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薩斯州熱辣的風卷過無邊無際的玉米地。
枯黃的葉片摩擦,在天地間盪開連綿不絕的巨大海潮聲。
「砰——!」
木門開合。
夏彌手裡卷著本不知道從哪順來的汽車畫報,不耐煩地踢打著腳下的紅土碎石。嘴裡百無聊賴地嚼著口香糖,活像個被黑心老闆強行拉來鄉下出差、滿臉寫著趕緊打卡下班的暴躁小秘書。
而他的老闆,則在十幾米外。
木製門廊剝落了白漆。
喬納森·肯特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瑪莎·肯特將一個碩大的牛皮紙盒塞進路明非懷裡。裡面裝著滿滿兩打剛出爐的肉桂蘋果派。
路明非悻悻一笑。
他一路上打了腹稿,預演了幾十種怎樣面對痛哭流涕、怎樣安撫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悽慘戲碼。他甚至做好了被老人揪著領子質問為什麼你這個小鬼現在才來看克拉拉的準備。
可一切都沒發生。 這對老農場主夫婦,精神狀態很健康。
哀傷當然有。
可它們只在老兩口的眼角和唇邊出現。
與之相比,他們神色中更多的是火光。
「那是她選的路,孩子。」
:
「記者嘛……」喬納森看著玉米地的盡頭,「生來就是天上飛的鷹。從天上降落,又向天上飛去。飛完屬於他的天空,遲早的事。我們沒什麼好抱怨的。」
話雖如此,但路明非知道,其實老農夫說的是超人。
「人總前看。」瑪莎溫柔地替路明非整理著領口,「克拉拉肯定希望我們好好活著,多活幾個長命百歲。而不是變成兩具天天守著墓碑抹眼淚的乾屍。」
「向前看,布魯斯。你也是。既然從醫院裡出院了,那就別被過去的東西絆住腳。」
路明非不知道說什麼。
只有陽光刺眼睛生疼。 其實現在他還滿腦子想著要不要坦白。
要不要拽著老人的手告訴他們:「你們的女兒其實沒死,只是力量被抽乾變成了個下半身沒有知覺的癱瘓女孩。」
可看著老人們透著釋然的笑容,這話還是沒說出口。
怎麼說?
難不成要他跟兩個連鎮子都沒出過的老人說:「叔叔阿姨,你們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女兒。現在正躺在另外一個平行宇宙。她不僅沒死,甚至還能吃著薯片看我管家給她推薦的狗血肥皂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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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讓他們剛剛重組起來的驕傲後半生,再次被跨越宇宙的掛念給徹底擊碎?讓他們接下來每天都在擔憂另一個世界裡癱瘓的女兒有沒有吃飽穿暖中度過?
男孩感覺自己真虛偽。
說到底,他還是剝奪了兩個老人知道真相的權力。
「我會的。」
路明非擠出一個乾巴巴的笑,「蘋果派我會替她多吃兩份的。」
他轉過身,抱著紙盒。 :
大步走向在烈日下的女孩。
沒再回頭。
「終於舍啦?我還以為你打算留下來繼承這幾百畝玉米地,然後雇我當包身工呢。」夏彌吐出一個泡泡。
「嘶拉—!」
油紙包裝被扯開,路明非隨意地抬手,遞過去一塊熱騰騰、邊緣滲著肉桂糖漿的蘋果派。
回饋某人剛才沒有戳穿殘忍童話的報酬。
兩人並肩走在乾裂的紅泥小路上。
步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
因為車停遠。
長長的泥巴路年久失修,被無數場暴雨沖刷出了深及腳踝的深溝。僅憑喬納森的老骨頭顯然無法鋪平這條幾公里長的土路。
車子的底盤又太低,讓路明非只能把它丟在小鎮邊緣連紅綠燈都沒有的十字路口。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走著。
誰也沒有說話。
直至背後有著紅色漆頂的農舍,在堪薩斯正午蒸騰的熱浪中,如海市蜃樓般逐漸縮成大平原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黑點。
夾雜著麥稈與熱浪的風毫無顧忌地倒灌過來,把女孩頭上的呆毛吹亂擺動。
「咔嚓。」
:
夏彌咬了一口蘋果派,眼神落在遠處搖晃的玉米杆上。
「他們可真堅強。」
「就連我都覺人就掛了很挺可惜。」她偏過頭,「可他們作為人類,居然能把眼淚咽回肚子裡。」
「是驕傲。」
路明非目視前方。
迎著頭頂散發著光的黃太陽,可他的眼底沒有光亮,只有連光都無法逃逸的黑夜。 「這驕傲重壓死人。可我又不能拆穿它。」
「呼……」
男孩吐出口寒氣。
他欠了克拉拉一條命。
現在,他又在兩個老人的靈魂上,套下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說實在的,掌握秘密的人不酷。」
路明非的聲音在風中有些發飄,「掌握秘密,其實等同於掌握孤獨。」
土路上,夏彌停止了咀嚼。女孩皺起好看的眉頭,幾大口將剩下的蘋果派咽下肚。拍了拍手上黏糊糊的糖霜。
「所以呢?」
她幾步跨到路明非正前方,倒退著走,雙手背在身後,眼神咄咄逼人,「所以你這懦弱的大騙子。就打算抱著這堆秘密在這邊裝大尾巴狼。然後再對半死不活的超人姐姐隱瞞一輩子?」
「……」
: 狂風席捲。
路明非停下腳步。衣擺獵獵作響。
他被黑夜籠罩的瞳孔中,黃金瞳點燃。
「等我哪一天用黃金拳頭把多元宇宙的牆壁砸穿。把命運打碎。到時候一定可以讓他們再見的。」
「.……」
「吹牛皮不要交稅是不是.……」夏彌哼哼唧唧地轉過身,和路明非並排繼續走,「還砸碎多元宇宙……」
「切……」
路明非不屑與這頭沒見過世面的龍王爭辯。
前方,小鎮的十字路口。
「車在那。」
夏彌指著蘭博基尼,隨口道,「走吧。偉大的人間之神,吹完牛了。那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麼?」
「度假結束了。」 路明非拉開沉重的車門,一屁股坐進被太陽烤燙的駕駛座里。
「我要告訴這個藏污納垢的世界。」他咧嘴笑笑。
「祂回來了。現在,是p t.」
跑車發動,引擎作響。
「.……」
:
「神經.……」
「這台詞聽起來怎麼那麼像某部電影裡的肌肉大漢啊……」夏彌背著男孩小聲嘀咕,「你這傢伙到底有幾張臉啊……」
……
大都會上空。
頭等艙的座椅散發著香氣。
四十五歲的阿瑟·彭端起咖啡杯,小抿了一口燙嘴的黑咖啡。只不過航班遇到氣流,讓杯子裡的黑色液體微微向外灑出了丁點。 阿瑟毫不在意,隨手將手裡的牛皮紙文件攤開在小桌板上。
紙頁的末端,印著韋恩聯合銀行的紅色公章。以及一套位於大都會東區、帶獨立花園的連排別墅產權證明。
看著這薄薄的紙片,中年男人幾乎要笑出聲來。
「這簡直是本世紀最偉大的抄底。」
阿瑟在心裡發出無聲的狂叫。
大都會,明日之城。
這裡的房價曾經高傲永遠飄在天上的紅披風。隨便一個離市區幾十公里的公寓衛生間,都能掏空一個中產階級半輩子的積蓄。
可在毀滅日後,大都會房價一瀉千里。現在的價格甚至和隔壁天天爆炸的哥譚貧民窟相差無幾!
不過問題不大,阿瑟確信自己才是真正的商業。他賭上了所有的槓桿,買下了這套豪宅。大都會重建是遲早的事,只要挺過這幾年的陣痛期,等市長上台一刺激經濟,這房子立刻就能翻上三倍!
「我真是個絕世天才。」他陶醉地拍了拍文件,閉上眼睛,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坐在花園裡抽古巴雪茄的美好明天。
「所以,你買在了大都會。年輕人?」
: 左側。
一個帶著地道大都會口音的傢伙,打斷了阿瑟的沾沾自喜。
他睜開眼,轉過頭。
身旁一直閉目養神的老紳士正饒有興趣地盯著他。
被人窺探到了投資的秘密,阿瑟警惕地左顧右盼了一下。
不過頭等艙里大半的人都在睡覺,沒人注意這裡。而且這老頭看起來似乎很有實力。
他矜持地點了點頭,「是啊。大環境不好,總會在別人恐懼的時候貪婪。一點小投資罷了。老先生去大都會旅遊?」
「大環境……」
老紳士把玩著懷表,他搖了搖頭,看向舷窗外層層疊疊的白雲,「年輕人,你真的知道,這座號稱人類的都市,它的地價、它的股市,到底是因為什麼而漲跌嗎?」
「當然是因為地段、市政規劃、以及盧瑟集團的投資風向!」
阿瑟自信滿滿,搬出自己背瓜爛熟的華爾街日報金句。
老紳士憐憫地嘆了口氣。 「錯譜。」
他點了點阿瑟面前的購房合同。
「哥譚的地價,是由黑門監獄的收監頻率決定的。」老人隨口道,「而大都會的房價,它從始至終,只跟一個人綁定。或者說,只跟.……」
老人的嘴唇蠕動,後半句話還沒出口。
「轟——!!!」
:
轟鳴聲撕裂了金屬客機!阿瑟手裡的咖啡杯被直接掀飛,滾燙的褐色液體潑灑在純白色的艙頂上!
只見窗外的引擎轟然爆開!
橘紅色的火球裹挾著濃煙,張牙舞爪地舔舐著焦黑的金屬機翼!
氧氣面罩嘩啦啦地從天花板上砸落。
「上帝啊!」
「引擎起火了!我們要掉下去了!」 尖叫。哭嚎。禱告。
客機失去了平衡。
機頭正向著大都會市區的方向開始了死亡俯衝!
失重感揪住了阿瑟的胃臟。他驚駭欲絕地死死抓著座椅扶手,連氧氣面罩都顧不上戴,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座巨大的鋼鐵森林正在瘋狂放大!
是大都會市中心!
是盧瑟集團的雙子大廈!
十秒?或者五秒?
兩棟摩天大樓和這架客機,就會在一場驚天動地的火球中同歸於盡。阿瑟能想像到明天的頭條新聞,可惜他連自己剛買的豪宅鑰匙都沒拿到手。
「這就是抄底的下場嗎?!!!」
他絕望地向旁邊的老頭嘶吼。
廣播裡亦是傳來泣不成聲的雜音與告別。 :
迎面撞擊的宿命已然註定。
可.……
「嗡——!!!!!」
三百多噸、攜帶著數倍音速動能的龐大客機,它竟然硬生生.……
停住了!
前沖的動能被人接管!
可機艙里的人們卻沒受到丁點的反作用力!機首處的蒙皮更是堅挺無比。
阿瑟大口大口地嘔吐著,勉強抬起被撞破血流的腦袋。
而在機頭駕駛艙內。
滿頭鮮血的機長,隔著碎裂成蜘蛛網狀的擋風玻璃,卻徹底陷入了某種狂熱的迷亂。
「是……是.……」 年邁的機長丟掉了沒用的麥克風。雙膝不自覺地發軟。他伸出布滿皺紋的手,按在帶血的玻璃上,試圖去觸碰停留在機首外側的身影。
高空稀薄的大氣中。
一個修長的身影凌空懸浮。
雙手平推。
抵住了波音客機。
並非熟悉的紅藍。只是一襲銀灰色的戰衣,泛著暗啞的冷光。
可在肩後。
:
紅披風正在萬米高空的平流層罡風中,如戰瘋狂嘶吼、狂獵翻飛!
而比紅色更灼人眼球的……
是裝甲正中心,烙印在胸前。
耀眼至極的…… !
便是祂在這場必死的墜落中,如太陽般驅散了死亡的陰霾!
「是超人!!!上帝啊!是超人回來了!!!」
機長撕心裂肺的狂吼透過無線電頻道,在徹底沸騰的客機中炸裂!
……
超人?
路明非無奈地笑笑。
這架飛機從萬米高空墜落時,甚至連個剎車的緩衝距離都沒給他留。要不是他反應夠快,直接用【生物力場】配合【無塵之地】,把這架鐵棺材的結構穩定下來,這破飛機剛才差點在自己手上和爛熟西紅柿一樣被捏爆了。
而且……
路明非瞥了眼下方重新開始沸騰的大都會。
就是說,我們不能先從抓個搶劫老太太錢包的小偷開始嗎?
非要一上來就搞大場面.…… 到底為什麼超級英雄不把一架快要撞到市中心的波音777用雙手接住平穩放在地上,就感覺好像履歷不完整一樣?
難道聯邦航空局都是不檢查客機引擎的嗎?
男孩為大都會可憐的航空系統而嘆氣,以前有超人也就算了,現在沒超人你們還那麼粗心大意是怎麼回事?而且這可是自己告別哥譚那間地下室,來大都會陽光下正式工作的第一天!
這座城市給超人先生的初印象很不好。
:
「真是的……」
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他保持著懸浮的姿態,雙手拖著這架沉重的客機,用超級視力尋找一塊稍微平整一點的空地把這堆廢鐵放下。
可剛一偏過頭。
路明非嘴角抽抽了兩下。
萊克斯·盧瑟集團.……
雙子大廈。 玻璃之後。
女人正靜靜地站在那。
一身綠西服,火紅色的大波浪在腦後被隨意地用一根髮帶紮起。左手裡,還端著杯冒熱氣的紅茶。
萊克絲·盧瑟。
眼神冰冷,不帶絲毫劫後餘生的感激,只有厭惡。
他們就這麼隔著玻璃,大眼瞪小眼。
路明非覺里有些發苦。第一天復工,隨手接個飛機。居然就停在了這老熟人的辦公室窗前,幸好自己用生物力場折射了面容。
嗯.……
說起來.……
如果自己現在露出路明非的臉,這傢伙能不能給自己笑一個呢?
好吧,話雖如此。但路明非還是板起超人面具,打算朝冰塊臉豎個中指,然後轉身離去。
: 可餘光一掃。
原本打算豎起的中指,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
在萊克絲的腿邊。
站著個剛到她腰間的小豆丁。
或者說是,一個赤金髮色的女孩。
正貼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哪怕小巧的鼻子被壓扁的,她依然瞪大了雙眼。盯著窗外披著紅披風、扛著鋼鐵巨獸的身影。
眼中閃爍著最為純粹的崇拜。
路明非愣住了。
飛機玻璃後無數雙充滿狂熱或是劫後餘生的眼睛,都沒讓他起半點波瀾。但這雙清澈的眼眸,卻在他心口上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這種毫不掩飾的情感……
路明非承認,自己這個常年缺乏安全感、在嬸嬸家看盡臉色的衰仔,對這種清澈的崇拜,確實缺乏抵抗力。
雖然第一天來大都會打卡上班就因為這爛俗的墜機事件耗費了大量卡路里,還直接懟到了萊克絲的窗前。 倒霉比踩了狗屎。
但看著小女孩赤金色的眼睛。
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弧度。
身上這件笨重的鉕金屬戰衣,穿乎也沒那麼憋屈了。
:
他無視萊克絲冰冷如霜的警告。
對著玻璃上壓扁的小臉。輕浮地眨了一下眼睛。
隨後。
在女孩驟然亮起的瞳光中。
雙臂發力!
銀甲紅袍的神明拖著幾百噸重的波音777,如一道倒射的流星,乾脆利落地朝著遠處的郊野平原墜去。
只留下漫天翻滾的碎雲,和大都會幾十萬人後知後覺的熱呼! 雙子塔內。
落地窗微微震顫的餘波尚未平息。
紅髮女人站在原地。
目光看向神明消失的軌跡。
是誰……
誰克隆出了.……
又一個超人!
這種僭越了秩序的恐怖平衡,簡直讓她.……
「真是噁心。」
萊克絲輕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一隻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野狗。居然敢穿這身衣服。」
「.……」
: 小女孩依舊保持著臉貼玻璃的姿勢。仿佛魂兒都已經被那道遠去的紅線給勾走了。
「萊克絲。他不醜。」她聲音里滿是溢出來的喜悅,「他很漂亮。」
「.……」
這個連自己的全名都不會寫、被養在最深處實驗室里的試驗品,居然為了一個只出現了幾秒鐘的怪物,開口反駁她?
紅髮女人捏緊了咖啡杯,眼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煩躁與嫉妒。
「很漂亮?」
萊克絲居高臨下地冷笑一聲。
她伸手捏住小女孩的衣領,把她從玻璃前拽回了現實。
「希望到時候我把他解剖了的時候,你還能說漂亮。」
「.……」
小傢伙沒吭聲。
只是低頭看向自己在落地窗上倒映出的赤金眼瞳,偷偷地笑了。 ……
大都會東郊。
泥土翻飛,幾百噸重的鋼鐵客機擱淺在雜草叢中。
逃生滑梯被放下。
乘客們被空乘人員一個接一個地引導到地面。
:
每個人都在發抖,心有餘悸。
但恐慌退去後,隨之而來的是掩蓋不住的狂熱與驚喜。
草坪上,無論西裝革履還是t恤短褲,所有人都仿佛忘記了差點去見上帝的驚悚。他們劫後餘生般地揮舞著手裡能拍攝的電子設備,瘋狂地按著快門。屏幕里定格著紅袍銀甲、逆光升空消失的人間之神。
到處都是語無倫次的嘶喊。
「是超人!」
「超人歸來!神子復活!我的上帝啊!他接住了飛機!」 阿瑟·彭頓跌坐在深的雜草里,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混合了焦土與草腥味的空氣。
他的名牌西裝滿是泥水,可他根本不在乎。就這麼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大都會那輪刺目到極點、卻又讓人感到無比安心的黃色太陽。
以及那位在他的視線里,正拄著手杖的老紳士。
他毫髮無損地站在逆光處。領帶都沒有歪掉半點,就那麼用看戲般的眼神注視著陷入狂歡的信徒們。
想到了頭等艙里老人的話。
阿瑟手腳並用地從泥地里爬起來,連忙湊上前去,嘴唇哆嗦著:
「您……您的意思是?」
老紳士沒有正面回答,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手杖輕輕點了點阿瑟有些泥濘的膝蓋。
「你心裡在清楚不過了。」
話音未落。
阿瑟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聲。
: 在這荒郊野嶺的平原上,他手忙腳亂地接通。
「先生.……」
電話那頭,房屋中介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賣家聯繫我。願意以五倍的價格!立刻買回您手中的產權!不知……」
「嘟。」
阿瑟臉色漲紅,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老紳士收起懷表,拍了拍阿瑟沾的肩膀。
「你賭對了,年輕人。」
說完,他便轉身。混入狂熱的人流,再也沒回頭。
這就是大都會老資歷的自信。
……
太陽偏移了雙子塔的銳角。
夕陽將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鏽紅的黃銅色。 紅色的披風成為了明日之城最新的都市傳說。
《星球日報》、《大都會紀事》.……
無數報社加急運轉。
超人歸來!
如此的黑體大字,如海嘯般霸占了所有的頭版頭條。
:
無數的鍵盤俠、電視名嘴和專家,都在照片中背影的身份上瘋狂猜測。
女超人死於對抗毀滅日的悲壯。
難道說,這世界其實就和特攝劇一樣?每當在危急存亡的關頭,遙遠而光輝的光之國,就會派遣了一位全新的神明降臨大都會?
……
某棟摩天大樓天台上。
女孩坐在沒有護欄的水泥邊緣,就這麼在幾十層樓的高空中百無聊賴地晃蕩著腿。 手裡拿著份剛從樓下報刊亭順來的晚報。
看著上面各種誇張到了極點的狗血分析,咯咯直笑。
笑聲像風鈴一樣在空曠的天台上迴蕩。
她偏過頭,看向不遠處夕陽下漂浮著的那道身影。
雙手托著白嫩的腮幫子。
暗金色的眼底里。
罕見地沒有了嘲諷。只有明晃晃、如痴如醉的迷戀。
這一整個冗長的下午。
她就這麼坐在這天台上,看著這傢伙在這座喧囂的城市裡飛來飛去。
幫警察攔截運鈔車搶劫案的劫匪、用熱視線隔著幾條街燒穿綁匪手裡的炸彈引線、甚至是在一個消防員爬樹之前,順手把一隻卡在樹枝上的流浪橘貓給拎了下來。
簡直就是.……
漫畫書里走出來的爛俗超級英雄。 :
換作以前。
這位高高在地的大地與山之王,只覺些多管閒事、標榜正義的傢伙,不過是群穿著滑稽彩色緊身衣、在陽光下扮演救世主的小丑。
因為弱者才需要抱團和憐憫,而神明生來就是吃人的。
可現在.……
當這神明是自己的……
紅披風卷過。
女孩眼底虛無縹緲的迷戀頃刻散去。
「累死我了.……」
偉岸的身影從高空緩緩飄落。
還沒來落地,路明非就發出一連串哀嚎,「我要吃全家桶,十份!」
「接住了!」 夏彌沒有半分客氣,就這麼直挺挺地從天台邊緣。直接起跳!如一隻飛撲而下的白色乳燕,撞進男孩懷裡。
「喂!這很危險的好吧!」
路明非穩住身形,雙手摟住女孩盈盈一握的細腰,生怕她一個滑脫掉下去摔成一團爛泥。
哪怕最大的可能是這傢伙會把整個大都會砸塌。
「怕什麼?」
女孩自然地將兩條修長白皙的雙腿纏在他的腰上,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
「你連三百多噸、一秒鐘跑幾百米的飛機都接,還怕接不住我?」夏彌故意拖長了尾音,戲謔道,「對吧?巨山超力霸?」
「.……」
「這是什麼破名字。」
路明非倒抽一口涼氣。
「哈哈哈哈!」夏彌笑淚都快出來了。 她鬆開一隻手,把手裡攥巴巴的報紙拍在路明非的銀色胸甲上。
「剛剛有人在這家無良小報的頭版投稿建議的。」
她咯咯直笑,指著報紙角落裡一條豆腐塊新聞。
「理由是為了和你的超人姐姐做區分。你別說,這名字很接地氣!」
「.……」
「就算是路鳴澤想出來的pby-p,也比這好聽一萬倍!」路明非氣痒痒。
他恨不在就衝進那家報社的大門,用高溫熱視線把排版的編輯連同印刷機一起給碳化了!
「不行,我要去星球日報投稿!我自己去申請代號!」
把下巴墊在男孩冰冷的鉕金屬肩甲上。
夏彌聽著他在耳邊無能狂怒,哼哼唧唧地用腳尖蹭著路明非的小腿。
「別生氣了巨山先生。」她抬起頭,暗金色的眸子裡倒映著大都會絢爛到有些刺目的火燒雲,「所以。接下來我們去哪?」
路明非臉上怒容消散,轉為平靜。 :
他將目光從天邊火燒的流光里拉回。
「嗯……」
「我想是該結束了,同桌。」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我們該回去了。」
「現在?」
夏彌有些詫異,摟在男孩脖子上的雙臂不自覺地縮緊。
「對。」
「現在。」
路明非從風衣的暗袋裡,隨意地一掏。
「叮——!」
清脆悅耳的金屬錚鳴聲在空曠的天台上響起。 三輪殘陽與展翅的知更鳥,在夕陽最後一縷餘暉中交替旋轉!
「嗡——!」
餘燼之火,在男孩和女孩相擁的輪廓外轟然燃燒。
狂風吹過。
天台上。
兩人身影如燃盡的紙片般轟然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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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喧囂的明日之城。
晚風掃過空無一人的天台邊緣。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報紙粗糙的油墨上。神明拒絕了萬眾矚目,只留下漫天隨風飛舞的灰色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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