻出來、屬於莊園女主人的睡裙!
布萊斯的身高比夏彌高出大半個頭,這件修身的睡裙穿在這條母龍身上,明顯大了一圈。領口松松垮垮地垂著,露出大片毫無防備的白光。細長的肩帶要掉不掉地掛在圓潤的肩頭,布料順著重力緊貼在她毫無起伏的平板上。
「這裡都能給你摸進來。」盯著在空中亂蹬的光潔白腿,路明非冷笑一聲,「夏彌同學?你真把這裡當自己家龍窩了是吧?」
被懸空提著的夏彌沒有往常那樣氣急敗壞地咬人。
在聽到帶著火星的質問後,這隻黑色的大耗子居然神停止了四肢的亂蹬。
她還借著路明非提在半空的手臂力道,懶洋洋地聳了聳肩。一側本就大了一圈的細長黑色肩帶,順著她白皙圓潤的肩頭毫無滯澀地滑落到了小臂處。
一大片聖光。
就是和這件睡裙的主人相比還是差了一個量級。
「難道不行麼?」
女孩一改平時的嬌蠻,刻意壓低了嗓音,就著路明非的手,仰起還帶著水汽的精緻臉頰。眼底熔金退去,換上副小鹿般無辜的眼神。 :
「反正她不在。」
她眉眼彎彎,語氣里透著股名正言順的鳩占鵲巢感。甚至故意晃動著身子,讓明顯不合身的睡裙在路明非眼前來回搖曳。
「怎麼?」
她一眨不眨地盯著路明非緊繃著的面孔,嬌笑出聲,「不喜歡麼?」
路明非大手一翻。
毫無憐香惜玉之情地鬆開了這團麻煩。
「哎喲!」
啪唧一聲,夏彌被扔在鋪著深色被單的柔軟床墊上。
「喜歡什麼?」
俯視著這隻假裝可憐的大耗子,路明非冷哼一聲。
他順手拽起被子,兜頭扔在礙眼的白光上。 「咳咳……你要悶死我嗎!」
夏彌誇張地抱怨著,手忙腳亂地從沉重的浴袍里掙扎出漲紅的俏臉。
甚至不滿地撇了撇嘴。纖長白淨的手指不情不願地勾起滑落的黑色絲帶,胡亂拉扯著睡裙的領口,勉強掩住了平平無
「切。你這木頭,真是一點浪漫細胞都沒有。」
她揉著被摔些亂蓬蓬的頭髮,一骨碌從被窩裡坐了起來。不僅沒羞沒臊,反而帶著種做賊成功的興奮感,像個獻寶的小孩。
「說真的,同桌。」
:
她纖細的手指捏起床沿一角暗色調的床單,順著昂貴且毫無體溫殘留的布料紋理,來回掂量了兩下。
接著這張略顯稚嫩卻妖冶臉蛋湊近了幾分。甚至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了一件純黑色的胸衣,食指掛著帶子,明晃晃地在半空中盪了半圈。
「刺激麼?」她咯咯地笑出了聲,「本小姐翻了個底朝天呢。寶藏真的不少。嘿嘿。」
空氣驟然繃緊。
路明非額頭上的青筋開始有規律地跳動。 看著這隻愚蠢的傢伙在布萊斯神聖不可侵犯的床上滾來滾去,甚至還和變態偷窺狂一樣展示著寶藏。
他覺己再在這裡待上一秒鐘,大概會因為腦溢血或者某種不知名的窒息感當場暴斃。
「滾!」
男孩毫不留情地吐出一個字,一把拍掉在自己眼前晃悠的布料。
「我現在沒心思和你在這種爛透了的泥坑裡玩什麼該死的小遊戲!」
他別過臉去。
不僅是為了躲開那團過於灼目的黑白對比,更是為了逃避這鳩占鵲巢的荒誕感。
「還有。把她的東西放回原處。並且……」路明非盯著空蕩蕩的牆角。「把你身上可笑的衣服換下來。別髒了人家的地盤。這一點也不刺激。」
話音落下。
意料中的爭吵並沒有發生。
大床上出安靜。
還在床上蹦躂的黑色小獸停止了亂竄。 :
「啪。」
夏彌重重地拍了兩下。
聲音在空蕩蕩的主臥里迴響。
「真的不刺激?」
聲音不再帶著假惺惺的做作,她不知什麼時候從床的另一頭爬了過來。
兩隻手肘撐在床沿,平板因為擠壓而終於浮現出了點點曲線。
她仰起頭。
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閃著洞察一切的詭異亮光。
「說不定,你這輩子,就只有這一次機會了。」
「……」
「我……」 獵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致命的動搖。
一抹病態的從夏彌的眼底划過。
她鬆開了撐在床沿的雙手。整個人如失去骨頭一般向前傾倒。
兩隻溫軟且帶著淡淡蘋果沐浴露香氣的手臂,靈活地纏上了路明非鐵的肩膀。由於身高差,女孩不踮起小巧白皙的腳尖,將半個身子的重量徹底壓在路明非緊繃的身體上。
毛茸茸的腦袋順勢搭在男孩寬闊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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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熱的呼吸毫無阻礙地吹拂在路明非的耳根。
激起一陣戰慄。
「呼……」
吹氣聲在安靜的主臥里格外清晰。
「沒人會知道的。」
紅唇幾乎快要碰上男孩的耳垂,聲音不再沙啞,還換上了溫柔、蠱惑人心的呢喃,像是個在安撫受傷小獸的聖母。 「同桌……」
她拖長了尾音,「你很累了。」
「我知道你有多累。背著整個世界的垃圾桶,還要去收拾某個女人留下的爛攤子。」夏彌的聲音裡帶著心疼,仿佛在用溫水慢熬著一頭垂死的雄獅,「放下裝模作樣的面具吧。」
「在這個沒有任何外人的地方。」
「放鬆放鬆吧。路明非。」
「沒人會怪你的。」
她閉上眼睛,低低笑道,「因為你已經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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