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偏移。
萊克絲端著高腳杯。
太陽光穿透毫無雜質的水晶器皿,猩紅的酒液就像是血。
一個活在遠古傳說里的老鬼,正踩著千百萬人堆砌的枯骨,緩緩浮現在這口酒水倒映的血色表面。
「公元前47000年。」
「在人類還披著茹毛飲血獸皮的冰河時代。據他自己說,他是當時某個狼族部落首領的兒子。因為偶然觸碰了一顆從天而降的星辰,被不知名的神明剝奪了死亡的權利。賜予了他永生。」
「三萬四千年前,他從石頭裡鑿出了人類歷史。」
「三千二百年前,他作為最忠誠的騎士站在摩西身側。沐浴著分海的,帶著以色列人踏過法老禁衛軍的屍體逃離埃及。」
「一千年前,他率十字軍東征。」
路明非坐在真皮沙發里,眼角微不可查地抽動。
好傢夥。
活了快五萬年。 龍王們最多也就是睡太久把腦子睡特了出來在人類歷史上攪和攪和,可這老傢伙居然能精神抖擻地在整個人類歷史上到處投簡歷兼職打工。
「別多想。」
萊克絲嗤笑一聲。
「他不是什麼苦行僧。他貪戀權勢。他嘗試建立過無數個橫跨大陸的龐大帝國。可時間是這世上最好的消解劑,所有的努力最終都在歲月里土崩瓦解。」
「他換了無數張面孔。他自稱是修築金字塔的哈夫拉,是征服世界的亞歷山大,是跨過盧比孔河的尤利烏斯·凱撒,是橫掃亞歐大陸的成吉思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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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他對陽光下的王座感到厭倦時,他就會鑽進陰溝里換個血腥的樂子。比如化身成把屍體串在木樁上的穿刺公弗拉或者在大霧瀰漫的倫敦街頭披上黑風衣,扮演專門解剖妓女肚皮的開膛手傑克。」
紅酒在杯中旋出一道殷紅的龍捲。
「又或者當他懶己揮劍時,他就會作為密友與幕後的謀士,把控著世界的走向。」
「紅髮埃里克、拿破崙·波拿巴、奧托·馮·俾斯麥,甚至包括某位落榜的美術生。這些人物的崛起都與他脫不開干係。」
萊克絲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光影斑駁的地毯。
「甚至在他無盡的生命長河裡。如今世界上百分之八十流傳的都市傳說,以及掌控全球經濟命脈的隱秘會社。」 「比如,最出名的,光照會,共濟會,郇山隱修會,聖殿騎士團,光照派,骷髏會.……」
「通通都在他的掌心之上。」
「他便是編織這張蜘蛛網的唯一主人。」
路明非有些牙酸。
活了成千上萬年。
在幕後傲慢地操縱著人類歷史的更迭。
引發戰爭、瘟疫與無窮無盡的災厄。
把人類君王當做棋盤上隨時可以丟棄的劣質棋子,甚至乾脆自己戴上染血的王冠去體驗一場過家家般的屠殺……
這特麼不就是龍王嗎?!
路明非盯著桌面上幾滴濺落的酒紅殘漬。
這該死的世界到底怎麼了?
: 難道在這個不需要吟唱言靈的宇宙里,還藏著一頭尼格?!
「而在最近的一段歲月里。」
萊克絲並沒有察覺到面前男孩眼底一閃而逝的暴戾,「他又有了新樂子。他開創了一個極其隱秘的組織。」
「名為,將棋俱樂部。」
路明非若有所思。
將棋?
「這麼有閒情雅致?」
男孩終究沒忍住吐槽的欲望。
「閒情雅致?」
萊克絲的綠眼睛驟然一縮。
「我的父親。萊昂內爾·盧瑟。」
「就是這群有閒情雅致的白痴棋子之一。」 「呃……」
男孩推了推金絲眼鏡,收起了漫不經心。
目光重新審視起陽光下這個不可一世的紅髮女人。
「活在遠古的老王八,委託了萊昂內爾去幫他幹活。」萊克絲隨口道,「去替他探索多元宇宙的秘密。」
「結果很顯然。區區一個凡人的傲慢智慧觸碰到了神明的邊界,然後就成了智障。」
:
「任務失敗後。叫薩維老鬼,也乾脆利落地抹去了我父親所有關於這段歷史的記憶。」
「心狠手辣啊。」路明非評價道。
「是啊.……真是心狠手辣。」萊克絲深吸一口氣,似乎是在壓下心中的火氣,「就這麼讓名震大都會的商業天才萊昂內爾,變成了一個廢人!淪落成一個只知道在鄉下的破屋子裡發酒瘋、對著牆壁砸酒瓶的酒鬼!」
高跟鞋在地毯上碾出一個又一個的凹陷。
「然後把我,把未來的盧瑟集團最高掌舵人。」
「硬生生鎖死在了堪薩斯州連高級衛星導航都搜不到坐標的破爛農場裡。讓我在斯莫威爾長滿了玉米、連風裡都透著牛糞臭味的地方。度過了人生中最噁心、最見不、也是最浪費時間的一段廢料歲月!」 「.……」
路明非這才想起來。
某個笨蛋外星女孩,曾在晚宴的餐桌旁啃著小蛋糕時,絮絮叨叨說過的話。
萊克絲小時候總是冷著臉,把她在乎的人推開。因為她爸爸總是喝酒打人,她的朋友們大多都被打過。當然,除了我。我小時候跑。
這.……
路明非視線緩慢上移,僵硬地看著眼前踩著天價紅底高跟鞋、舉手投足間都要生吞活剝幾個跨國財閥的絕世毒婦。
差點忘記了。
童年摯友。
克拉拉和眼前這個連吃人血饅頭都要澆上頂級紅酒慢用的資本女帝,其實是背靠著同一垛乾草堆長大的閨蜜來著。
好吧,其實暫且拋開這些荒誕至極的關聯不談。
路明非突然意識到,自己隨意打趣的爛話,似乎在不恰當的瞬間,一腳踩進了雷區。
: 看著萊克絲劇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隱隱透著扭曲快感的面具。
顯然,不管是在談判桌上多厲害的母老虎,剝開那層由幾千億美金包裹的重金屬外殼,底色也不過只是個擁有悽慘童年、在酒鬼父親的皮帶下發抖的倒霉小女孩罷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和自己遇到的嬸嬸一家也大差不差。
路明非眼中不由上同情。
「抱歉。」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似乎不小心提起了你的傷心事。其實滿地泥巴的小鎮生活……」
「傷心在哪?」
「……」
萊克絲偏過頭。
綠瞳釘在路明非略顯錯愕的臉上,沒有丁點他預想中卸下防備的柔弱。
只剩在高壓與扭曲中,沸騰到極致的野心與驕傲。
「收起你只能拿去騙大學女生的可笑憐憫。夜翼。」她直視著大都會窗外足以灼傷視網膜的烈日,冷笑道,「如果少了酒鬼的鞭打與令人作嘔的底層垃圾生活。沒有想要躲在幕後像提線木偶一樣操控我的老不死!」
「就不會有今天的我。不會有坐在你面前的,萊克絲·盧瑟。」 「是他們成就了我。」
女人高昂著修長的脖頸。
「何來傷心?我只感到愉悅。」
「……」
:
路明非半張著嘴。
他算是徹底服了。
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戴著金絲眼鏡、裝模狗樣的衰仔,默默地對著這油鹽不進的毒婦豎起中指。
咱們就是說,難道不能按常理出牌一次嗎?這個時候不該來點青春傷痛文學麼?
萊克絲轉過身。暗綠色的裙擺在光影交界處劃出一道冷硬的弧度。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鑿出不容置疑的休止符。
「跟上吧,男孩。」
女人連回頭的禮儀都欠奉,「跟著我去見他。」 好吧,這世上沒人能給盧瑟集團的獨裁者上課。
路明非吐出一口濁氣,將金絲眼鏡向上推了半寸。
「當然可以,萊克絲女士。我的榮幸。」
他扯出一個虛偽的微笑。穩穩踩上地毯,閒庭信步地跟了上去。
高速電梯迅速墜落。
電梯門向兩側平滑滑開。
雙子塔大廈,一層大廳。
門開的瞬間。
方圓百米內的西裝精英們,集體靜默。
見鬼了。
:
在大都會商界向來視男人為墊腳石和蠢貨、手段比北冰洋寒流還要冷酷的冰山女王。今天身邊,居然破天荒地跟了一個男人!而且看兩人並肩走來的氣場,這戴著金絲眼鏡、肌肉把西裝撐緊的年輕亞裔.…… 是連集團里資歷最老的董事局主席都不曾有過這種平起平坐的待遇!
在萬眾錯愕的目光洗禮中。
路明非坦然至極。
這算什麼?
想當年他在仕蘭中學當個只會在角落裡啃雜糧煎餅的衰仔時,沒人搭理的真空隔離帶比這還要尷尬一萬倍。現在起碼這幫人看著他的眼神里寫滿了名為敬畏的猜測。
他甚至還頗有閒心地單手插兜,用挑剔的目光審視了一下前台小姐發抖的小腿肚子。
嗯,不錯。
狐假虎威就是這樣吧?
「嗡——!」
感應門大開。
可就在西裝革履的司機戴著白手套,恭敬拉開車輛厚重的車門之際。
「放開我…我要找萊克絲!」 清亮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男孩眉頭微微上挑,回過頭。
眼神在身後突然湧出來的人群中錨定。
還有人敢在萊克絲·盧瑟的大本營里砸場子?
順著騷動望去。
:
只見在一排排安保人員包圍圈的中央。
一抹刺目的顏色闖入眼帘,如同在這個灰白冷漠大廳里靜靜燃燒的野火。
一個小女孩。
頭髮是亂糟糟的赤金色,倘若黃昏時於天際線上淌血的最後半噸晚霞。
她穿著件公主裙,可在四周如黑塔般逼近的保鏢皮鞋之間,卻像一隻被狼群包圍的小松鼠。盛滿驚恐和淚水的綠寶石大眼睛,正在大廳中不斷掃視。
「.……」 路明非有些恍惚。
這站在人群中央,卻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獨感。想要藏起來,想要大聲哭喊,喉嚨里卻只能擠出微弱抽泣的懦弱。就像曾經的男孩,站在大雨滂沱的教學樓下。只是現在換成了一顆小小的野草,在雙子塔的大理石地磚上發抖。
而在一旁,萊克絲的高跟鞋聲頓住了。
「你先上車。」她冷冷道,「我現在去處理下不值一提的私人問題。」
這女人到底有沒有心?
路明非在心底腹誹,這可是一個在發抖的小孩啊!
你就算不給她買糖葫蘆,至少也別用看一灘發臭的隔夜漢堡的眼神看著人家吧?
不過表面上。
男孩還是推了推鼻樑上反著光的金絲眼鏡。
「當然,您自便。」他紳士地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司機誠惶誠恐地拉開車門。
: 伴隨著沉悶的金屬咬合聲,厚重的車門被關上,將大廳里的嘈雜切斷在外。
路明非坐進柔軟的座椅里,仰靠在靠背上,透過深色車窗望向大廳。
黑衣保鏢們恭敬地向兩邊退讓,給冰冷的女總裁讓出一條通途。
萊克絲就這麼步步生風地走到小女孩面前,停在原地。
而剛才還在保鏢包圍圈裡發抖的小傢伙。頃刻抱住萊克絲修長筆直、包裹在暗綠色套裙下的名貴小腿。
小臉埋進高定布料里,肩膀劇烈地抽動著。
幸好,萊克絲雖然是個毒婦,可她沒有一腳把這個弄髒了她十幾萬美金衣服的衰小孩踹飛。
她只是微微低下高昂的頭顱,唇齒微張。
「有意思。」
路明非在黑暗的車廂里眯起眼睛。他很好這毒婦會用什麼慘絕人寰的髒話恐嚇一個連牙都沒長小鬼。
意念微動。
超級聽力! 以路明非現在的實力。方圓十公里內,一隻蒼蠅在玻璃上交配的振翅聲,甚至是對街下水道里耗子啃骨頭的嘎吱聲,他都能聽清楚楚。
更何況是區區一面幾公分厚的車窗玻璃?
閉上眼。
反饋給路明非超級聽覺中樞的.……
是一片寂靜。
:
「……」
誰能大發慈悲地告訴他。
為什麼大都會首富的坐騎。不僅在鋼板的夾層,甚至在深色玻璃窗的夾縫裡,都要混上層鉛制塗層啊!
毒婦!
她這是在造棺材麼?!
生怕克拉拉趁你不注意,一發熱視線透過車窗連你的頭髮絲一起氣化了麼! 這種被掐斷獲取關鍵八卦途徑的噁心感,讓路明非很想徒手拆了這輛豪車。
只能看著萊克絲依舊保持著冰雕般的姿態,伸出兩根手指,隨意地捏住小女孩髒兮兮的衣領。將她從自己被弄髒的小腿上扯開。
女孩白皙的小臉上,掛滿了珍珠般滾圓的淚珠。
但她還是鬆開了手,緩緩轉過身,在秘書們的安慰下,走向沒有按鍵的電梯。
金屬門合攏。
不知是帶往能看見陽光的上層天堂,還是通往永無天日的地下密室。
「看夠了麼?夜翼先生。」
伴隨著一陣凜冽的冷香捲入車廂,冷冰冰的聲音在他耳側響起。
哪怕剛才在外面處理了一場騷擾。
女人的妝容依舊紋絲不亂,只是泛著冷光的綠寶石眼睛裡,翻湧著還沒來完全藏進眼底深處的陰翳和暴躁。
她重重地坐迴路明非身旁的真皮座椅,翹起被弄髒的腿,不悅地用一張絲巾嫌棄地擦拭著。
「這台加長版的勞斯萊斯雖然防彈能力有待商榷,但我保證。」 :
她冷冷瞥向盯著窗外出神的衰仔,「它能防住一個窺探別人隱私的神。」
毒嘴巴不僅沒有半分悔意。
甚至火力更猛了。
真不知道可憐的紅髮小豆丁是怎麼在這個女魔頭手下熬過來的。
「今天的大都會。」
不過表面上,路明非依舊面無表情,沒有丁點被抓包的尷尬。
只是慢條斯理地摘下金絲眼鏡。
掏出一塊不知從哪順來的軟布,擦拭著一塵不染的鏡片。
「陽光不錯。」
蝙蝠生存守則第一百八十五條:
在不知道接什麼梗的時候,討論天氣是轉移注意力且保持高深莫測的最佳途徑。 萊克絲髮出一聲嗤笑,但也沒拆穿男孩拙劣的偽裝。
「開車。」
她對著對講機冷聲下達命令。
車輛駛入大都會主幹道的車河之中。
車廂內陷入寂靜。
其實路明非原本可以像老僧入定一樣熬到地老天荒。
:
但在這個靜聽到自己心跳聲的鉛皮棺材裡,赤金色的頭髮以及小女孩通紅的雙眼,扎渾身難受。
他還是沒忍住。
「那個小女孩。」
路明非靠在車門上,隨口道,「是你的?」
「我的試驗品。」 路明非被這句話噎住了。
將擦拭過小腿的絲巾隨意揉成一團,冷冷地扔在腳墊上,女人轉過頭,十分坦誠,「直言不諱。這是作為一個誠實的合作夥伴應有的態度。」
「難道你不喜歡我的坦率?韋恩先生。」
「.……」
「你是想說哪個方面的……」路明非遲疑道,「試驗品?」
「她患有這個世界上最孤例的基因突變病。罕見到能以她名字命名的新型疾病。」
「再加上她的父母。兩個人逃之夭夭,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所以。」
「現在是由我。是由盧瑟集團。代為『撫養』她。」
她重重咬下撫養兩個字。
「盧瑟財團不僅把全球最頂尖的基因學家和生物實驗室買下來供著她。我還砸下可以再買下幾個南太平洋群島的百億巨資,想盡一切手段維持她的心跳。只為了想盡辦法找到為她治療的藥物。」
: 萊克絲冷眼瞥向一言不發的男人。
「布魯斯先生。」
「如果盧瑟集團真能攻克這座哪怕連神都搖頭嘆息的絕壁。這在人類醫學史上、將是一座足以萬古長存的豐碑。」
「.……」
路明非點點頭,將虛偽的金絲眼鏡重新架在鼻樑上。
冰冷的鏡框完美地擋住了所有不合時宜的情緒外泄。
「這樣麼?那還真是.……」
「偉大的貢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