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哥譚是一盤巨大的西洋棋。
黑白分明,規則嚴密。
放屁。
這鬼地方分明是一座垂直建造的屠宰場。金字塔尖的人負責搖動刀鋒,爛泥里的人負責貢獻血肉。
在這裡,努力和天賦一文不值。
血統,才是這座城市唯一通行的物理法則。
如果你恰好生在了雲端,你的名字會叫韋恩。哪怕你把這座城市的下水道炸穿,把跨海大橋拆成廢鐵,也有無數的媒體和政客排著隊為你譜寫讚美詩。
可如果你生在了貧民窟,那麼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在阿卡姆瘋人院裡搶一張沒有跳蚤的病床。
往前翻一百年。
韋恩、凱恩、埃利奧特、科波特。
這四個姓氏,是鑄造這座城市鋼筋鐵骨的諸神。他們用生鐵澆築地基,用蒸汽機的齒輪咬合出城市,再用窮人的骨血和黑金砌起高聳入雲的哥譚警局與市政廳。
科波特家族的黃金時代。就是如此。他們也曾在上流社會的晚宴上熠熠生輝,與韋恩家族平起平坐,分割著這座罪惡之都的每一寸陰影與榮光。 可滿載榮光的巨輪終將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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敗家子們在賭桌和鴉片館裡揮霍光了金庫里的最後一枚金幣。高貴的血統貶值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韋恩家族依然在雲端建起更高的塔,而科波特們,則爛在了東區發臭的泥水裡。
直到最後一個科波特站了起來。
奧斯瓦爾科波特。
一個怪胎。
:
他身高不足五尺,挺著個碩大渾圓的啤酒肚,長著個令人作嘔的鳥喙鼻子。他走起路來邁著滑稽的外八字,像極了動物園裡供人取樂的企鵝。
穿著燕尾服的衣冠禽獸嘲笑他,把他當成茶餘飯後的笑料。
奧斯瓦爾生沒有哭。他只是掏出藏在雨傘里的霰彈槍,把滾燙的鉛彈塞進了這些貴族的喉嚨。
他建起了冰山俱樂部。就這麼硬生生地從泥沼里爬回了權力的王座。
在這座倒映在哥譚灣里、散發著幽藍冷光的巨型銷金窟。
他壟斷了軍火,壟斷了情報,壟斷了地下世界的呼吸權。 他要讓所有看不起他的混蛋,排著隊來到他的王座前,用他們高貴的嘴唇親吻他沾著血的定製皮鞋。
他做到了。他成了企鵝人。哥譚的無冕之王。
劇本本該在這個高潮點完美殺青。
可叫伊格納修斯·奧格威的混蛋。他一手提拔起來、代號帝企鵝的二五仔。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把一柄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捅進了他的後腰。
王權更迭,只在彈指間。
奧斯瓦爾條死狗一樣挨了頓毒打,連滾帶爬地滾出了屬於自己的王座。
他重新變成了流浪漢。
他躲在橋洞底下的紙箱裡,忍受著老鼠的撕咬。他咬著牙,盯著閃爍著霓虹的冰山俱樂部。他發誓要奪回一切。
他等來了機會。
穿著戰甲、胸口印著紅龍的怪物,從天而降。
暴君帶著絕對的武力降臨哥譚。摧枯拉朽。
: 大清洗簡直是一場盛宴。
夜翼回來了。
哥譚了。
戈登局長在電視上宣布了勝利,平民在街頭擁抱狂歡,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和平。
可是。
他媽的。
他沒。
因為高潮定格在了反派隕落、主角登場的那一刻。
暴君的洗牌局裡,從沒給前任黑幫老大留位置。神明的眼裡只有整座城市的宏大敘事,誰會在乎一隻縮在橋洞裡挨餓的胖鳥?
暴雨如注。
科波特站在鑽石區的街角。
他皮鞋開了膠,冰冷的酸雨順著縫隙往裡鑽。 他就這麼盯著街道對面的廢墟。
曾經的冰山俱樂部。
掛在穹頂上,讓他無比的水晶吊燈早已化作滿地玻璃渣。大門被高溫燒成了扭曲的廢鐵。整棟建築漆黑一片。
他什麼都沒了。
「哐。哐。」
:
沉重的腳步聲踩碎了水坑,水花濺了奧斯瓦爾褲腿。
一個龐大的黑影停在他身邊。
青灰色的鱗片,滿嘴交錯的獠牙。
韋倫·瓊斯。殺手鱷。
這頭曾讓整個哥譚地下世界聞風喪膽的史前凶獸,此刻正滑稽地套著件黃色塑料雨衣。雨衣的接縫處被他粗壯的肌肉撐要崩裂,看上去就像是某個劣質遊樂園裡走丟的吉祥物。
沒辦法,這就是哥譚現在的生態環境。 什麼黑道帝王,什麼變異凶獸,全都是只能在同一口鍋里搶飯吃的下水道老鼠。
「好了,矮胖子。」殺手鱷瓮聲瓮氣地開口。他從雨衣口袋裡掏出半根被雨水泡軟的香菸,塞進嘴裡,「再不走。晚上真沒麵包吃了。」
「別叫我矮胖子!你這長著鱗片的混蛋!」
「隨便什麼都好。」
殺手鱷無所謂地聳聳肩,巨大的爪子拍了拍肚皮。
「不想餓肚子就趕緊跟上。鑽石區的好心人可不會等我們去拿麵包。」巨獸低頭看著落魄的黑幫老大,咧開血盆大口,「認清現實吧。奧斯瓦爾現在連哥譚街頭的野狗,都能騎在你頭上搶你的食物。」
科波特渾身發抖。
「該死的……」
「我一定會回來的!」
落水的企鵝咬牙切齒地宣誓。
:
可他終究還是屈服於絞痛的胃酸。 低下頭,將破風衣的領子豎起,縮著脖子,乖乖跟上了這頭穿著黃色雨衣的鱷魚怪的腳步。
「嗯?」
可走在前面的殺手鱷突然剎車。
科波特正低著頭數地磚,壓根沒看路,這一下收不住腳,結結實實地撞在那堵長滿青色鱗片的肉牆上。
「見鬼的鱷魚!你抽筋了?」
科波特一屁股跌進泛著油光的髒水坑裡。
泥水濺了滿頭滿臉。
「幹什麼呢?!」落水企鵝破口大罵。
韋倫沒理會腳邊的咒罵。巨獸轉過醜陋的頭顱,爪子撓了撓長滿骨刺的後腦勺。
「不知道。」他瞳孔在昏暗的街燈下縮緊,「我總感覺.……有人在看我們。」
科波特掙扎著從泥水裡爬起來。
「看我們?看我們去施食處搶餿麵包和餿燕麥嗎?」他吐出嘴裡的泥沙,無語至極,「收起你可悲的被害妄想症。夜翼都不要這座城市了,現在誰會來關心兩隻翻垃圾桶的過街老鼠?超人麼?」 「趕緊的!去晚了連麵包渣都沒了!」
韋倫聳聳肩。
黃色塑料雨衣在風中嘩啦作響。
兩人不再停留。
:
一高一矮兩個滑稽的剪影,就這麼向著街角散發著劣質燕麥粥味道的救濟站,走入深不見底的雨夜。
……
天台。
為身邊人撐起純黑的傘,哈莉順著男孩的目光向下望去。
「企鵝人?」她挑起眉毛。
路明非點點頭,發出一聲極輕的笑。
「他是個很好的棋子。你怎麼看?教授。」 「你連這種過氣的壞蛋也不放過?」哈莉有些驚訝,可語氣里分明透著股發現新玩具的戰慄與興奮。
「壞蛋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路明非負手而立。
狂風裹挾著酸雨砸向他,卻在距他半寸的空中撞碎,化作蒼白的水霧。
「曾經的哥譚由四個家族建立。韋恩、凱恩、埃利奧特,還有科波特。你知道麼?」
哈莉點頭。
「科波特家族被除名之後。奧斯瓦爾科波特先生,一生奔波,就是為了從下水道重新爬上金字塔。」路明非俯瞰著殘破的冰山,「也為了兩個字。」
「什麼?」
「尊重。」
路明非低笑著。
:
「格調。腔調。派頭。」 「這就是他可悲又頑固的執念。」男孩轉過身,黃金瞳在昏暗的雨天台拉出兩道流光,「所以他在努力。他砸下重金,創立冰山俱樂部。努力讓所有的黑幫大佬、貪腐警察、虛偽政客,乃至這座城市每一個陰暗角落的爛人,在達成任何一筆骯髒交易時,都不來和他打交道。」
「他要讓所有看不起科波特這個姓氏的人,坐在他的場子裡喝他的酒。」
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解釋,她屬於犯罪心理學家的大腦,就已經補全了藍圖。
舊秩序被連根拔起,舊時代的殘黨被戴上項圈。
眼前人要用企鵝人的不甘和情報網,打造一個完全聽命於他的黑暗帝國。
他要成為這座城市的地下皇帝。
路明非沒有否認。
他盯著雨幕對面、趴在泥水裡苟延殘喘的冰山。
「你說,我們把冰山買下來如何?」男孩語氣輕鬆。
「咯咯咯……」哈莉笑不起腰,傘沿的雨水亂晃,「親愛的,容我提醒一句。十分鐘前,號稱要買下哥譚最大銷金窟的暴君,還在跟我抱怨他的銀行卡權限讓家裡人凍結了,連四美元的咖啡錢都要搜刮口袋。」
「資金這種東西,擠一擠總會有的。」 「晚上。來哥譚東郊。」
「去那兒干.……」
哈莉剛抬起頭。
原本站在身側的男孩,就像是一抹不曾存在過的幽靈,憑空抹除。
:
只有兩人間被排開的雨幕,在此刻失去了力量的支撐,轟然倒塌,濺起一地的水花。
「這傢伙……」
哈莉獨自撐著黑傘,站在空蕩蕩的天台上。
這傢伙到現在還不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
他在她面前侃侃而談,大談特談如何利用企鵝人,如何建立地下帝國。他覺己是個冰冷的執劍人。
可這些偽裝,騙不過阿卡姆最頂級的心理醫生。
他自己都沒發覺,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自己都不信。因為他自己,就是最想從這萬丈高樓上一躍而下、徹底墜入深淵的人。 可他不跳。
他死死扒著懸崖的邊緣,強迫自己留在人間。
因為,『她』?
……
哥譚東郊,廢棄的第五重工區。
這裡是連幫派火拼都嫌棄的鬼地方。
「咔噠。」
車門推開。
高跟鞋落進骯髒的泥水裡。
哈莉裹著件米色的風衣,打著黑傘,獨自走入這片死寂的廠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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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靜能聽見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沙沙聲。 她推開三號車間幾乎要掉下來的鐵門。
「你比我想像的來晚。」
熟悉的聲音從廠房中央傳來。
「哥譚的晚高峰,還有該死的紅綠燈。」哈莉收起傘,隨手抖了抖水珠,「所以?大晚上把我叫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是為了什麼?」
坐在一堆用防雨帆布蓋著的隆起物上,路明非手裡拋著枚不知道從哪撿來的螺母,嘴裡打著個毫無形象的哈欠。
「為了我們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他從小山上跳了下來。
抓住軍綠色防水帆布的一角。
「嘩啦——!」
沉重的帆布被巨力掀飛,在半空中扯出道氣浪。
哈莉呼吸一滯。
瞳孔收縮。 不需要任何光源的照明,純粹的金光,便如超新星爆發一般,刺瞎了這間昏暗廠房裡所有的陰影。
金子。
不是一箱,不是一車。
是一座。
:
毫無規整可言的巨型天然金塊,像垃圾一樣被粗暴地堆砌在一起。它們有些呈現出礦石原本的粗糙,有些則帶著在高溫下熔化又重新凝固的流線型紋理。
「這……」
女人的聲音發抖。
這傢伙是把美聯儲地下金庫搶了麼?
「從天上弄來的。順便融了一下。」
路明非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語氣輕鬆。
好吧,其實弄下來的過程並沒有他說的那麼輕描淡寫。 那是在遠離太陽系生命圈的深空。他一個人,靜靜地懸浮在零下二百七十度的真空中,面對著直徑數百公里的小行星。巨大的重力場被言靈撕扯,堅不可摧的礦石在他張開的雙臂間融斷。但沒辦法,為了躲開神經病騎士的監控,他連去趟太空都要偷偷摸摸。
「你知道靈神星麼?
「最大的m型小行星,位於火星和木星之間的小行星帶,平均直徑為236千米。」哈莉答道。
「嗯,我從那上面融了點下來。」路明非踢了腳一塊足有保齡球大小的金塊,「想必以檢察官女士的手段,應該能替我把這些『燙手山芋』洗乾淨吧?」
「洗不乾淨,我們可買不起冰山俱樂部。」男孩哼哼。「黑道帝國的首付湊不出來了。」
短暫的沉默。
哈莉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著眼前穿著t恤的男孩,看著他身後足以買下半個哥譚的黃金山脈。
「……」
「當然。親愛的。」
:
女人紅唇勾起,笑艷。 「如您所願。」
……
片刻後。廠區之外。
女人仰起頭。
雨雲翻滾,壓喘不過氣。可她的嘴角卻越咧越大,猩紅的唇彩在暗淡的天光下,妖艷佛在滴血。
『她』是誰?
哈莉依舊不解。這是她心底最後的一絲疑慮。
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能讓這個滿世界閒逛、似乎對什麼都提不起勁的男孩去單刀劈碎一顆星辰,只為了湊密帝國的首付?
是常年一身黑、冷硬座冰山的蝙蝠騎士?還是在天上飛來飛去、渾身散發著刺目光和熱的太陽?或者,兩個都是?
無所謂。統統無所謂了。
哈莉伸出舌尖,輕輕舔去唇角雨水的苦澀。
她有的是時間。 「但,我的小bn,有一件事你大概永遠都不明白。」
「她們看到你的光,為你鼓掌。她們看到你的暗,為你恐懼。」
「只有我。」
「只有哈莉·奎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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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莉的眼神逐漸失焦,陷入病態般的沉醉,雨水順著她修長的脖頸流入溝壑。
「只有她看到了你的心。」
她將高跟鞋提在手中,就這麼光著腳踩進廠區前愈發泥濘的淤泥中,輕輕轉了個圈,對著空無一人的雨夜優雅地提裙行禮。
「還會心甘情願地對你說……」
「我願意,為您捧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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