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昏暗。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四周。
與外表搖搖欲墜的廢墟感截然不同。
木屋內部透著十分原始的溫馨感。
幾塊打磨光水滑的木墩權當做椅子,散落在一口黑漆漆的石質火塘邊。
牆壁上沒有任何現代文明的電器,甚至連一盞煤油燈都欠奉。只掛滿了各種怪怪、被煙火燻黑的肉乾與肉條,散發著一股粗獷的松香。
這就很割裂。
你很難把帶領馬其頓方陣橫掃波斯的亞歷山大,或者在元老院台階上被連刺二十三刀的尤利烏斯·凱撒,與眼前這個住在掛滿鹹肉的破屋子裡的人聯繫在一起.……
薩維招呼客人。
他十分自然地走到牆角,解下一大塊風乾的肉塊。用刃口坑坑窪窪的青銅彎刀,在空氣中劃出幾道殘影。
堅硬的肉條被切成均勻的薄片,簌簌落在陶盆里。
「覺我和描述里手握權杖的神明,不太一樣?」 老怪物隨口道。
「當然。」
路明非在其中一個木墩上坐下,「您這排場,確實比我在歷史課本上讀到的大帝們,要接地氣。」
在火塘邊蹲下,薩維起兩塊乾燥的枯木,以及一根頂部被磨圓的木棍。
最原始的鑽木取火。
:
他肌肉發力,手掌夾住木棍開始搓動。
「嘶啦——」
青煙升起。
一點微弱但頑強的火星,落入早就準備好的枯草之中。
火苗騰起,映亮了老男人的臉。
「因為人,是會遺忘的。」他將陶鍋架在火上,倒入清水和肉片,熟練地翻攪,「我終歸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神明。我的腦容量,也僅僅屬於四萬年剛學會直立行走的人類。」 「人類短暫的幾十年壽命,用來記住他們一生中愛過誰、恨過誰、發過什麼誓言,剛好足夠。」
薩維起把木勺,撇去湯麵上浮起的血沫。
「但我活久了。一萬多天的日升月落是一生,如果是一千五百萬個日夜呢?」
「過去的記憶。伴隨著我在漫長歲月里的每一次衰老、瀕死與復甦。就像是一塊被水反覆沖刷的石碑,帝國的榮光、刻骨的仇恨,甚至是女人的名字。都會不可避免地,逐漸被我遺忘的乾乾淨淨。」
路明非瞥了眼骨節粗大的手。動作純熟,顯然在這幾萬年裡,已經重複過無數次這種煮肉的步驟。
「當然。」
薩維動著翻滾的肉湯,眼底倒映著跳躍的火光,「唯獨改變我命運的隕石流星,以及在冰天雪地里烤熟的第一塊獸肉。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終身都無法忘卻的起源。」
「砰。」
兩個木碗被推到路明非和萊克絲的面前。
熱氣騰騰。
清湯寡水,幾片煮白的肉片在淡黃色的湯汁里翻滾。
: 連一粒鹽巴和胡椒的影子都看不到。
路明非有些狐疑地偏過頭,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萊克絲。
本以為這位非頂級米其林主廚料理不吃的女王,會一腳踢翻這碗餵狗都嫌沒味道的原始肉湯。
結果。
萊克絲只是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地端起破碗,自然地舀起一塊肉片,送入紅唇中。面無表情地開始咀嚼。
「……」
毒婦都下嘴了,總不至於有毒吧。
路明非咽下口寡淡的肉湯。
嗯.……
沒有任何調料的掩蓋。
純粹的白水煮肉味。
原汁原味的石器時代風味。 可這還不是結束。
見男孩咽下寡淡的白水。薩維角咧開不懷好意的弧度。他反手從火塘邊的黑陶罐里撈出個物件,連著一碗滾燙的渾濁液體,哐當一聲砸在男孩面前的木樁上。
邊緣缺了口的破木碗。
裡面裝著半熟的血水。
大塊帶著慘白筋膜、甚至連碎骨茬都沒剔乾淨的獸肉,在淡黃色的黏稠液體裡沉浮。濃烈的腥膻味與揮之不去的鐵鏽血氣,沖天而起,熏連隔夜飯都要吐出來。
:
「吃吧。韋恩家的闊少爺。」
薩維手撐著長滿胡茬的下巴。
在過去的漫長歲月里,他曾用這碗溢滿腥血的殘次品,端給過無數個踏入這間木屋、自詡不凡的王侯將相。無論是手握重兵的公爵,還是野心勃勃的政客。在咽下的瞬間。他們的優雅與從容就會被擊碎。
可眼前這傢伙……
他竟然只是伸出手。
慢條斯理地摘下鼻樑上架著的金絲眼鏡。 摺疊好鏡腿,妥帖地擱在一旁相對乾淨的木墩邊緣。
褐色的眸子深處,火光肆無忌憚地燃起。
他直接抓起帶著灰白腿骨的半生獸肉。
血水順著他骨節分明的手背滴答滑落。
拿起。
張開嘴。
「咔嚓——!!!」
堅逾鋼鐵的獸類粗大腿骨,就這麼生生地被咬碎成了骨渣!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咀嚼著。
吞咽。
緊接著更是端起破舊的木碗。喉結上下滾動,將還在翻滾的渾濁血水,一飲而盡!
: 「啪。」
破木碗被隨手扔在火塘邊,濺起一片的火星。
從西裝內袋裡抽出張手帕。大少爺優雅地將其展開,將血污擦拭乾淨。
隨後,重新拿起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
冰冷的鏡片再度擋住了黃金瞳。
「飯做糙了。老伯。」他把染血的手帕隨意丟進火堆里,看其捲曲燃燒,隨口評價。
薩維眉。
「糙?」
「這頭死鹿柴牙。」路明非嘆氣,「最重要的是,幾萬年了。你或許真該走出洞穴,去學學現代工藝怎麼提煉海鹽了。」
木屋沉默。
只有手帕在火塘里燒成灰燼的嘶嘶聲。
一直坐在旁邊冷眼旁觀的萊克絲,此時正握著勺子,綠眼睛裡破天荒地划過一抹訝異,隨即被欣賞取代。 嗯.……
看來她沒找錯人。
「迷人的小子。」
「該死的。」老怪物拍著大腿,臉上掛滿了後悔,「這幾萬年來,我的兒女遍布天下。他們的血脈甚至流淌在某些皇室的血管里。」
「可我現在,居然沒你這樣的傢伙作兒子。」
:
「……」
「別噁心我好麼,老伯。」男孩厭惡地向後靠了靠,「我有自己的老爹,雖然也是個成天不著家、只會滿世界亂跑的混蛋。但我目前沒有在破木屋裡認義父的癖好。」
他不耐煩地敲了敲木墩的邊緣。
「好了。」
「現在麻煩告訴我。雷霄·奧古家在哪?他們把『拉薩路』藏在哪了?」
薩維果斷拒絕也不惱火,他只是隨口問道:「拉薩路?」 「我需要他手裡能讓人復活的水坑,幫我救一個人。」路明非面無表情地拋出早就與萊克絲串供好的謊言。
「救人?」薩維哈大笑起來,「可那破水坑,根本就不叫拉薩路!」
「不過是雷霄·奧古這隻小狐狸,為了給他建立的刺客聯盟造勢。用來忽悠手下死士心甘情願賣命,故意給自己套上的一層神棍自稱!」
老怪物伸手撥弄了一下火堆,讓火光更亮。
「剝開所有的魔法偽裝和中世紀濾鏡。這灘水底下的本質,其實只是種天然形成的液態金屬。」
薩維手交叉,坦然道:「當年。我不過是個拿著骨矛亂跑的野人。正是這種滾燙的液態金屬,混合著一顆從天而降的超新星隕石攜帶的宇宙輻射。兩者相互重組,最終將我的骨骼和基因強行異化,逼著我完成了物種的跨越進化。」
「……」
路明非在火光下眨了眨眼。
不是。
你剛剛在外面吹冷風的時候,不還信誓旦旦地說什麼第七封印、天使的號角和上帝的懲罰嗎?他還以為這老登下一句就要背誦《創世紀》,說這是神明灑在人間的聖水和恩賜。
怎麼話鋒一轉,就跑到放射性元素和重金屬輻射變異去了?
: 看出了男孩眼神里的見鬼。
薩維所謂地聳了聳寬闊的肩膀。
「吧,小少爺。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了。你們韋恩集團每天都有人造衛星在天上拍照片。」他理直氣壯道,「總點科學。這年頭誰還信這套神明打架的騙人把戲?也就雷霄奧古這傢伙還在堅持。」
「可你看看他那只能縮在沙漠裡的倒霉樣。」
「你就知道我和他天差地別了。」
「.……」
路明非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你能不能解釋一下,都二十一世紀了。你為什麼要在自己的洞穴里不牽電線、不裝f,偏要在這硬核地鑽木取火熬毒湯?
「不管你信不信。」
「總之,隨著人類現代科學的介入和顯微鏡的發明。我手下穿白衣服的研究員就發現了,這種液態金屬中,蘊含著一種微觀粒子。」
「就是這種粒子讓死者蘇生,活者復愈。」
「現在我們將其命名為——nm。」 「以希臘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名義。」
「通俗點講。你可以把它叫做——酒神因子。」
「雷霄·奧古這小子,就是發現了這個秘密。他將刺客聯盟的要塞建立在那口泉眼的遺蹟上。通過幾個世紀以來持續不斷地將這種活體金屬注射進自己的脊髓,或者定期浸泡在池水裡,忍受千刀萬剮的痛苦洗刷內臟。」
「這才靠著『充電』,苟延殘喘地活了這幾千年。」
「而那個池子。」
:
薩維燒火棍隨手扔進灰燼里,話里話外儘是嫌棄,「原本是我的洗腳盆。後來我出去建帝國,被雷霄·奧古趁虛而入搶走了。」
「不過我不在乎。我的細胞早在輻射中固化了永恆的結構。我早就度過了需要靠泡發臭綠水來續命的低級階段了。」
「老伯。承認自己當年被人偷了家很難麼?」路明非忍俊不禁。
無視這直白的嘲諷。
「自打當年卡美洛的城牆塌陷之後,我曾在廢墟上向他拋出過橄欖枝。邀請他加入我的圓桌騎士團。」老男人撥弄著柴火,「他拒絕了。他太狹隘。他的腦容量裝不下統治世界的宏偉版圖,滿腦子全是如何把地球人類數量削減到一萬人以下的愚蠢清洗計劃。」
路明非沒插話,權當是在聽一檔石器時代視角的午夜檔歷史評書。 而薩維乎也十分滿意這種氛圍。
於是在這間充斥著血腥與松香的破木屋裡,他就像是一位嚴苛的大家長,如數家珍地嘲笑起雷霄·奧古這位恐怖大亨幾百年來的失敗履歷。
「一六六六年。這傢伙策劃了倫敦大火,企圖把整個歐洲的權貴連同發臭的城市一起燒成焦炭。結果呢?失敗。」
「一七二一年。他跑去亞洲,跟東印度公司貪婪的商人勾結開啟鴉片貿易。妄圖用毒品摧毀整個古老的東方帝國。結果撞上了硬茬子,被東方人的槍炮一路鎮壓。失敗。」
「一八三二年。他賊心不死,把沾染了霍亂的屍體運過大西洋,扔進新大陸的水源。引發了超級疫情。企圖重置美洲的文明。可結果美洲人靠著下水道改造和隔離活了下來。又是失敗。」
「還有一九一四年。」
「刺客聯盟花了大力氣去塞爾維亞,親手訓練了加夫里洛·普林西普。讓他去塞拉耶佛的街頭,兩槍幹掉了弗朗茨大公。引爆了席捲半個地球的第一次世界大戰。」
「他自以為成了操縱戰局的神。結果在絞肉機一樣的凡爾登戰役里,連他刺客聯盟的嫡系部隊都被火炮碾成了肉泥,把自己也給狠狠地賠了進去!」
「哈哈哈哈!」
細數著幾千萬條人命填出來的災厄,老怪物不僅沒有半點悲憫,反而拍著滿是油污的大腿放聲大笑。
「看看。多愚蠢的傢伙。」
: 「在這漫長的歲月里,他一直都在輸。一直都在黑暗的角落裡苟延殘喘,玩著見不的老鼠把戲。」薩維慢地昂起頭顱,脖頸上的青筋暴起,宛若一頭真正加冕的獅王,「而我!切切實實地統治過這個世界。我建立的帝國,曾經讓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個生靈都跪伏在腳下!」
路明非冷眼旁觀。
只是就在薩維可一世的宣告落入火塘之際。
「鐺~」
沉默的萊克絲突然放下了手裡的粗糙木碗。
「我如果沒記錯的話。」
「二戰時期,在暗中用軍工流水線和金融黑金資助軸心國的人,是你。」
「而雷霄·奧古,被你嘲笑的小狐狸。在歐洲戰場暗中組織同盟國對抗你的鋼鐵洪流。」
「老古董。最後,你這頭不可一世的雄獅。不還是被他掀翻了王座。徹頭徹尾地,輸了嗎?」
可面對這血淋淋的打臉,薩維僅沒有惱羞成怒地拔出彎刀,反而十分厚顏無恥地攤開布滿刀疤的大手。
「漫長的歲月實在太無聊了。」
老怪物臉不紅心不跳,「我贏了太多次。偶爾,也要讓不爭氣的小子嘗嘗勝利的甜頭。就當是老大哥,陪不聽話的弟弟玩了一場實景戰爭遊戲。」 「……」
活了五萬年的人就是不一樣啊。
路明非心中讚嘆。
如果有人在自己吹牛逼的時候打自己的臉,他已經紅溫地說不出話來了。
:
「唰——」
薩維地從虎皮大衣的內側摸出個物件。
「啪!」
拍在大少爺筆挺的西服胸口上。
一卷厚重的羊皮紙。
男孩低頭。
視線落在滿是摺痕與密碼圖解的紙卷上。 「中東,聖城——埃斯·阿爾薩班。」
「這就是他在這顆星球上經營了上千年的蜘蛛巢穴。」
「刺客聯盟的律法在黑色的城牆內成形,只會躲在暗處揮舞淬毒匕首的老鼠從城門裡走出,妄圖靠散播瘟疫去征服世界。」
老怪物看著路明非。
「去吧。」他揚起下巴,充滿蠱惑道,「去用你的拳頭。把掛在城牆上的刺客,完完全全地燒成灰燼。」
一切都發生快。
甚至比萊克絲承諾的還要順利。順利到近乎兒戲。
路明非雙眼微眯。
「就這麼簡單?」
「把你在世上最古老的死敵。這幾千年交手的底蘊和底褲。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全交給我了?」
:
天下絕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何況是惡魔的饋贈。 聽著男孩的質疑,薩維而坦然地大笑出聲。
「這不過是給我一點都不聽話的小老弟,降下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罷了。我樂見其成。」他攤開手,甚至用長輩般慈祥的目光注視著路明非,「況且……」
薩維意拉長了音調。
眼角的餘光毫不掩飾地瞥向坐在對面的女人。
「況且,我們偉大、智慧、聰穎的萊克絲女士,如此地相信你。」
「能夠讓她親自帶路,登門引薦的人。這五萬年來,你還是第一個。不是麼?」
這頭龐大的史前巨獸站起身。
陰影籠罩了坐在木墩上的傢伙。
「啪!啪!」
大手拍在堅實的肩膀上。
每一次拍擊,都震塘里的灰燼四下飛濺!
直至他飽經風霜的老臉湊近了路明非的耳畔。 用只有他能聽清的音量,意味深長道:
「放手去干吧,干亮點。男孩。」
「我看人很準的。我想,我們遲早是一家人。」
「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
「……」
沒等路明非超級大腦轉動,想出幾百種反駁這句噁心拉拉的一家人爛話。
薩維刻收手。
把雙手插進髒兮兮的褲兜里。
他吹著跑調的口哨,大步流星、甚至步伐輕快地走出了自己漏風的木門。
不過片刻,魁梧的背影就徹底融化在荒原颳起的凜冽冷風中。
再也找不到半點蹤跡。 木屋裡。
柴火在灶底無聲地斷裂。
坐在破木頭上,路明非瞥向坐在斜對面的萊克絲·盧瑟。
大都會高高在上的女總裁。
此刻雙手攥著名貴的真絲手帕。綠色的瞳孔盯著還在風中嘎吱作響的破木門,胸膛里不出所料地醞釀著風暴。
……
沉悶的關門聲隔絕了荒原的冷風。
兩人重新坐回夾層里填滿鉛塊的加長勞斯萊斯。
隨著車輛駛上平坦的柏油路,車廂內的冰川般地開始融化。
萊克絲·盧瑟靠在真皮椅背上,火熱的溫度,順著她暗綠色的裙擺蔓延上來。
:
沒去管身邊這個變色龍一樣的女人。 慢條斯理地折好羊皮卷,路明非將其妥帖地塞進西服的內側暗袋裡。
做完這一切。
男孩心情大好!
這才轉過頭,衝著大都會殺人不眨眼的女總裁,露出一個帶著幾分陽光開朗的愚蠢笑容。
「萊克絲。」
他語氣柔和地喚了一聲。
「嗯?」
女總裁挑起修長的眉毛,綠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疑惑。
「你真是個好人。」
他滿臉感動。
「我發誓。」凝視著她錯愕的綠眼睛,路明非擲地有聲,「以後,我再也不在心裡偷偷罵你了。」
「……」 「停車。」
女人面無表情地按下隔離板前的通訊器。
「吱——」
勞斯萊斯在刺耳的剎車聲中,穩穩地停靠在了路邊。
:
……
這是一座位於大都會近郊的巨大開放式生態公園。
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槐樹參天而起,茂密的翠綠色樹冠宛若一把撐開的巨傘。周遭的碎石小徑上,來來往往的都是穿著休閒裝的遊客。牽著金毛獵犬的夫婦、手裡舉著棉花糖奔跑的孩童、還有拿著單眼相機四處抓拍的新聞學新生。
車門彈開。
兩人站在這棵巨大的槐樹蔭蔽之下。
相比於幾十分鐘動輒要摧毀人類文明的史前破木屋。
這充斥著爆米花甜味的公園日常,割裂人恍如隔世。 只可惜就在他打量一隻停在長椅上的灰鴿子時。
萊克絲踩著高跟鞋,直接貼了上來。微微踮起腳尖,自然、甚至可以說火熱地,攀上了男孩的衣領。
渾身一僵,路明非本能地想要反手捏碎對方的手腕。
可萊克絲卻只是湊近他的耳廓,修長的手指一絲不苟地替他撫平西裝領口上的微小褶皺。
遠遠看去,這簡直就是一對趁著周末來公園散步、濃情蜜意到了極點的新婚夫婦。
甚至有兩個路過的大學生,已經偷偷舉起了手裡的手機鏡頭。
「聽著,親愛的。」
萊克絲仰起頭,美艷的臉龐上掛起足以讓任何男人淪陷的媚笑。紅唇微動,吐出唇齒間的幽蘭香氣,可聲音卻細若遊絲,冷如蛇嘶。
「別太天真了。」
:
她在領帶結上靈巧地翻折。
「老不死的傢伙,可不是什麼會去教堂做禮拜的慈善家。他不可能這麼輕易地就把老底交給你。」 「他給你的坐標絕對是真的。」
「但裡面可能藏著什麼比一萬個死士還要可怕的東西。」她拍了拍眼前結實的胸膛,像個送丈夫出門的賢妻,「我想他是要借你的手,或者說。去砸開潘多拉的魔盒,去釋放出一場災難。」
路明非沒吭聲。他低著頭,鼻息間滿是女人身上混雜著玫瑰與羅曼尼康帝紅酒的昂貴冷香。
在沒人的防彈車裡,她冷塊冰,連一句話都懶陪。
結果一跑到這種人多眼雜的公共場合,她就立刻化身為熱情似火的社交名媛。
視線越過女人火紅的長髮,男孩盯著遠處幾個對著他們瘋狂按快門的狗仔。
他算是悟了。
這傢伙其實也是個瘋子,而且是人格分裂的那種。
嘆了口氣,路明非盯著在自己胸口折騰倒霉領帶的紅髮毒婦。
「你真的想殺了他麼?」他直白地戳破了這層粉飾太平的偽裝。
「當然。」
女人維持著親昵的姿態,語氣卻狠戾至極。 「我做夢。每天晚上的每一個夢境裡。都想著怎麼剝下他該死的虎皮。」
「盧瑟集團需要統治這個世界,需要指引人類進化的方向。而我們,絕對不需要一個活了四萬年,還躲在漏雨破木屋裡指手畫腳的隱秘太上皇。」
萊克絲鬆開衣領,滿意地替他拍了拍胸前的灰塵。
: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女王完成了最後的名媛謝幕。
轉身的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看著重新包裹上冰冷與傲慢的背影。
「那……」男孩嘴角扯出一抹笑,「希望你今晚能有個好夢。」
萊克絲沒回頭,只是隨意地背對著他揮了揮戴著蕾絲手套的右手。
「你也是。親愛的。」
「祝你中東旅行愉快。」 車門被恭敬地拉開。
女人俯身坐了進去。
「砰。」
車門合攏。
一個甩尾,匯入大都會繁忙的車流。
揚長而去。
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鴿子在腳邊咕咕地啄食著麵包屑。
「……」
:
站在巨大的槐樹底下。
他保持著雙手插兜、身姿筆挺的霸總站姿。 直至風吹過單薄的西服。
他在風中凌亂。
所以真就這麼把他丟下車了?!
毒婦!
路明非咬牙切齒,轉身走進小巷。
不一會兒。
模糊的身影沖天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