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恩莊園,會客大廳。
高昂的造價賦予了這片空間絕對的靜謐。
只可惜,享用它的人毫無貴族教養。
「咔嚓。咔嚓。」
金髮女人翹著二郎腿坐在價值連城的真皮沙發里,敞開沾著兩滴可疑血跡的卡其色風衣,也不去管自己灰撲撲的發梢如何弄髒珍貴的沙發,就這麼一手捏著精緻的茶杯,一手抓起托盤裡的藍莓曲粗暴地塞進嘴裡。
她咀嚼不客氣。
糖霜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惹火的領口白溝里。可女人依舊是毫無形象地伸出沾著油漬的指頭,將碎屑隨意掃開。
讓原本就不乾淨的風衣翻領上又添了道污痕。
「嗝——」
一個飽嗝在空曠的大廳里盪開。
「呼。這趟還真是沒白來。」
女人揉了揉平坦的小腹,把兩條修長豐滿的腿搭在紅木茶几邊緣。 哥譚前些日子像個被魔鬼啃爛的臭蘋果。
路邊只有翻倒的垃圾桶和端著機槍的瘋子。
也就這姓韋恩的上層人能過上這種好日子了。
她眯起狹長的藍眼睛,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緊閉的雕花大門。
肚子填飽了。
:
慮怎麼潤出去了。
給穿緊身衣的傢伙當郵差,這活可不興久留。尤其是把她強行挽留下來的英國老管家。泡茶手法有幾分家鄉的味道,就是看人的眼神,嘖嘖……
跑路。
必須跑路!
可還不待她起身.……
「啪。」 吊頂的水晶燈,就被毫無預兆地切斷了光源。
黑暗降臨。
壓滅了僅存的安逸。
女人搭在茶几上的長腿僵住了。
懶散的眉頭向眉心擠壓,直至狂風撕開了帷幕。
「嘩啦——!!!」
落地窗向內炸碎。
陽光如瀑,倒灌進溫室。
一個人影踏入了會客大廳。
暗藍色的多米諾面罩遮蔽了上半張臉。
女人瞪大眼睛,雙眼閃過一絲精光。
: 只見男孩赤裸著上半身。
一塊塊飽的肌肉在陽光下暴露無遺。
讓人……
「誰讓你來送信的?」
夜翼眼底翻湧著岩漿,女人的捲髮都在風壓下向後獵獵作響,連她脖子上的銀色十字架都在發顫。
「ntn?」
女人挑眉。
她隨手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盒壓癟了的萬寶路。輕輕夾住根有些變形的香菸,送進紅唇間。
「啪嗒。」
大拇指搭在食指上輕輕一搓。
一朵火焰,就這麼在她白皙的指尖憑空燃起。
火舌舔舐菸頭。 尼古丁與菸草的辛辣瀰漫開來。
她吸了一大口。
直至青灰色的煙圈從紅唇中吐出。
「你和布魯斯·韋恩還有布萊恩·韋恩一家是鄰居嗎?」她夾著煙,目光在路明非緊繃的腹肌上毫無顧忌地颳了兩圈,「我給他們送信,你怎麼蹦出來了?還大清早光著身子跳窗戶?」
「現在超級英雄的出場方式,已經卷到這種出賣色相的地步了?」
:
「誰。讓。你。來。送。信。的。」
路明非甚至沒有理會她的調侃。
重複了一遍。
氣氛冷到了冰點。
劍拔弩張到只要女人給不出答案,這頭怪物絕對會徒手拆了她的脊椎。
「放輕鬆。小男孩。」 她撣了撣菸灰。
「是蝙蝠俠。」
就這麼隨口拋出了個能讓哥譚震上三震的名字。
「……」
「哈哈哈哈哈……」
女人夾著香菸,毫無形象地拍著沙發扶手大笑起來。
「我就知道。」
「羊皮紙上寫了一堆鬼畫符,老娘一個字都沒看懂。」女人咬著過濾嘴,含糊不清道,「但我就是知道.……這封信。絕對和蝙蝠有關。」
「看不懂就敢瞎送?」
路明非冷笑一聲,「我想投訴你。」
女人毫不留情地叼著煙嗤笑出聲。
: 「這年頭敢接你們哥譚訂單的郵差。沒加收你地獄過橋費,就算是業界良心了。男孩。」她吐出濃煙,讓青灰色的霧障橫在兩人之間,「要投訴找上帝去。哦,忘了。上帝不管哥譚的業績。這裡是天堂的壞帳區。」
路明非沒說話。
女人的目光則肆無忌憚地向下流轉。夾著香菸的手指,百無聊賴地點了點虛空。直指路明非肌肉分明的腹部。
「肌肉練實不錯。」她點評著,「可下次嚇人前,記你肚子上的洗衣粉香味洗乾淨。這股清新的檸檬味,讓你的殺氣大打折扣。」
「洗衣服的化學物質能殺死99%的細菌。」路明非面無表情,「剩下的1%,似乎殺不了你這種蟲。」
「噢~」女人拖長了音調,藍眼睛裡沒有半分怒意,「我討厭這個稱呼。」
「呲——」
燃燒的煙尾被按死在名貴的水晶菸灰缸里。
路明非微微眯眼。
目光落在女人的手上。
絕不是一雙嬌生慣養之手,皮膚白皙,修長的骨節上卻布滿了細密的厚繭。指甲修剪短,邊緣染著幾分煙燻火燎的焦黃。
手腕內側,還紋著道不顯眼的逆十字。 「我能送這封信。只是因為我欠人一個人情。」女人無視男孩的審視,「喬安娜·康斯坦丁最不喜歡欠人人情了。」
她報出了自己的名字,笑出一口白牙。
「所以我把這封該死的信帶來了。嗯……代價嘛,可能就是惹上了你們,很難全須全尾地走出這座韋恩莊園。」
喬安娜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一腳將茶几上的瓷杯踢開。
「不過沒關係。」
:
「要是這地方好走出去的話。她也不會專門在我前腳剛踏進哥譚這個爛泥坑的時候,後腳就把這份燙手山芋傳過來了。」
雷聲在窗外轟鳴。
路明非盯著她,「……你這種老油條,還會欠人人情?」
怎麼看.……
這女人都屬於在賭場裡出千的老賴。
「當然。靈魂契約。」 喬安娜回答直氣壯。
「我之前玩點大,把靈魂抵押給別人了。」她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買賣嘛,做完這單快遞,就能把我的靈魂拿回來了。」
路明非啞口無言。
槽點太多,導致他一時半會竟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
出賣靈魂。
這在任何一本宗教典籍里,都該是在電閃雷鳴的血色祭壇上,接著一隻惡魔跳出來問你要不要用四分之一生命作為代價交換禁忌力量。
可在這傢伙嘴裡。
不知道還以為是菜市場賣雞蛋,買一送一呢.……
「怎麼?難道不行嗎?」看著路明非看智障一樣的眼神,喬安娜沒心沒肺地大笑,「債多不壓身。能還清一筆是一筆嘛。我這人可是很有契約精神的。」
「我猜絕對不是因為你想還債。」男孩嗤笑一聲,眼底的黃金瞳幽幽燃燒,「肯定是有人拿著口徑大塞進蘋果的槍,直接頂在你的頭上。逼你接單。」
: 「槍算什麼?」
女人叼著煙,嗤笑出聲。
「要是只用槍指著我,老娘早徒手把腸子扯出來,在那傢伙的脖子上打三個漂亮的溫莎結了。」
「頂在我腦門上的,可是魔咒。」
「深淵裡帶出來的魔咒。你這種富可敵國的小少爺。不會懂的。」
「所以。」
「告訴我。」他低聲道,「拿著魔咒逼你來這爛泥坑裡送死的傢伙。到底是誰。」
「刺客聯盟啊。」
康斯坦丁女士顯然沒有半分作為謎語人的修養。
她乾脆利落。
這就招了?
路明非狐疑地審視著沙發里的金髮大波浪。 「你……」男孩無語地出聲,「難道就不知道稍微遮掩一下嗎?」
這不符合間諜的自我修養。
「他們又沒付掩蓋情報的錢。」
康斯坦丁女士理直氣壯,甚至覺前這個半裸的肌肉男問出了一個十分愚蠢的問題。
「……」
:
路明非盯著她。
大腦飛速運轉。
刺客聯盟。
這群在黑夜裡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既然連下惡咒逼人跑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上了,為什麼會找一個嘴巴比破塑膠袋還漏風的混混當信使?
故意讓她管不住嘴?故意暴露坐標?
還是說,有人就是想把他往火坑裡引? 可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給他坐標,反而讓他在這一環扣一環的進行p遊戲?說實在的,他討厭解謎。
「開個價。」路明非直截了當道,「給我坐標。你要多少錢?」
「什麼坐標?」女人攤開雙手,藍眼睛眨了眨,「刺客聯盟的具體位置。我怎麼可能知道?」
「……」
路明非氣極反笑。
金色的光斑在深褐色的眸子裡劇烈燃起。
「不過,問題不大。」眼看狂風又要掀翻大廳里的家具,她慢吞吞地補上一句,「占卜術,我還是會點的。」
「區區一個刺客聯盟。」
她在空氣中隨意比劃了兩下,「隨便起個陣,占卜一下也就出來了。」
暴君的怒火被這句粗糙的承諾生生按停。
「那還等什麼。」路明非聲音冷硬,「現在開始吧。」
: 「錢可不夠。我不要錢。」
女人前傾身體。
她鮮紅的舌尖探出,舔過唇角殘存的糖霜。領口松垮的風衣向下墜去,擠出一片深溝。
「我要……」
「?!」
「你要什麼?」男孩硬邦邦地吐字。
這是原則問題!
女人直勾勾地盯著他。
嘴角咧開。
笑容燦爛,且森寒無比。
「我要你……」
「幫我拿回我的靈魂契約。我能施展占卜術的那點靈魂被我前些天抵押給地獄惡魔了,你我拿回來,不然我也占卜不出來。」 「.……」
「你臉上在失望什麼?by?」
……
在康斯坦丁準備儀式的空隙里,路明非自然也不能閒著。
超級計算機群在蝙蝠洞滿負荷運轉。
:
就這麼順著深埋地底的黑光纜,入侵全球所有的加密區域網。
魔法和玄學,穩定性堪比九塊九包郵的雜牌充電寶。
不能把籌碼全押在一個抽著絲卡香菸的英國女混子身上。
屏幕中央,線框地球在黑夜背景下勻速自轉。紅標如真菌般在各大洲的版圖上逐一增殖。
「阿福,鎖定多少了?」路明非低聲道。
「十九。也可能是二十。少爺。」賽博管家優雅道,「交叉比對全球地震帶異常波形與『拉薩路』古文獻中的地理特徵。這些坐標橫跨了興都庫什山脈的雪線,一直延伸至西伯利亞的凍土。」 路明非閉上眼,呼出一口濁氣。
如果金髮女流氓在這件事上毫無建樹,他可能肉身去把這二十條古老的山脈一條條犁成平地。為了把被打斷了脊椎的倒霉老姐挖出來,他這周大概率是趕不上中心城周四的半價墨西哥卷餅了。
嘎吱。嘎吱。
細碎的砂石摩擦聲打破了伺服器的單調震動。
一縷夾雜著咸鮮味的熱汽,破開蝙蝠洞萬年不化的冷冽。
女孩走進來。
裹著件淺灰色連帽衛衣。寬大的袖口被推擠到手肘處,勒出層層疊疊的褶皺。夏彌光著腳踩在結著水垢的冷硬青石板上,提著個圓滾滾的飯盒,毫不在意地蹦躂著走進來。
熱浪透過縫隙升騰起蓬蓬濕潤的白煙。
可看著男孩的背影,卻不禁停下腳步,砸了砸吧嘴。
令她厭惡的『純粹』正在滋長。
屬於路明非的暖色調正在蒸發。
: 作為君主,她熟悉這種氣味。
這是拋卻了凡人的喜怒哀樂、準備踏著幾百萬具焦屍登臨王座的死寂。如果不拽住他,這隻獅子就會變成一尊永遠沒有情緒的冷血雕像。
「鐺鐺鐺~」
女孩打開蓋子,將聲調拔高。拖長尾音。
「放這吧。我待會喝。」
熱湯升騰的白汽在洞穴倒灌的穿堂風裡迅速潰散。
「……」
她收起了滑稽的笑,音色沉了下去。
「你都沒問,這是什麼……」
路明非雙手飛快地敲擊著鍵盤。
他頭也不回。
「不管裡面是味精超標的康師傅老壇酸菜,還是什麼蝙蝠糞便熬出來的某種禁忌鍊金毒藥,我都喝。」 夏彌沒有接這茬爛梗。
她不僅沒放下,反而堂而皇之地走到了他身後。
一隻帶著點沐浴露余香的小手,就這麼輕輕搭在漆黑堅硬的凱夫拉肩甲上。微不可查的推力順著裝甲傳來,甚至將男孩這幾百斤的質量連同椅子,半強迫地推偏了半寸。
剛剛好,轉出了屏幕刺目的幽藍強光區域。
:
背靠著世界最頂尖的運算中樞,女孩就這麼斜倚在鍵盤邊。
過長的衛衣袖子蓋住了她的手背。她屈起白皙的食指,百無聊賴地卷著垂落臉側的一綹濕發。
「還在為早上的事情生悶氣?」
眼波流轉。
她看著這個全身都寫著『生人勿進』四個大字的傢伙,語氣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輕佻。
「我只是順手。誰讓你這個死心眼不懂老愛幼,拿個醜八怪豪鬼連個起身的幀數都不讓讓我?」夏彌哼了一聲,下巴微揚,「再說了,熱水壺又偏偏不長眼地擺在離我最近的地方。」
明明是你為了方便吃夜宵自己提過來的。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行了行了。」
「我沒怪你。」男孩伸手按著脹痛的太陽穴,轉過身去,「畢竟是我拉著你玩遊戲的。」
「只不過,下次別隨便進布萊斯的房間。很不禮貌。」
「禮貌?你在開玩笑麼,路明非。」
「我知道。龍族骨子裡都有所謂的領地意識。但這裡不是你的龍巢。是韋恩莊園。不需要你用穿別人的睡裙、像只貓一樣霸占別人的枕頭,來證明你在這個家裡的特殊地位。很無聊,並且。很不禮貌。耶夢加」
「.……」
「你是一條向生死不明的鬼魂表忠心的狗麼?」
「何意味?」
「哪怕到了現在。」女孩逼近半步,低沉道,「你也害怕?害怕我留下的氣味,徹底蓋過了她在這個世上存在過的最後一點刻痕?」
:
路明非偏過頭。 他拒絕交鋒。
女孩眼底的戲謔也崩碎了。
「行。早知道你這位大老爺脾氣這麼臭。我就該扒出布萊斯大小姐藏在櫃底的緊身衣。」她盯著面無表情的男孩,「說不定某人這副喪偶的死人臉,還能為了這幾兩肉裂開一條縫。」
「你夠了。」
路明非低聲道,「你越來越不可理喻了。你怎麼了?明明你以前不是這瘋樣。哥譚的酸雨把你腦子燒壞了嗎。」
蝙蝠洞穹頂的鐘乳石尖端,匯聚出一滴冰冷的地下水。
水滴聲刺耳。
「所以呢。」
真空里,聲音幽幽地浮起來。
「現在在你的眼睛裡,耶夢加是一頭只會跟凡人搶食護食、渾身散發著酸臭占有欲的雌性野獸。是麼?」
路明非終於轉過頭。
盯著這個套著大號衛衣、光腳站在寒冷石板上的女孩。 「我不是這個意思。」男孩眉心擰起,「我只希望你能保留底線,尊重一下這間房子的主人……」
「對。因為我是龍王,我代表野蠻。你披著人皮,你象徵高尚。」夏彌毫不客氣地打斷,「所以你斷定,我站在這裡。肯定是在跟一個死活不知的女人玩什麼低賤的爭風吃醋,是麼?」
「你到底需要我扮演什麼呢?」
她往後退了一步,藍光將傲慢照的支離破碎。
:
「溫柔聽話的仕蘭學妹?跟在你屁股後面亂砍的趁手兵器?還是擺在貨架上用來打發無聊時間的毛絨吉祥物?」
「或者想讓我和叫阿福的管家老爺爺一樣?雙手端著茶杯站在台階下,對你深信不疑?穿上圍裙,做一個每天熬爛菜湯、絕對不問你幾點回家的賢妻良母?」
女孩歪了歪頭,微濕的鬢髮滑落,遮掩雙目。
「沒關係。只要你開口。我可以去學。」她輕聲說,「模仿這種劣質的過家家酒。本王,當然也能做到。」
過了半晌。男孩泄氣般地嘆息。
吐出的白霧在屏幕冷光前散開。
「同桌,現在的局面很糟糕。」他伸手用力搓了搓眉心,「刺客聯盟,拉薩路池……隨時會有更難纏的東西跳出來。布萊斯生死不明。巴莉下落不明。」 他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幾分幾乎要把自己壓垮的沉悶。
「我沒精力和你玩。我只是希望你能安分一點。」
夏彌往前走了一小步。
赤裸的腳趾踩過地上的灰塵。
她低下頭,盯著男孩胸前黑藍相間的知更鳥徽記。
一隻準備展翅,卻被鎖在戰衣里的猛禽。
「原來你是覺很不安分。」
「我不是這個意思……」路明非撇開視線,「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無……」
無理取鬧。
:
這四個字已經滾到了舌尖。
可路明非卻說不下去。 男孩垂下的餘光,掃過了一旁的保溫飯盒。
好吧……
夏彌,根本不認識布萊斯·韋恩。也不認識阿爾弗雷
哥譚市在這個女人的眼裡算個什麼東西?對一頭活了千萬年、習慣了將山川河流當成棋子、把人類文明當成螻蟻繁衍的大地與山之王而言。這顆藍星上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她完全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不需要爭吵,不需要妥協,甚至不需要開口。只要她拋出一個眼神。路明非就能給她送回去。回到屬於她的城市,去吃掛爐烤鴨,去住掛著水晶吊燈的五星級酒店。
可她沒有。
她從沒問過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什麼時候才能去見傻子弟弟。
這頭脾氣比活火山還要暴烈的君主。紆尊降貴,像個隨叫隨到的泥瓦匠,在廢土上砸了三天的鐵。出了廢土,還要低著高昂的頭顱,去清理滿地狼藉的韋恩莊園廢墟,去幫他保護、安撫一個素不相識的老管家。再像個無家可歸的倒霉留學生,裹著件並不合身的寬大衛衣,縮在破損漏雨的別墅客廳里,啃著他從墨西哥餐車上買來的廉價熱狗。願意收起能撕裂天空的逆鱗和利爪。躲在他這具黑藍色的裝甲背後,扮演一個沒有任何存在感的小掛件。
她為什麼這麼做?
因為她是聖母白蓮花,決定要在這個陌生的爛泥坑裡匡扶正義嗎?
扯淡。 僅僅是因為,這些是路明非在乎的東西。
他想起在廢土上開車的一天半夜。自己迷迷糊糊在駕駛位上醒來,就看到這傢伙一眨不眨地瞪大眼睛盯著自己。忍痛捧著根蟹鉗,問自己要不要吃早餐。
可男孩現在卻居高臨下地坐在蝙蝠電腦前,苛刻地要求一頭純血龍類去感同身受自己的人類情感。甚至很少對她這些天的土木工程誇讚過半句,把一切當作理所應當。
:
他一直奢望耶夢加擁有所謂的人類情感,成為一個明事理、顧大局的聖女。
卻心安理索取著她的乖巧、順從。唯獨將她作為高智慧生物、乃至作為龍類最基礎、最直白的情感視作了無理取鬧的麻煩。
嫉妒。
絕對、甚至可以說是血腥的占有欲。
在龍類的黃金法則里,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藏寶庫。龍看上的金幣,就要全部搬進自己的洞穴里,連一條門縫都不許別人偷看。
這是哪怕用盡一萬年冰川也無法熄滅刻入na的本能。
如果是假裝人類的『夏彌』,她或許會忍耐。會堅信『陪伴與隱忍才是正宮的版本答案』,等男主遲早有一天幡然悔悟、痛哭流涕。
可她不想演了。只是想作為一個人類。作為一個人類女孩在看到自己心儀的男孩,為了另一個並不認識的女人赴湯蹈火、甚至是魂不守舍時。她不開心,她嫉妒女人留下的影子,所以她就惡狠狠地撕開這層偽裝,亮出獠牙。 她已經很久沒在路明非眼前掩飾過自己的情緒了。
這也是路明非一直渴望的。他一直想讓她有點人氣。因為他總想證明龍和人一樣,剝開無堅不摧的鱗片,裡面藏著的也不過是個會怕孤獨的小屁孩。
可現在,當這個小屁孩真的紅著眼睛、笨拙且粗暴地宣誓主權時,他卻像踩了地雷一樣跳起來呵斥她不懂事。
荒謬。且渣明白白。
「……」
路明非說不出話來。
他將夏彌當成了什麼?
同桌?朋友?愛人?不用負責的炮友?不配擁有脾氣的工具?
「你從這座城市的暴雨里殺回來的時候。」
:
她開口了。
「帶著滿身的血腥味、掛著碎肉,隕石一樣砸在天台上的時候。阿福隔遠。在老人的獨眼裡,他家少爺如神兵天降。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就用絕對的偉力蕩平了整座城市的罪惡。」 「他熱淚盈眶,覺是蝙蝠家族復仇的怒火。」
夏彌抬起頭,平日裡總是彎成月牙、藏著狡黠與算計的眼眸,此刻完全褪去了偽裝的溫度。黃金瞳在深不見底的漆黑洞穴中亮起,古奧、森冷。
「可我離你很近啊,路明非。」
「我看清了你的眼睛。」
「沒有為家人復仇的狂怒,更不會有對罪惡的反胃。當然,也不會有對這座破爛城市的半分憐憫。」
「你的表情和平時喝涼水一樣無聊。你知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什麼嗎?」夏彌咬住下唇,「我看到了一個隨時準備拋棄所有感官、坐在天上當神的怪物。」
「你在慢慢變……什麼都不在乎了。」
「從我們進入到處都是輻射和廢土的世界開始。你的人性就在一點、一點地被抽乾。」
女孩的聲音中帶上了幾乎聽不見的顫音,但立刻被死死的驕傲壓斷。
「路明非,你以為自己偽裝衣無縫?你以為只要平時爛話說多,笑衰,我就看不出來這具皮囊下發生了什麼嗎?」
「嘖嘖.……但我太熟悉這種氣味了。這是君王在血洗戰場、剝奪一切生命時的氣味。這是新王踩著數萬具骸骨,準備登上鐵王座的氣味。」
「你總是高高在上,用看外星生物的眼神審視我。你居高臨下地希望我擁有你們人類的情感,指望我懂你們虛偽的禮貌與底線。可你呢!」夏彌短促地笑了一聲,「你自己,卻在不可挽回地變成一隻貨真價實的怪物。」 路明非嘆氣。
顯然……
在耶夢加人面前,他的演技還是太過拙劣了。
:
「你也不用多想。我沒興趣當什麼拯救失足少年的聖母。」
「只不過是為了.……能回家的必要犧牲。」
「去吊住你薄一樣的人性,去把你從天上硬生生拽下來。也只是在戲弄一個凡人罷了。因為只有一個被惹怒的凡人,才是個凡人。」
「呵……」
「一件沾著別人汗酸味的舊睡裙而已……」她偏過頭,嘴角扯出不屑的冷厲,「本王也嫌噁心。」
她轉身徑直朝著通往韋恩莊園上層的升降梯走去。背影毫無留戀。
「不用你來跟我強調什麼主僕界限。偉大的夜翼大人。」
「好好當你的神明吧。真無聊。」 「.……」
蓋子擰開。
男孩仰起脖子,直截了當地將其灌進食道。
嗯……
一如既往的君主式傲慢。
鹽放少了。
燉湯的廚子絕對連一滴都沒嘗過。
「咚。」
空被擱在金屬控制台上,砸出一聲悶響。
:
可視線盡頭。
灰色的連帽衛衣已經走到了升降梯的鐵柵欄前。她踩在積水上,濺起混濁的泥點。女孩依舊頭都沒回。 於是殘影切開水汽。
狂風捲起她寬大的衛衣下擺。
金瞳在陰暗中燃起火星。
女孩往左。
他擋死左路。
她往右。
黑影如附骨之疽。
「……」
夏彌停在原地,怒氣沖沖地瞪著這個傢伙。
路明非沒讓開。
他站挺,視線落在她藏在寬大袖口裡的手腕上。
「當時。」 男孩開口,語調出平靜,「你硬塞進身體裡的.……是上都夫人剩下的一半魔法碎片吧。」
他盯著暴躁的眼睛。
「疼麼?」
:
「一點不疼。」
耶夢加哼,下巴高高揚起。
「騙人。」
路明非嘆氣。
「我在她的精神空間裡記清楚。」他低聲道,「剩下一半的紫色結晶,除了魔法碎片,還沉澱著老女人三十年來在狂笑病毒下的負面情緒。」
「這又如何?」女孩眼底掠過君王的暴虐,「不過是力量路上的些許風霜罷了。」
「……」
這傢伙還真是死鴨子嘴硬到了極點。 路明非抓了抓有些凌亂的頭髮。
「先暫停冷戰。怎麼樣?」他提議。
夏彌眯起眼。
「怎麼?」她呲出虎牙,「你要在這裡和我火併?」
「我是說。一致對外。」
「我又沒說不對外。」
「你真擰巴。夏彌同學。」
「你也是。謝謝。」
:
僵硬的對話在寒氣四溢的蝙蝠洞裡撞擊,沒有一點成年人的體面,全是斤斤計較的幼稚。
路明非垂下手。
「總之……」 男孩聳聳肩,「下次不要這麼費勁,去想這種沒腦子的蠢招了。」
「還有。真的好醜。」
「什麼?」
夏彌顯然沒跟上。
她愣在原地,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兩下,呆呆地看著他。
「我說。」
「今天早上你偷穿那件衣服,真的沒激怒我。我只是覺起來很滑稽。」
「因為它前面根本就撐不起來。」男孩滿臉認真,「松松垮垮的。還會漏風。」
「路明非你大爺的!!!」
寬大的衛衣袖子裡探出慘白的爪子。
大地的權柄在咆哮!女孩不顧一切地撲了上來。
「本王今天必宰了你這個瞎了狗眼的混蛋!!!我咬死你啊啊啊!!!」 砰——!
毫無地動山搖的震顫,或是權與力的血腥絞殺。
:
路明非只是站在原地,接住這個張牙舞爪的傢伙,然後將下巴輕輕磕在她散發著沐浴露香氣的頭頂。
「所以。」
他在女孩憤怒的掙扎中低聲開口。
「以後別穿了。」
「……」
「這些屬於人類的卑劣、嫉妒,甚至毫無意義的小心眼。都是你。」路明非閉上眼,「你用不著去穿別人的舊衣服,來向我證明。」
他收攏雙臂,將這頭如今掌握著世間權柄的魔龍,牢牢地禁錮在自己的陰影里,「不管你發什麼瘋。我總會接住你的。」
「你接個屁!」女孩惱羞成怒,「少在這自作多情。我只是玉米卷吃撐了,現在不想動而已。」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她甚至賭氣般地拿滿口細密的白牙,狠狠啃上路明非的鎖骨,就這麼在生物力場上磨牙。 男孩寬闊的肩膀十分無賴地聳了聳。
「玉米卷?」
「可我下樓前特意看了眼二樓生活區的垃圾桶。誰能告訴我裡面為什麼躺著個家庭裝香草冰激凌的大空桶?」
被當場抓獲偷吃事實,哪怕是臉皮厚如城牆的大地與山之王,此刻也失去了狡辯的底氣。
「路明非!你連老娘的垃圾桶都要翻,你是心理變態麼!」
「抱歉,我是夜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