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抱歉。讓您委屈了。」
路明非捧著紙杯,露出個毫無誠意的歉意笑容。
他的視線越過紙杯騰起的稀薄熱氣,落在女人身上。
今天的打扮依舊漂亮。
金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鏡片後的海藍色眼睛裡是冷冰冰的知性。可偏偏在蒼白精緻的臉上,卻給嘴唇塗抹上了某種妖艷的紅。
就像一幅冷色調的靜物素描,裡面卻包裹著隨時會破繭而出的瘋狂。
路明非覺些刺目。
於是他移開目光,轉過頭,看向天台正對街的腐爛巨獸。
冰山俱樂部。
曾經哥譚地下世界最紙醉金迷的銷金窟。
現在,它剝落了金箔、布滿彈孔的殘破穹頂,在酸雨中活像個大墳包。
「整個哥譚都在監控下。從下水道的耗子,到韋恩塔頂的滴水獸,全都不例外。」男孩盯著對面的廢墟,聲音很輕,「這破地方雖然陰冷了點,但我想至少隱蔽?畢竟我都兜了半圈西海岸,從另一邊過來。」 他轉回臉,看著哈莉。
「生活不易。理解萬歲。親愛的教授。」
「咯咯咯……」
女人沒有問是誰在監控整個哥譚,也沒有問是誰敢、又是誰有那個能力去監控眼前這個能手撕大樓的傢伙。
她只是盯著路明非做賊心虛的倒霉樣,突然笑出了聲。
:
笑聲起初很低,像是被壓在嗓子眼裡的竊笑。可很快,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肆無忌憚,甚至在這空曠的雨天台里激起了層層疊疊的、帶有幾分神經質的回音。
「天吶……」
哈莉笑肩膀都在顫抖。
「我的,bn。」
她輕輕按住自己的胸口。喘著氣,眼角笑出了點點晶瑩的淚花,冰冷的知性蕩然無存。
「你可是把整個哥譚的黑幫都倒吊起來抽打的神明。現在居然像個偷了家裡零錢去打街機、生怕被嚴厲母親抓包的小男孩?」 她塗著紅唇的嘴角高高挑起。
「把你逼到這種漏雨天台來開會的『家長』……」
哈莉壓低了聲音,咯咯笑道,「她一定很可怕吧?」
路明非無奈地笑笑。
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他在布萊斯面前是個怪物,是個需要綠石頭去日夜防備的定時炸彈。可一轉眼,在眼前這個真正心理有大病的前阿卡姆特聘醫師面前,他居然成了個被家長管束不過氣、只能夾著尾巴躲在雨地里喘息的倒霉孩子。
有點荒謬。
「別笑了。」
路明非喝了口熱咖啡,他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四周白茫茫的雨幕。
「笑聲太囂張了。容易引來p。我可不想明天《哥譚公報》的頭條是『布魯斯·韋恩與知名女檢察官在天台私會』。」
哈莉依舊不理會他的警告。
: 她笑舊放肆,白大褂領口微微向兩側敞開,露出裡面緊貼肌膚的黑色內搭邊緣。布料很薄,一滴冰冷的雨水都能在其上留下道水痕,最終隱沒在布料深處。
很性感。
可路明非完全沒有世俗的欲望。
他腦子裡閃不出風花雪月。只有條嘶嘶吐著信子的黑曼巴。蛇在起舞,在展示它致命的毒牙前,總要先跳一段極其柔軟誘人的舞蹈。
男孩嘆了口氣,捧著咖啡杯。
「夠了。比起笑我,我們不如一起反思一下,為什麼四美元的拿鐵,不肯給我拉個花。檢察官大人,你能不能幫我現在去咖啡店裡問問。」
女人止住笑。
她將自己面前的紙杯推到了鐵鏽斑斑的桌子中央。
「我想,這不怪可憐的店員。」
女人在紙杯邊緣點了點。
路明非探過頭。
卻見哈莉的紙杯里,飄著個精緻的三葉草。 葉片飽滿,弧度圓潤。
「憑什麼?!」路明非瞪大眼睛,「你給他塞小費了?」
「沒有。」
哈莉懶洋洋地靠回椅背。
「哥譚的市民們,似乎擁有本能的雷達。他們能嗅出誰是保護他們的英雄,誰是隨時會把他們扔進絞肉機里的暴徒。」
:
女人海藍色的眼睛穿透煙霧,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法典面前,我是英雄。而你?親愛的。你覺是?」
「刁民。慧眼不識珠。」路明非憤憤不平地靠回生鏽的鐵椅,仰起頭,一口將泥水飲盡。
苦味在舌根炸開。
他在心裡給年輕的店員記上了一筆。
等哪天徹底接管了哥譚,第一件事就是頒布法令:所有不給超級英雄拉花的咖啡店,一律吊銷營業執照。 「不過.……」哈莉輕笑,「我今天真的很開心,親愛的路。」
「開心在哪?」
路明非捏扁了紙杯,扔進桌下的積水裡。
他挑起眉毛,「我記剛某位檢察官女士還在痛罵我,說在這種該死的鬼天氣把她約在破天台,簡直是不懂體貼的直男癌。」
「與淑女見面,需要高檔的米其林餐廳,需要小提琴,需要烘乾的羊絨大衣。」
哈莉雙手交叉,抵在白皙的下巴上。
「但與共犯見面,不需要。」
「根據榮格的陰影理論。人類在疲憊或遭遇強力道壓時,會本能地尋求『不被審判的避難所』。」她開始背誦學術名詞,語調卻像是在念誦某種古老的情話,「你剛剛肯定是經歷了一場戰爭。有個傢伙,用她沉重的律令把你抽打無完膚。讓你現在渾身上下都透著被流放的疲憊。」
「.……」
「你是個擁有神力的人。你本可以飛去大都會享受太陽,也可以登錄遊戲在虛擬世界裡砍幾隻怪發泄。你甚至可以隨便找個地方睡上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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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工具人是可以改天再見的。工作也是可以推遲的。」 「可是你沒有。」女人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你拖著這具疲憊的身體。迫不及待地跑來這個漏雨的天台。」
她紅唇勾起。
「我很開心,親愛的路。」
「你選擇在最疲憊、最脆弱、最急需一個『完全不審判你』的空間時,來見我。因為這證明,在這座城市裡,或許只有我,是你唯一的『心理安全屋』。」
「……」
路明非張著嘴。
好像……是很有道理?
好吧,還是那句話。
永遠不要和拿著心理學博士學位的女人挨近!
不管她長多漂亮,不管她穿的是白大褂還是黑絲襪!
絕對、絕對不要靠近!
她會把你的靈魂翻出來曬太陽,然後微笑著告訴你哪塊是爛的。曬完之後還會微笑著遞給你一杯有三葉草拉花的咖啡,然後溫柔地告訴你: 「喝我的吧。」
「.……」
他揚起脖子。
「噸、噸、噸、噸、噸——」
喉結滾動。
:
被小店員精心拉制、象徵著英雄與淑女待遇的飽滿三葉草,連同著半溫的咖啡和奶泡,被路明非一口氣灌進了胃裡。
一滴都沒剩。
喝完。
他不優雅地用手背一抹嘴角的奶漬,將空紙杯捏扁,精準地扔進桌下的積水裡,和剛才四美元的垃圾做伴。
「三葉草的味道。」
路明非咂了咂嘴,舌尖捲走最後一絲奶味,「確實不一樣。」 「不過,我親愛的教授。」
「精神分析是阿卡姆的收費項目。現在我是個窮光蛋。我想我們還是談談正事吧。」
哈莉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
「好的。」
女人倒也不惱,雙手捏著鏡腿,輕輕將挺直鼻樑上的眼鏡摘下。她翻開隨身攜帶的記事本,拔出鋼筆,準備記錄眼前人降下的旨意。
可路明非卻是眨了眨眼。
視線落在摘下眼鏡的哈莉臉上,直勾勾地看了好一會兒。
雨還在下。
哈莉被他這直白到近乎失禮的目光看些莫名其妙。女檢察官微微皺眉,正準備拿出筆記本進入工作狀態。
「怎麼了?」她冷聲詢問。
「沒。」
: 路明非沉吟了片刻,眉頭甚至還微微皺起。
幾秒鐘後。
男孩認真地開口:「教授,我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
「你的臉……」
路明非伸出手指。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臉龐,顯然有些茫然。
「別誤會。我只是想說。」他指了指女人的臉頰,「你居然是個娃娃臉?」
「.……」
右手微微用力,她握著筆不斷在紙張上洇出一團團突兀的墨跡。
路明非則低下頭,肩膀抖了抖,沒忍住輕笑出聲。
這個瘋女人摘了眼鏡,生人勿近的知性皮囊直接漏了氣,透出股詭異的幼態。活脫脫一個用打氣筒等比例放大成酒衣身段的零。 哥譚這鬼地方,連人骨頭長滿是欺騙性。
就像沒人能想到,能把黑幫按在泥水裡捶成肉泥的蝙蝠裝甲下,其實藏著個女人。
「在自我防禦機制理論中,幽默往往被用作貶低高威脅對象的工具。」
哈莉把鋼筆平放在鐵桌上。金絲眼鏡被她重新架上鼻樑,語速又快又冷。
:
「我知道,這是你的下馬威。你想用這種廉價的街頭脫口秀告訴我,我在你眼裡根本不是什麼不可測的深淵女巫。」女人雙手交叉,「我只是個因為工作壓力大而顯臉圓、還酸雨天加班的打工人。對麼?」
「嗯。教授。」
路明非單手撐著下巴,笑聲放肆起來。
「你害羞了。」
風把哈莉耳邊的金髮吹亂。
女人閉上眼,豐滿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別著急。」路明非聳聳肩,身子往後靠了靠,讓生鏽的鐵椅發出吱嘎聲,「好吧,進入話題前。我想我們還是先等會兒。」 「.……」
「那要不就先告訴我。『她』.……」哈莉的聲音輕了下去,透著股蛇般的濕滑與探究,「到底是誰呢?」
路明非收起笑。
他抬起頭,看向上方陰沉沉的天空。
雨點密集地砸在太陽傘的防水布上。
「我是為了哥譚。教授。」
「你還不如說是為了我。」哈莉冷笑,高跟鞋在積水裡煩躁的晃蕩著,「這樣聽起來,至少能讓我這個可憐的同謀者開心點。」
「就當是為了你的理想。教授。」
路明非回答水不漏。
哈莉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
她殷紅的嘴唇開合。 什麼「自戀型人格的彌賽亞情結」、「邊緣型防禦機制的投射」、「病態的利他主義偽裝」等等,每一個詞都化作劈向路明非的利劍。
可落在路明非的眼裡……
她只是只弓著背、豎起全身金毛,正在拼命哈氣的貓。
路明非沒吭聲。只是一昧地忍俊不禁。
他現在終於發現了。
哈莉教授,是個有趣的人。
在害羞或者被戳破偽裝的時候,她就會本能地背誦學術知識。
按心理學的角度講,這叫理智化防禦。用一堆聽不懂的名詞構築高牆,給對方施加心理壓力,以此掩蓋自己的慌亂。
「既然現在沒什麼事。要不要給我這個重症患者解個惑?」黃金瞳的底色在路明非眼底若隱若現,「還記們上次在天台的會面麼?」
金髮教授停下嘴,挑了挑眉。
「我很好」
「你當時是怎麼敢的?」 路明非盯著女人的眼睛。
「在我那個時刻,戳破我的偽裝。」男孩扯了扯嘴角,「這種行為在普通人之間,可是等同於社交自殺。」
「您是頂級的心理學教授,您不可能不知道這其中的風險。」
「.……」
:
拖著下巴,方才還惱羞成怒的女人臉色說變就變。
「所以我下注了呀。bn。」
她紅唇輕啟,把玩著昂貴的鋼筆,直視著隨時能把她燒成灰燼的眼睛,「我把我們之間剛建立的可憐信任,全部推上了賭桌。」
「我賭,我眼前這頭被看穿的怪物,不會選擇殺死看穿它的人。」哈莉低低笑著,「怪物很孤獨。當它發現有人不僅能看懂它的恐怖,還能欣賞它的殘暴時.……它會將其視為同類。」
「而事實證明,我賭對了。」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猩紅的唇彩,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幾乎要撕裂表面上的偽裝,「不可一世的怪物,在聽到真相後。它沒有殺我,只是狼狽地逃跑了。」
「然後。在下一次見面時。」
「它主動赴約。主動拉開椅子坐到我的對面。甚至還喝光了我的咖啡。」 「這意味著,它接受了『被看穿』這件事。」
雨絲被狂風裹挾著,拍打在路明非的側臉上。
男孩沉默了很久。
「真是可怕啊。教授。」
路明非嘆了口氣,由衷地感嘆。
「你這樣,真的很難讓我喜歡上你。」
「是麼?」哈莉聳聳肩。
「果然。」路明非搖搖頭,一副悔不當初的樣子,「永遠不要和拿著心理學博士學位的女人挨近。不管是誰!這絕對是我這輩子總結出的最寶貴的經驗。」
「那我想,我應該感到榮幸。」
:
哈莉咯咯地笑了起來。
「為什麼?」 路明非眨眨眼,他還以為親愛的哈莉教授會生氣呢。
「很簡單。」她用手背托著臉頰,海藍色的眸子彎成了月牙,「因為人類不會對一個毫無威脅的路人,或者是只會搖尾巴的小貓小狗設置警戒線。」
「你刻意給自己立規矩。你用爛話、用冰冷的警告來推開我。」
「這恰恰說明……」
「你知道自己在面對我時,心理防線,根本不夠厚。」
路明非不置可否。
只留給女人一個毫無波瀾的側臉。
哈莉盯著這塊冥頑不靈的石頭看了一會兒,自覺無趣。
「最近聽說了麼?」她問。
「什麼?」
「連環殺人案。死者為三名女性。」
「我知道。」 哥譚的媒體這幾天就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把這樁案子炒沸揚揚。
「案子破了?」
「或許吧。」哈莉點點頭,「至少大家都說是急凍人。維克多·弗里斯。」
: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蝙蝠俠親自出的手。人在黑門監獄,經過p的連夜審訊,他承認是自己乾的。案子已經移交法院,進入量刑階段了。」
急凍人?
路明非的眉頭皺深了。
他腦海里閃過穿著笨重低溫裝甲的男人。據說是為了救治絕症妻子而在努力奮鬥的傢伙。
兇手是他?
可連吃飯都要計算好今天能省多少買液氮的悲情男人,有什麼理由去殺死三名毫不相干的女性?
但人是布萊斯親自抓的。 他去堪薩斯農場過周末前,他曾在蝙蝠洞見過布萊斯整裝待發。想在想來,是是去追捕維克多。
「結果?」路明非問。
「我們檢方分裂成了兩派。」哈莉冷冷道,「物證鏈閉環,證據確鑿。一派建議直接死刑。」
「另一派認為是蝙蝠俠調查的屍體。『兇手是急凍人』這一結論由蝙蝠俠屍檢後給出。而不是p。」
「一個沒有屍檢許可的義警。他給出的證據不能作為證據。」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靠在生鏽的鐵椅上,看著天空。
他本來打算找個時間,去見見兩個可憐的學者,或許能用鍊金術或者孤獨堡壘里的外星科技,幫他看看妻子的病。
沒想到,對方還是徹底走上了絕路。
:
至於說兇手另有其人?
路明非眼帘微垂。 如果維克多是冤枉的。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永遠正確的蝙蝠俠,抓錯了人。意味著哥譚不容置疑的黑暗鐵律,出現了裂痕。
蝙蝠俠會出錯麼?
路明非依然不置可否。
「好了。沒這麼容易結案。」
哈莉敏銳地捕捉到了男孩眼底的陰霾,她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在昨天的預審法庭上翻供了。他指控哥譚警局屈打成招,用他妻子威脅他認罪。」
女人冷笑了一聲。
「而他同樣是個瘋子的老朋友,毒藤男。現在正想方設法為他脫罪。檢方需要重新補充證據鏈。」
「所以現在看來,這齣戲至少還要演上四五周。」
「……」
路明非若有所思地盯著桌面積水。 片刻後。
「下一次開庭在什麼時候?」他看向哈莉,「我能去看看麼?」
「我就知道你會感興趣的。」
哈莉紅唇挑起,臉上的冰冷消融。她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摸出一張帶磁條的硬卡片,順著桌面滑到路明非面前。
:
「我的旁聽席。只為你預留。親愛的。」
路明非伸出兩根手指,按住卡片。
他剛想開口。
聲音卻卡在喉嚨里。
男孩低下頭,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積水,隨後耳朵微微抽動。
原本因為思考而略顯深沉的黑眸里,瞬間點燃了熔岩般的赤金。
他突然咧開嘴笑了。 笑出白森森的牙齒,像個終於找到了玩具的暴君。
「跟我來。親愛的教授。」
路明非抓起卡片,塞進褲兜。
他站起身,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一步跨出了寬大的太陽傘。
踏入漫天暴雨之中。
「你要去哪.……」
哈莉不解地皺眉。
可下一秒,女人的聲音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裡。
她睜大眼睛。
穿著單薄風衣的男孩走入雨中,可墜落的雨滴,卻在距離他身體半寸的地方,被一股無形壁壘生生切開!
:
雨水順著他身體的輪廓向外崩飛,砸在地上。 他沒有打傘。
但滿城風雨,為他讓路。
哈莉咽了口唾沫,她抓起桌上的直柄黑傘,撐開,踩著高跟鞋,快步跟上了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