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譚郊區。
沼澤地。
黑褐色的爛泥咕嘟咕嘟地翻湧起拳頭大小的沼氣泡。動植物腐爛的腥臭,在這片連烏鴉都繞道走的法外之地發酵。
踩著及踝的爛泥,女人走一腳淺一腳。
「你還在失望嗎?by?」
喬安娜吐出一口青煙,聲音在沼澤的濃霧裡顯些含混不清,「為了沒能發展出一段可歌可泣的付費級18劇情?」
夜翼站在幾步外的枯木樁上。戰靴不僅沒有沾上泥水,連他周身半尺內的有毒白霧,都被生物力場排擠乾淨淨。
「沒有。尊貴的康斯坦丁女士。」
在某個稱號上咬下重音。男孩扯開嘴角,皮笑肉不笑。
喬安娜嗤笑一聲。
她咬著有些濕潤的香菸過濾嘴,眼波流轉,上下打量著這具隱藏在緊身黑甲下的軀殼。
「別那么正經嘛。小少爺。」女人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路明非暗藍色的面罩,語調拖人,「說不定你摘下這礙眼的玩意兒。讓我看看你下面這張臉長標緻。老娘一高興,就勉為其難地在這荒郊野外滿足你呢。心情好,來段露水情緣也不錯。」 「免了。」
路明非無語,毫不領情,「我怕你這皮囊底下,哪根管子不對勁,直接噴出點地獄火把我烤成八分熟。我這人腸胃不好,吃不消這種重口味的英式大餐。」
「咯咯咯……」
喬安娜沒生氣,更是花枝亂顫地大笑出聲。
「幽默的男孩。」她笑連咳嗽,「這麼毒的嘴巴。我估計到哪都很招女孩子們喜歡吧?」
:
女人眼底閃過回味的戲謔。
「就比如……剛剛在韋恩莊園大門口,恨不上來一口把老娘活活吃掉的東方女孩。」她吐了個煙圈,「看家護院的兇狠眼神。簡直就是一條被人踩了尾巴的暴龍。」
「她是你的誰啊?寶貝。」
「……」
夏彌不知道為什麼,格外討厭這個女人。
路明非腦海里浮現出臨出門前,夏彌扒著門框,衝著康斯坦丁齜牙咧嘴的狂躁,刀劍武器差點就被她當場煉成了,要不是阿福攔著,康斯坦丁已經被大卸八塊了。 都是金髮大波浪。
顯然康斯坦丁女士不是很招人愛。
他按了按突跳的太陽穴。
「關你屁事。別廢話。」路明非強行切斷這惹人煩躁的聯想,催促道,「法陣到底要擺多久。趕緊的。」
喬安娜停下腳步。
周遭的爛泥里,隱約傳來變異鱷魚爬行的窸窣聲。
女人轉過頭,水藍色的眼睛透過迷霧,盯住男孩。
不再有任何撩撥與輕浮。
「你真的確定麼?」她的聲音沉入沼澤,「我要你殺的,可是來自無底深淵、簽了古老靈魂契約的地獄惡魔。」
「確定。」
路明非隨口道。
: 「……」
喬安娜咬著菸蒂,夾煙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仔細端詳著被面罩覆蓋的臉,試圖從攝人心魄的黃金瞳里找出丁點英雄主義的虛偽或是逞強的恐懼。
可什麼都沒有。
只有趕時間而產生的不耐。
「你真的確定。」
女人扯開嘲弄的冷笑,目光向下,落在男孩戰甲胸口藍色的徽記上,「這種充滿著銅臭味和褻瀆下三濫的骯髒交易。不侮辱了你這身緊身衣胸口上,光芒萬丈的大迪克?」
「.……」
「這是知更鳥!」他忍不了了。
「轟!」
狂暴的氣旋貼著喬安娜的頭皮刮過,直接將她身後一棵兩人合抱粗的枯死食人柳連根拔起!
木屑紛飛。 喬安娜沒躲。
狂風吹散了她的金髮,菸灰抖落在卡其色的風衣上。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
眼神變有所思起來。
:
這真的太有趣了。
如果是超人站在這裡,聽到這種下三濫的骯髒交易,一定會皺起她漂亮威嚴的濃眉,懸浮在半空中,用毫無瑕疵的陽光道,長篇大論地跟她討論欠債還錢的法律底線與契約精神。
並為她思考如何向惡魔還債。
如果換作蝙蝠俠。
刻板的傢伙大概會一言不發,直接用帶高壓電的蝙蝠鏢給她一頓電。然後把她一腳踢出哥譚市。
眼前這個毛頭小子。
是她在這座腐爛的城市裡,碰到的第一個把「契約買兇」、「斬殺魔鬼」這種事,答應去廉價菜市場買半斤白菜還要隨意的怪胎。 喬安娜吐出口夾雜著沼氣的煙。
傳統超級英雄的悲哀,就在於他們總想做在道完美無瑕的聖人,所以才會被小丑和謎語人這類瘋子用人倫困境輕易拿捏。
眼前這個傢伙不同,他不介意雙手沾滿地獄的黑泥,他做事的驅動力不是什麼宏大的正義,只是私人的效率。
超人和蝙蝠俠怎麼養出的這孩子?
純真的大男孩總是那麼好騙。
女人低低笑出聲。
「滋——」
修長的兩根手指,直接掐滅了菸頭。
指尖被燙出微不可查的焦糊味,她卻毫不在意。
接著,紫色的光暈在掌心閃爍。
:
「呼——!」 狂暴的魔法罡風拔地而起。
將周遭的腐臭沼氣撕扯離破碎。
風衣下擺被劇烈掀起,狂風毫不吝嗇地暴露出她修長緊緻的雙腿。大腿根部的黑色皮革綁帶緊緊勒肉,其上掛滿了一圈暗銀色的聖水瓶和銘刻著古拉丁文的附魔短匕。
將掐滅的半截過濾嘴湊近唇邊,喬安娜水藍色的眼睛翻湧起森冷的狂熱,對著沾著口水的菸頭念念有詞。
「撲通。」
她隨手拔下一個暗銀色的聖水瓶塞子,將菸頭丟了進去。
聖潔澄澈的液體,在接觸到附著魔咒菸灰的剎那。
劇烈沸騰、翻滾,化作令人作嘔的紫黑色。
「退後點,小男孩。別嚇了褲子。」
女人頭也沒回。
手臂向前一揮!
將一整瓶沸騰的污濁聖水,毫無顧忌地潑灑向眼前深不見底的泥潭! 路明非沒吭聲。
他只是站在風暴中心。
雙手低垂。
魔力在他血管深處沉默地復甦、交織。
隱隱在掌心壓迫出一小片連光線都能扭曲的高溫真空。
男人的直覺很敏銳。
能被眼前這個窮能在哥譚翻垃圾桶、抽劣質香菸的女騙子給借貸上、且被她逼無辦法的所謂債主,肯定不是什麼能一巴掌拍碎恆星的高階存在。
充其量也就是個靠放高利貸維繫神格的三流黑幫老大。
但。以防萬一。
路明非還是決定不講武給他臉上來一發狠的。
直接超度。 算作是他對自己眼睛的基本保護。
「嘩——!」
喬安娜利落地將風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布滿細小疤痕的小臂。
咔嚓一聲,雕刻著倒十字和毒蛇紋路的附魔匕首,被她咬在紅唇之間。
修長的食指和中指併攏。
毫不猶豫地探入前方沸騰著紫黑泡沫的泥水中,蘸滿惡臭的污泥,在半空中行雲流水地畫下一個透著褻瀆氣息的逆五芒星陣。
法陣成型。
虛空發出玻璃碎裂般的哀鳴。
「地獄九圈,憤怒之環!腐敗之主!公爵——巴爾!」
喬安娜肅穆地吐出魔名。
:
匕首在齒間顫抖,瞳孔徹底化作妖異的紫色。 水面轟然裂開。
硫磺化作實質的毒瘴沖天而起。
喬安娜腳踝發力,踩著泥漿極速後退。
風衣在腥風中狂舞。
「他肚子裡,咽著我當初在倫敦抵押的靈魂碎片。」
女人在退進迷霧的邊緣,語速極快地交代後事。
「你的任務很簡單。小少爺。等他把頭探出來。你只管把這顆醜陋的腦袋敲碎就行了。」
「zaza, zaza, naatanaa!zaza……」
晦澀詭譎的古拉丁文咒語在泥潭上空引發空間的悲鳴。
鉛灰色的穹頂降下傾盆大雨。
可冰冷的雨水還未砸落地面,便被生生蒸乾成漫天悽厲的白汽。
「轟——!」 腥紅的獄火撕碎了白汽!
枯死的柳樹在自燃成了焦炭。
逆五芒星陣不斷擴大!直至中央的虛空被一雙無形的巨爪野蠻撕裂。
綠色毒霧伴隨著噴涌的岩漿衝出地表。
:
一尊身高突破五米、肩頸上擠壓著三顆猙獰山羊頭顱的龐然大物,帶著一身流淌的腐肉與地獄黑曜石,硬生生從深淵裂縫中擠出了大半個身子!
「康斯坦丁——!我等了你數千年——!!」
「你這該死的婊子終於願意還債了——!!!」
三顆羊頭張開血盆大口。
音波化作實質的精神污染,碾碎了方圓百米內的空氣。
喬安娜悶哼一聲。
猩紅的血線順著她咬破的嘴角溢出,流過慘白的下巴。 這僅僅是地獄公爵的一具投影。但直擊靈魂的威壓,足以讓任何心智不堅的法師……
嗯,對她康斯坦丁當然沒用。
她手指迎著獄火,在虛空中向後一勾。
「刺啦!」
邊緣燃燒著幽綠鬼火的羊皮古卷,硬生生扯斷了惡魔本體的羈絆,從虛影中強行剝離,化作一道流光鑽進了她的風衣袖口。
回來了,都回來了。
「合作愉快,傻小子!」
她將帶血的唾沫咽下,毫無形象地比了個中指。
緊接著,惡魔的領域開始擴散,要將周遭的一切活物拖入泥潭。
可燦金色的魔法光輝已從她靴底攀爬而起。傳送法陣的符文鎖鏈瞬間切斷了空間的錨點。將她整個人剝離出這片修羅場。
:
溜了溜了。 傻子才留在這裡看緊身衣怪胎大戰地獄老怪。
待會被怪物的岩漿濺到,打壞了風衣還己掏腰包去乾洗。
喬安娜地哼起了跑調的鄉村小曲,高跟短靴向後一邁,一腳踏出空間的漣漪。
只是就在她的前腳掌即將落地.……
準備迎接著哥譚市帶有自由與香甜氣息的酸雨之際。
「轟隆————!!!!!」
一聲巨響,壓過了今夜哥譚所有的驚雷。
腐敗之主的化身剛剛撐起如山嶽般的龐大軀幹,無數張布滿利齒的嘴巴開合,岩漿在喉管里沸騰,準備向這個敢於欺騙它的凡人世界降下焚燒一切的詛咒。
毀滅,自九天倒灌。
女人跌倒在泥漿里,狼狽地抬起頭。
只來看見一道赤金色的刺目光柱,將陰沉的鉛雲捅出了一個窟窿。
「話真多。」 冰冷至極的呵斥聲。
「我沒空陪你走這又臭又長的過場動畫!」
天災來了。
哪怕是常年混跡在超自然地獄邊緣、見慣了各種邪神魔鬼的喬安娜·康斯坦丁。
:
在這一刻。這具滿嘴跑火車的痞子軀殼,也不受控制地僵硬了。她水藍色的瞳孔擴張到了極限,本能地感受到了源自渺小碳基生物對宇宙偉力的戰慄。
「啪嗒。」
嘴裡壓癟的萬寶路從紅唇間滑落。
「ly t……」
她翕動著嘴唇吐出在這個世界上最虔誠的一句粗口。
耀眼的白光與火光閃爍。
雷暴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待到喬安娜趴在爛泥里,視線重新對焦之際。
前方的沼澤不見了。
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半圓形大坑。
巨坑的內壁光滑如鏡。
暗紅色的鐵水和熔岩,正順著焦黑坑壁,粘稠地往下滴答。
不可一世、帶著滿腔怒火跨越位面來討債的地獄公爵。
高聳如山嶽、掌控著腐敗權柄的神明。
坑裡,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甚至連一捧用來哀悼的骨灰都沒剩下。
:
「.……」
「你著急趕下一班地獄公交麼。康斯坦丁女士?」 戲謔聲從毒霧的陰影里飄出來,鑽進女人的耳朵。
喬安娜的步伐釘在泥潭裡。
這不可能!空間法陣明明切斷了所有的物理坐標!他連一聲音爆都沒引發,怎麼可能瞬間越過整個沼澤?!
她僵硬地轉過身。
前方的枯死柳樹下,漆黑的陰影已經在那兒扎了根。
夜翼好整以暇地斜靠著焦黑的樹幹。
這他媽是人類?!
冷風灌進喬安娜殘破的風衣。
她呆立在風雨中。
雨水順著她燙過的金髮滑進後頸。
而對面披著戰甲的惡鬼,正冷漠地看著她。
暗藍色的面罩下。 黃金瞳在幽暗中靜靜燃燒。
「現在。我親愛的康斯坦丁女士。」
路明非站直身子。
君王的視線自上而下,鎖住這隻妄圖拿著戰利品腳底抹油的狡猾狐狸。
:
「該你結帳了。」
「把你的狗屁占卜術。給我端上來。」
向前邁出半步,路明非扯開嘴角。
「我的耐心。只有半分鐘。」
喬安娜沒有動。
她的餘光,不受控制地刮向遠處還在沸騰著暗紅鐵水、深不見底的結晶坑。
「……」 小心翼翼地捏起邊緣還在冒著綠火的羊皮卷,討好似地遞到半空,在臉上拼湊出一個乾笑。
「……如果我說。」
女騙子聲音發澀,煙嗓里都帶上了委屈。
「我剛才……其實是一隻腳剛跨出門檻,想看一看這哥譚今晚的夜觀天象……看這風水適不適合起卦占卜。」
「你會信麼?b?」
雷雨夜。
路明非眼神和善。
和善的只需一眼,就能把這女人從眉心到胯骨、連皮帶骨地一分為二。
「猜猜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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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語氣輕柔。
「猜錯了。」 「下一個就是你肉體和你剛贖回來的靈魂。」
「我不介意,親自幫它們搬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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