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門向兩側滑動,放出了一條剛吃飽喝足的龍。
路明非打了個飽嗝,看向前方。
只見在這個深不見底的天然溶洞裡,不見天光。
巨大的倒懸鐘乳石之下,一個黑影正背對著他。
路明非走到控制台旁。
將手裡的紙袋拋了拋。
「吃了麼?」
男孩扯開嘴角。
黑色的影子頓住。
「沒。」
「啪。」
手臂穩當地在半空中一撈,捏住了巨無霸。 蝙蝠俠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垃圾食品。
下一瞬.……
覆蓋了整個頭部的蝙蝠面罩,順著高分子材料的紋理,一層層飛速裂解、收縮,最終嚴絲合縫地隱藏進她布滿傷痕的修長後頸。
凌亂的黑髮散落。露出女人冷艷可方物的真容。
路明非雙手環胸,地吹了個口哨。
:
「怎麼樣?這技術。」男孩語氣里滿是炫耀,「另一個宇宙的蝙蝠家族祖傳手藝。迪克·格雷森。這套戰甲系統的摺疊算法,我花了不少腦細胞才逆向破解了氪星戰甲,從那上面的技術。」
布萊斯沒接茬。
她扯開錫紙,面無表情地對著手中的厚實肉餅咬下去。任由不健康的油脂在味蕾上炸開。
過了半晌,她才開口。
「迪克·格雷森,布魯斯·韋恩。」
「以及.……」 「阿福。」女人冷冷道。
「有什麼能為您效勞?布萊斯小姐。」
優雅的聲音在洞穴中響起。可路明非很清楚,這絕不是樓上正烤餅乾的老人。
「還有阿爾弗雷議。」布萊斯盯著面前的屏幕。
「多元宇宙。」
「確實神」
路明非眉毛一揚,尾巴幾乎要翹到了蝙蝠的頭頂上。
「當然。」他大言不慚地咧開嘴,「我的運氣可從來……」
「可是。」女人毫不留情道,「這裡面的大部分技術,只具有參考價值。」
經典的蝙蝠式pa。
上一秒給你塊糖,下一秒一巴掌連帶著糖和牙齒一起打掉。
: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暗自腹誹這個女人簡直是油鹽不進的茅坑石頭。連點情緒價值都不肯提供。
可當他正打算問問神布萊斯對自己召喚麥當勞的手法有沒有頭緒時。
「滴——!滴——!」
屏幕驟然跳切。
「小姐。」
a阿福開口,「p天台。蝙蝠燈已點亮。」
蝙蝠標在兩人中間徐徐旋轉。
布萊斯看了眼發著光的紅斑。她隨手抓起操作台上的漢堡紙一揉,扔進垃圾桶。
「咔噠。」
收容在後頸的金屬再度如鱗片般攀爬覆蓋!女人臉龐消失。象徵著哥譚夢魘的森白護目鏡,在陰暗的蝙蝠洞裡點亮。
黑披風揚起。 她乾脆利落地轉身走向停在暗處的蝙蝠戰車。
「唰。」
可有人橫空切入,擋在戰車的駕駛座門前。
路明非堵死了她的去路。
「我去唄?」
:
男孩扯出一個散漫的笑,「兩分鐘。從鎖定坐標到扭斷鬧事者的脖子,或者把他們全都掛在警局的避雷針上。保證辦服帖帖,比叫個外賣還要快。」
蝙蝠俠盯著擋在面前的男人。
「去睡覺。路明非。」她開口,「你需要休息。」
「哈?」路明非無語,「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你應該知道的,只要太陽一出來,我站出去隨便光合作用個十分鐘,體力就能完全恢復。」
他指了指她漆黑的胸甲。
「倒是你,布萊斯女士。剛從生死線上爬回來。一回家不睡覺,反而穿上幾十斤的防彈衣跑去當義務警察?」 「……」
沉默良久。
直到變聲器里擠出:「不行。」
男孩眼底的散漫消失。
黃金瞳在漆黑的岩洞裡一點點燃起。
這根本不是講道理,這就是獨裁。
「為什麼?」
男孩皺起眉頭,「你應該早就過目了我清理這座城市垃圾的『罪惡圖鑑』!」
他逼近一步。
「布萊斯。你應該清楚。我能在一夜之間把這城市裡所有的神經病和黑幫連根拔起!小丑也好、謎語人也罷。只要我願意。哥譚連一個敢在街頭扔菸頭的小偷都不會存在。」
:
「我能把他們統統打成爛泥,然後……」 「哥譚已經無可救藥。路明非。」女人打斷了他的話。
路明非一滯。
在冰冷的光線里。
蝙蝠俠的面甲依然森嚴,卻透著難以掩蓋的嘆息。
「它不值路明非。」女人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這座城市生來就在腐爛的泥潭裡發酵。」
「蟲死於冬日,可一場春雨後,流膿的泥漿里又會爬出萬千咀嚼的口器。這片土地會吞噬一切試圖救贖它的人。」
她伸出手,緩慢地推開擋在身前的傢伙。
路明非沒有反抗。
靜靜感受著這隻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手,將自己推離哥譚。
「它連一塊好肉都不剩了。現在的你,不該被它弄髒手。它只會拉著你一起瘋狂,一起墮落。它已經不適合你了。」
她從他身旁擦肩而過。 「你應該……去大都會看看。」
「克拉拉是對的。」
「明日之城需要太陽。」
艙門閉合。
:
等離子引擎噴射出暴虐的幽藍尾焰。漆黑的鋼鐵巨獸撕裂了洞穴,裹挾著不計後果的狂風,衝進飛瀑後隱藏的秘密隧道。
不過眨眼間,便徹底消失在了漫無邊際的黑暗裡。
路明非站在空蕩蕩的原地。
刺目的尾燈殘影還在視網膜上停留。
幽藍色的光映亮了他顯些空洞的臉龐。
許久。
男孩嘆了口氣。 她真是個無可救藥、固執到死的女人。
寧願自己一個人在這座絞肉機里爛掉,也不允許任何光鮮的東西沾上這地方的一星半點臭氣。
哥譚是永恆的泥潭。罪惡是永恆的。
可蝙蝠俠呢?
她只是個沒有鋼筋鐵骨、會流血、脊椎會被折斷的凡人。
一個想要自毀的殉道者。
路明非轉過頭。停滯在玻璃陳列柜上。
存放戰甲的展示艙。
左邊的艙內,掛著一套修長輕甲。胸口的展翼知更鳥標誌,斷斷續續地跳動著冷徹骨髓的幽藍光暈。
右邊的一套,大了一圈。胸口猩紅的龍紋哪怕鎖在防彈玻璃後,依然向外輻射著暴虐的暗火。
:
兩套夜翼。 跨越了宇宙。
卻同樣被鎖在這個暗無天日的蝙蝠墓穴里。
路明非看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那雙微亮的黃金瞳,和猩紅色的龍紋重疊在一起。
老傢伙那天說了什麼來著?
……
「嘩啦——」
沸水砸在地磚上,炸開濃白的水汽。
老迪克把一條洗黃的毛巾頂在花白的亂發上。愜意地發出一聲能讓骨頭縫都鬆開的呻吟。
「砰。」
然後一隻硬邦邦的拳頭,帶著水花砸在路明非光溜溜的肩膀上。
打賊,力道卻極准。
「嘶——!」 路明非正搓著身上的泥,冷不丁挨了這一下,疼牙咧嘴。
「老傢伙,你發什麼神經?偷襲一個手無寸鐵的青少年,這就是你的蝙蝠手則?」
「別嚎了。我這把老骨頭沒被你震碎都算好的。」
「而且……」
:
迪克陰惻惻地咧開嘴,笑個神棍。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小子。跟蝙蝠俠混了這麼久。」
「知道羅賓,或者說夜翼的職責,到底是什麼嗎?」
路明非斜著眼睛睨他。
「蝙蝠俠的戰術掛件?」他滿臉寫著不爽,「負責探視野的眼位?挨毒打的肉盾?或者是她殘血的時候負責扔急救包的打工仔?」
「不是。」 老迪克翻了個白眼。
「那是什麼?」路明非毫不客氣地冷笑,「難不成是蝙蝠俠養在洞裡解悶的寵物小精靈?」
「你把我們當什麼了!」
老傢伙氣點從熱水池子裡跳起來,一把扯下頭頂的毛巾。
「那你自己說。是什麼?」男孩無語。
「燈泡。」
迪克·格雷森嘆了口氣。
他靠在掉渣的瓷磚邊緣。
「明非,我們是燈泡。」
:
「一通電就刺眼命、廉價卻必須存在的燈泡。」
水汽在兩人之間升騰。 「你懂的,明非。我們都是被那個穿著黑披風的傢伙,從滿是泥水和血漿的街頭撿回來的冒失鬼。本該在孤兒院或者下水道里爛掉的孤兒。」
「.……我覺不是孤兒……呃.……你信麼?」路明非有些沒底氣。
「總之。」迪克聳了聳肩,「蝙蝠俠是一個心臟上生著大片黑斑的怪物。是一個常年把自己關在黑箱子裡的偏執狂。」
「一個封閉到極端的人。光靠別人扯著喉嚨喊口號是救不回來的。只有當他自己做出改變。只有當他親手觸碰到別的東西時,結冰的防波堤才會融化。」
老夜翼咧嘴一笑。
「你知道為什麼偉大的布魯斯·韋恩。坐擁著金山銀海,卻在所有的慈善事業里,最不計代價地往孤兒院砸錢嗎?」
他透過白茫茫的霧氣看著路明非。
「他想通過救贖別人,來生生地救贖自己。」
「只有看著本該落入地獄的孩子,在他的庇護下一點點長大。蝙蝠俠,才不僅僅是一尊高高在上的冰冷神像。」老迪克吐出一口悶熱的白氣,「在這個過程中。他才能變回一個人。一位可以犯錯、可以關心的父親……」
老傢伙的眼神突然變怪,帶著掩飾不住的惡趣味戲謔。
「哦?抱歉,我忘了。對於你這個沒斷奶的臭小子來說。她應該算是你的……媽媽。」
「……」 路明非額頭上爆起根青筋。
他抄起手邊的一捧洗澡水,惡狠狠地潑在這老流氓的臉上。
「老東西你是想打架嗎?」
:
「不管你怎麼說。」老迪克抹了把臉上的水,「可當蝙蝠俠看著羅賓在自己眼前發生變化、長出骨血的時候,他在犯罪巷裡腐爛的內心。才會獲暫的喘息與救贖。」
夜翼仰起頭,看著不斷滴下冷凝水的天花板。
「所以。如果能回去的話。去當個幾千瓦的大燈泡吧。去為她不見天日的黑暗裡,帶去點什麼叫人類社會的光明與……」
「算了,這些雞湯廢話,你應該比我背。」
一隻枯槁的手,越過水霧。
重重地搭在路明非光裸的肩膀上。
力道大乎要捏碎肩胛骨。
老傢伙直勾勾地盯著男孩的黃金瞳。 「明非。如果你們能跨過這片廢土,成功回到以前的世界……」
「好好做個發光發熱的燈泡,小子。」
「絕對、絕對。別讓蝙蝠,一個人腐爛在哥譚的臭泥塘里。」
「這是夜翼對夜翼的請求。好麼?」
……
「嘩啦。」
水聲幻聽轟然消散。
回憶的潮水退去。
眼前依然是幽藍色的屏幕,以及散發著微光的陳列櫃。
:
路明非站在兩個靜靜聳立的透明玻璃艙前。
他看著自己印著暗紅龍紋的戰甲。又轉過頭,順著幽暗深邃的地下隧道,望向戰車噴吐著火舌、決絕消失的方向。 「燈泡是麼?」
「那倒也不錯。」
……
哥譚警局,頂層天台。
千萬條水線在刻著蝙蝠標誌的巨型探照燈上濺起大片水霧。
詹姆斯·戈登站在能將人吹落高樓的狂風裡,任由刺骨的冰雨順著他花白的鬍渣往下流。
他在發抖。
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某根緊繃到極點的神經。
「啪。」
老局長猛地夾緊在指縫間被雨水澆滅的香菸。
他肩膀僵硬著。
「是你麼?」 「當然。」
回應他的。
是變聲器里擠出的低音。
:
聽到這毫無感情波動的經典嗓音。
戈登鬆了口氣。
「你終於回來了。」
他轉過身,看著燈光外的漆黑陰影,語氣里滿是如釋重負。
蝙蝠俠站在大雨中。沒有言語。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
戈登情緒不對。
緊張、後怕,以及在確認來人是她之後的慶幸。 他在這場雨里等了那麼久,僅僅是因為不敢確定,今晚回應蝙蝠燈的,到底是自己,還是.……
「他……還好麼?」
戈登試探性地發問。
「好。」蝙蝠俠平淡地截斷了話題的延伸。
兩人之間橫亘著厚重的雨幕,短暫地沉默。
「有什麼問題?說。」
她上前一步。披風帶起凌厲的冷風。
捏碎了手裡那半截爛菸頭,戈登將其隨手扔進腳下的積水裡。
「總之,先跟我來吧。」老局長壓低聲音,「今天晚上,這裡沒別人。」
:
鐵門開啟又閉合。
地下二層。 p鑑證科與停屍房。
冷氣從四面八方的通風口裡吹出。
戈登帶頭在一排不鏽鋼冰櫃前停下。
他拉開三個抽屜。
拉鏈扯開。
三具僵硬的女屍暴露在無影燈下。
「伊莉莎白·安莫琳·康奈爾。克里斯蒂·巴恩哈特。」
老局長報出一串名字。
指著她們毫無血色的臉龐。
「她們都是在這兩天內,死在自己的家中。門窗緊鎖,沒有闖入的痕跡。現場沒有指紋,沒有毛髮,甚至連一丁點異樣的氣味都沒留下。」
「說實話。我們連斷定她們死於謀殺的證據都沒有。」他嘆了口氣,目光中透著無奈的荒誕,「而且法醫辦的白痴們,給出的驗屍報告結論是。這三位健康的年輕女性,死於罕見的腦血栓。」
「換言之.……」 「法律和醫學在昨晚已經同時給她們下了結論。她們死於自然原因。」
「可你知道的。我絕不相信這種巧合……」
:
「唰——!」
白光一閃。
戈登的話還沒說完。
擱置在托盤裡的手術刀,被穩穩攥住。
蝙蝠俠上前。
刀鋒剖開皮肉。
「你猜錯。」
她手指微微發力。
手術刀刃挑起一塊血痂。 而其在暴露於空氣中的瞬間……
竟不可思議地泛起層森白的冰霜!
「法醫看到的不是血栓。」她丟下手術刀,「是血液被凍成了冰。」
「所以……」戈登眼中閃過精光。
「急凍人。」
確認,局長吐出口氣。
這半個月來壓在胸口的迷霧終於被驅散。
急凍人不可怕,只要知道了對手是誰,p至少有了發力點。
可很快。
:
老局長的臉色,並沒有因為案情水落石出而變松。
相反,老臉糾結在了一起。 「案子破了。還有什麼問題?局長。」蝙蝠俠平靜地追問。
戈登搖搖頭,低聲道:「去黑門監獄。」
……
半小時後。
哥譚南端,黑門監獄。
高牆電網,四面環海。
而一隻巨大的黑蝙蝠。
便如此毫無聲息地倒掛在監獄正大門上方。
踩著積水走來,看到頭頂熟悉的黑影,老局長鬆了口氣。
隨即,這位統領哥譚幾千名重裝警察的硬漢,居然如同驚弓之鳥般,神經質地掃視著四周濃重的雨夜。
「你在害怕誰?」
幽魂墜地。 披風不沾泥水。
蝙蝠俠盯著他的眼睛。
:
「.……」
戈登沒多言,只是推開厚重的鐵門。
「跟我來。」
兩人並肩走入監獄最森嚴的地下走廊。
黑門監獄是個暴躁的地方。
至少蝙蝠俠每次來的時候都能看到長廊兩側,儘是囂張叫囂、拍打著鐵欄杆的重刑犯。
不過……
如今只剩下哀嚎。
綿延不絕、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布萊斯在陰暗的光線里走過。
有條不紊地掃描著兩側牢房裡的每一個罪犯。
大腦中的記憶飛速滾動。
一切都很完美、與男孩寫下的《罪惡圖鑑》重合、對號入座。
蝙蝠俠與戈登在長廊中勻速前進。
直到……
敏銳的大腦中,發現了不對。
圖鑑對不上的地方出現了。
:
不是傷勢。
是數量。
在這座監獄最深處,多出了三個牢房。 不在名單上的三個牢房。
布萊斯微微皺眉,頃刻就補全了空白的名單。
如果不錯的話,應該是……
——小丑。謎語人。蓓恩。
而前方。
帶路的老局長也停下了永遠也走不到頭的腳步。
他站在長廊最深處。
一間被鉛化玻璃封閉的囚室前。
火星子在絕對的黑暗中驟然一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前方的一小片區域。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戈登狠狠抽了一口辣嗓子的劣質菸草,「但這件事。我覺必要你親自看看。」
「.……」 順著戈登的視線。
蝙蝠俠面甲下一貫波瀾不驚的灰藍色眸底,驟然收縮。
:
微弱的火光透過玻璃。
囚室內部。
是三個熟悉的身影。
小丑、謎語人。
以及折斷她脊椎的女猩猩。
他們被鐐銬鎖在精鋼打造的牆壁上。掙扎、翻滾、痙攣。
當然,唯有小丑在咧嘴大笑,嘴角邊緣源源不斷地流出綠色的酸液。
而這座囚籠的地板上。
鋪滿的也正是如此冒著氣泡的綠色腐蝕液。 「地上的是血。」
把燒到盡頭的菸頭按在自己發抖的手掌心裡。戈登借著疼痛壓制胃裡翻江倒海的酸水。
「他們的血液。被替換成了酸。無時無刻不在腐蝕他們自身的血管與皮肉。」
「而他們的心臟,則被替換成了石頭。不再跳動。」
「可最他媽可怕的是。」戈登低喝這,仿佛控制不住心中的驚駭與恐懼,「他們偏偏。還他媽的。在這座由他們肉體建造的地獄裡.……」
「活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