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蘭大學正門。
光線慘白。
老唐的烤冷麵攤。
路明非蹲在搖搖欲墜的塑料摺疊桌前,盯著桌上孤零零的一雙竹筷。
一雙。
他抬起頭。
「真沒第二雙?」
「沒了。」
老唐頭也不回,鐵鏟在鐵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用餘光掃了一眼路明非,又掃了一眼旁邊的巴莉。
「湊合湊合吧。」
「你沒筷子你開什麼冷麵攤?」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老唐沉痛地嘆了口氣。他彎下腰,在塑料筐里摸索了半秒,接著將一把純黑的絮狀物拍在案板上。 形狀依稀還保留著竹筷的輪廓,但已經燒心……
稍微一捏就會碎成齏粉。
「不好意思。」老唐面不改色,指著那堆還在掉渣的木炭,「今天火力太猛。給筷子燒成炭了。」
「……」
路明非盯著那把焦炭。
:
你這他媽是烤冷麵還是煉鋼?
什麼級別的煤氣灶能把一捆高強度竹筷碳化成粉末啊?
而且盯著老唐那張寫滿「我很抱歉但事情就是這樣」的臉。
「我怎麼覺是故意的?」
老唐已經轉回去了。
鐵鏟翻動著冷麵,油花四濺。 他背對著路明非,肩膀正在抖動。
顯然是在憋笑。鐵板與火之王在憋笑。
「一雙筷子怎麼你了?」老唐悶聲悶氣地說,「你又不是沒跟人分過。」
「……」
路明非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從反駁。
算了,懶這個奸商計較。他轉過頭,看向巴莉。
女孩蹲在他左手邊。
她的視線黏在那雙筷子上,頭頂上的呆毛緩慢地立起,左右搖晃。隨即又自然下垂,微微翹起,似乎是在試圖保持鎮定。
路明非沒管那麼多。
他大咧咧地拆開孤品竹筷,夾了一大筷冷麵塞進嘴裡。醬香混著辣椒油在口腔里炸開,他嚼了兩口,又夾,又塞。
吃到一半。
: 他把筷子遞過去。
「喏?」
動作隨意極了。跟在蝙蝠洞的訓練場搶完最後一片披薩、把空盒子甩給巴莉時一模一樣。
但.……
「刺啦——」
電荷超載。
巴莉接過筷子。
頭頂一撮呆毛終於不再搖擺。就這麼筆直地豎在頭頂。
她低下頭。
把臉埋進熱氣蒸騰的冷麵里。
「謝——謝謝?」
聲音碎成了渣。 路明非歪頭看她。
「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謝的?巴莉,你真。」
「是辣、辣的!老唐你放了多少辣椒!」
「我沒放辣椒。」
老唐的聲音從油煙後面飄過來,語調平平。
:
「……」
巴莉把整張臉都埋進了碗裡。
直至冷麵吃完。
巴莉站起來,轉向鐵板後面的年輕但依然像是中年大叔的傢伙,深吸一口氣。
「唐叔、唐先生、tan……」巴莉含糊不清地擦著嘴,最後深吸一口氣,決定選一個最有江湖地位的稱呼,「老闆!謝謝!謝謝教我中文!教我怎麼做烤冷麵!」
殘影閃動。 神速力轉動間,空氣震顫。巴莉的額頭筆直砸向小車。
「砰!」
一聲悶響。
路明非手掌穩穩地扣在巴莉額頭上,生物力場抵消了所有動能。
風波平息。男孩收回手,順勢在女孩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一把,把炸毛的避雷針壓平。
「我覺應該叫他『老闆』。」路明非毫不留情道,「這老小子連個營業執照都沒有,城管來了跑你還快。」
「你管我有沒有?」老唐不樂意了,反手一鐵鏟敲在案板上,震花四濺:「難道你和你家校長來這吃少了麼?」
「……」
「總之!」
巴莉九十度鞠躬。
「非常感謝您!您是大好人!我這輩子都記著!有時間我會回來看你的!」
: 她聲音很大。
大到路燈下幾個路過的大學生都回過頭來張望。
老唐擺了擺手。
鐵鏟擱在鐵板邊緣,他拿起掛在三輪車把手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舉手之勞。」
「舉手之勞?」
巴莉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
「那我們走啦!」
路明非站起來。他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塑料椅灰塵,朝老唐抬了抬下巴,算是告別。
就這麼一路順著大學門口的法國梧桐走遠。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男孩的手插在兜里,女孩小跑兩步追上去,呆毛在路燈的間隙里一亮一滅。
老唐站在原地。 深秋的落葉卷過空蕩蕩的校門口。他隨手抓起那把碳化的竹筷。
他看著那兩道影子,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擴大。
然後他搖了搖頭。
「真是好運的傢伙?」
:
他無奈地笑笑。
前些天,師傅老王在遊樂場當保安,親眼看見這小子被一個女孩甩了。師傅打電話跟他說起這事的時候,那口氣比看到自家徒弟不爭氣還痛心疾首。
不過老唐是挺樂呵的。
可直到今天看著這小子的直男做派,老唐只覺疼。
怎麼就那麼不開竅呢。
老唐又嘆了口氣。
他低下頭,看了看掌心裡的焦炭。 嘴角一勾。
一簇暗紅色的火焰從指縫間無聲無息地躥出來。
幸好燒筷子這種事,對他來說確實不需要任何藉口。
他把焦炭丟進垃圾桶。拍了拍手。
灰燼順著夜風散入下水道。
「幸好哥們現在覺醒了『超能力』。」老唐沾沾自喜,「不然今天這點火候,還真打不成這個助攻。」
……
神速力是玄學的產物。
根據蝙蝠地下實驗室對極速者的研究檔案,一旦極速者接通神速力起源後,主觀時間會被強行拉伸。
保底起步,都是以四千幀每秒的極致慢鏡頭去解析世界。
:
對於極速者來說,這是一種非人的酷刑。可只要他們轉動神速力,就不在這個靜止的領域活動。 於是風聲凝固。飛蟲懸停。
極致的快,帶來極致的寂寞。
可凡事總有例外。
巴莉就會偷偷摸摸地接通神速力。因為這可以讓她在這片連灰塵都失去重力的靜止領域裡,肆無忌憚地轉頭盯著身旁男孩的側臉。
四千幀每秒。
半空中飄落的法國梧桐葉定格在離地三寸的位置,燒烤攤老闆手裡揚起的孜然粉懸停在半空,構成一片褐色的星雲。
這讓她能數清男孩垂下的睫毛根數。能看清那雙總是透著懶散的黑眼圈底下的淡青色血管。
這是甜蜜到令人窒息的酷刑。
只要不解除神速力,這個瞬間就會被拉長到地老天荒。在這個只有她一個人會呼吸的世界裡,她可以站在這裡,光明正大地看他一萬年。
「巴莉?」
可男聲傳來。
這不是回憶里的幻聽。 這聲音真真切切地切入了她的世界。
巴莉的視線還沒來移開。
眼前的雕像就活了。
路明非轉過頭。鎏金在他黑瞳深處一閃而沒。他連半點滯澀都沒有,動作自然地把手裡香草味脆皮冰淇淋遞了過來。
:
「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他語速完美跟上了神速力。
「你怎麼啟動超能力了?」
「刺啦——」
頭頂搖搖晃晃的閃電呆毛,炸成根避雷針。
忘記了.……
眼前這個傢伙,現在是個能追著超音速巡航飛彈打耳光的超人。 神速力造就的靜止世界,對他來說,不僅進,他甚至還能在裡面慢悠悠地泡杯茶。
燒烤攤的孜然粉紛紛揚揚地灑進炭火里,爆出劈啪作響的火星。情侶的調笑聲、汽車的鳴笛聲、廉價音響里的流行音樂,一口氣全砸了下來。
「我、我!」巴莉一把搶過冰淇淋。臉頰上的緋紅一路燒到了脖子根,連帶著吐詞都結巴起來,「我想吃更多一點!小路!」
她咬下一大塊冰淇淋,冰己倒抽冷氣。
「這裡的東西太好吃了!我早就想吃了!你都不知道,之前為了省錢交房租.……我天天啃的都是水煮白菜幫子!連鹽都不敢多放!」
「這樣麼?」
路明非眨眨眼,視線落向沾在女孩唇邊的香草冰淇淋上。
他抬起右手。
曾舉起朗基努斯之槍、砸碎過多元宇宙現實壁壘的拳頭,此刻在夜色中微微握緊。雖然神明體驗卡已經到期,但殘留哪怕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權柄,在此刻也足夠了。
金色的微光在指縫間一閃而過。
:
「啪。」 路明非隨手一掏。
一個包裝完好、帶著溫熱脂肪香氣的麥當勞雙層吉士巨無霸,憑空出現在他掌心。
他就這麼把能讓日夜苦苦研究鍊金七大王國的活化石們,痛哭流涕高呼的神跡塞進巴莉空著的另一隻手裡。
「吃吧。」他嘆了口氣,像個看著自家傻狗終於吃上肉的疲憊老父親,「管夠。以後不用啃白菜幫子了。」
巴莉眼睛都直了。
左手冰淇淋,右手巨無霸。
「小路。」女孩啃起漢堡,「你這個能力……如果不去送外賣,真的是全人類的損失。」
「那我一定不能在這一圈送外賣。不然我這個能力都填不飽你的肚子。」
路明非把雙手重新揣迴風衣口袋裡,無可奈何地跟在那飛揚的金髮後頭。
普通的女孩逛街是看櫥窗里的包包。
巴莉逛街,是在行軍。
極速者恐怖的新陳代謝賦予了她從街頭一路平推到街尾的神聖使命。 章魚小丸子在巴莉嘴裡剛咽下去,她又盯上了街角的臭豆腐。這聞起來像生化武器的玩意兒,雖然女孩吃第一口的時候表情仿佛在英勇就義,但吃第二口時眼睛直接亮成了探照燈。接下來還有帶著粗糙孜然粒的鐵板烤魷魚,裹著晶瑩剔透糖衣的山楂冰糖葫蘆。熱心腸的攤主們看著這個金髮碧眼的漂亮外國姑娘吃角帶淚,豪氣干雲地全給加了雙份的料。
路明非只能默默地跟在半步之後。
負責付款、拿竹籤、以及在巴莉差點把簽子吞下去的時候眼疾手快地拔出來。
商業街的盡頭是一片略顯老舊的廣場。
:
霓虹燈的光污染在這裡稀薄了不少,路燈下升騰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水蒸氣。
走在前面的巴莉突然剎車。
她鼻尖抽動了兩下。
「小路,小路!」
巴莉伸出沾著燒烤醬的手指,指向蒸汽瀰漫的深處。
「那是什麼?」
路明非順著手指投去視線。 一盞大瓦數白熾燈泡懸在發黃的防雨布下,老闆戴著厚重的珠寶放大鏡,正捏著刻刀跟一個小陶瓷杯子較勁。
路明非記前在電視上看過。
「微雕?」他撓撓頭。
據說是一種在米粒大小的象牙、竹片或髮絲上進行創作的藝術。材質涵蓋象牙、陶瓷、橄欖核等,尤以陶瓷微雕因材質硬度高、易崩裂被視為珍品。
比如說中小學課本教材里的《核舟記》據說就記載的是桃核雕刻的赤壁夜遊。
創作者需具備書法繪畫功底,雕刻時講究運刀穩准。
用道上的話就是——人刀合一。
他們湊了過去。
「老闆,我能試試麼!」流利的中文從異國女孩的唇齒間迸出,巴莉眼睛發亮。
:
老闆從放大鏡後面翻了個白眼。
「去去去。」他揮手趕蒼蠅,「外國的丫頭片子來添什麼亂。這刀子利,沒個十年八年童子功根本下不去手。劃破手指事小,弄壞了我千挑萬選的上好料子算誰的?」 千挑萬選的料子?為什麼看上去像義烏小商品批發市場十塊錢一斤包郵的。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伸手摸向風衣口袋。
幾張紅色的百元大鈔拍在摺疊桌上。
「夠買你這一桌子料子麼?」他語氣平淡。
「.……」
「咳咳.……也不是不行。」
老闆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幾張紅票子瞬間消失在老頭的袖口裡。變臉如翻書,更是隨手就把最鋒利的鎢鋼刻刀和一塊空白的銀質小牌遞了過去,恭恭敬敬地推到巴莉面前。
「您請,劃破手我這裡有創可貼!」
巴莉歡呼一聲,雀躍著接過刻刀和銀牌。
然後,她就鬆開了手。
從拿起刀,到刀刃接觸銀牌,再到放下。 不過數秒。
老闆愣在原地。
他看看桌上的刀,又看看巴莉。
:
這算什麼?現在的外國友人脾氣這麼急躁?刀把還沒焐熱就知難而退了?
「刻好啦。」
巴莉沒理會老闆的錯愕。
她捏著那塊銀牌,白熾燈被其擋在身後,金髮邊緣燃起一圈逆光的日暈。她拉過路明非的手,將銀牌硬生生塞進他的掌心。
「送給你。」
女孩仰起臉,背後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眉眼彎彎的臉,「這是今晚帶我吃好吃的謝禮。」
路明非捏起銀牌。
在凡人眼裡,上面平滑如初,連一絲最細微的劃痕都找不出來。 看上去就是一塊什麼都沒刻上去的廢金屬。
可他是超人。
一抹晦暗的流金在黑瞳深處燃起。
在肉眼絕對不可見的微小領域裡。
銀色的平原被撕裂。
鋒利的刀痕如深淵峽谷般縱橫交錯。
溝壑拼湊成一行花體。
vy n a ft.
「每一秒都是恩賜。」
:
路明非輕聲念了出來。
巴莉背著手,腳尖在柏油路面上輕輕點著。女孩頭頂的呆毛在夜風中搖曳,笑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嗯。」她重重地點頭,聲音輕快,「要珍惜時間哦,小路。寸金難買寸光陰。」
「真是的。」
路明非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伸手過去,在亂糟糟的金髮上毫不客氣地揉了一把,「你還說教上我了。這明明是抄的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台詞吧!」
「你這個笨蛋。」
「你才是笨蛋。」
「台詞是誰的有什麼關係。重點是,只有今天這種級別的夜市,才配這句話。」
「所以我是占了夜市的光?」路明非斜眼。
巴莉皺了皺鼻子,剛想反唇相譏。
「路明非?」
一道略帶遲疑的女聲切斷了夜風。
「叮咚——」
身後便利店的玻璃感應門向兩側滑開。冷氣裹挾著關東煮的廉價海鮮味湧上街頭,撞碎了夏日的風。 余光中多了件白色連衣裙,裙擺在夜風微微晃蕩。高高紮起的馬尾隨著動作輕輕搖擺,發梢掃過白皙的後頸。
女孩踩著雙平底鞋,邁下台階。
她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拎著一瓶剛從冷櫃裡拿出來的可樂。瓶身上的冷凝水順著美甲往下淌。
:
「抱歉,學姐……關於校迎新晚會。李斯特的《鍾》太趕了,我可能還是要彈《致愛麗絲》。」
她對著電話那頭輕笑一聲。
一如既往。即使升入大學,她依然是走在聚光燈下的鋼琴小公主。她的生活是一張被熨燙有半絲褶皺的白紙,每一步都踩在正確的黑白琴鍵上。
可在電話掛斷後,拎著香奈兒珍珠小包的公主,卻是有些慌張地走過喧鬧的商業街。
「好久不見。」她說。
好吧,這話一出口,柳淼淼是後悔的。
拎著珍珠小包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緊。
她到底在幹什麼? 「你是.……?」
男孩似在記憶的海洋里打撈了半晌兒,這才恍然,「柳淼淼?」
女孩站在路燈下。
笑些侷促。完全看不出半點天之驕女的樣子。
因為眼前這個男人,他更加陌生了。
身高拔節。看似隨意的黑色風衣穿在他身上,被肌肉撐起了輪廓。
他不會躲閃她的視線。
就隨意地單手插在兜里,站在滿地油污的街頭。但周圍的空氣卻乾淨是在真空的無塵室。他看著她,眼神里似乎藏著獅子,或者龍。就這樣漠然地俯瞰著腳下的螻蟻。
像是披著路明非皮囊的怪物。
:
「嗯……」
「抱歉。」她結結巴巴道,「我剛剛看到你,就下意識叫了。不過你現在似乎在忙。不好意思……」 路明非有些無奈。
當年驕傲到連餘光都不屑於施捨自己的女孩,如今卻站在街角,對著衰仔結結巴巴地解釋自己為什麼打招呼。
真是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龍王歸來呢。
「好久不見。」男孩咧嘴笑笑,試圖讓氣氛緩和一點。
可柳淼淼依舊不敢直視路明非的眼睛。
視線更是不可避免地飄向了路明非身側。
那個金髮外國女孩。
她正歪著頭,水藍色的眼睛正好打量著她。手裡舉著串吃到一半的冰糖葫蘆。金髮亂糟糟的,頭頂還翹著一根滑稽的呆毛。嘴角沾著紅色的糖渣,寬大的紅衛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
從頭到腳,這女孩身上都寫滿了毫無教養和大大咧咧。
可偏偏是那張臉。那張不施粉黛、沾著油煙味的臉。
柳淼淼只一眼,就感覺如遭雷擊。這讓她覺己的白裙子有些蠢了。就像個穿著戲服在真刀真槍戰場上走秀的傢伙。 「老同學。你也是來逛街的麼?」男孩溫和地笑笑。
顯然是在替她解圍。
「啊……對。隨便逛逛。」
:
柳淼淼扯了扯嘴角,「跟你打個招呼。不過,我想現在還是不打擾了吧。」
路明非點點頭。
他轉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金髮女孩身上,剛剛客套的溫和被一種無奈的市井氣取代。
「走吧,還想吃什麼?」他問巴莉。
白裙女孩則低下頭。
像是落荒而逃的逃兵,與路明非擦肩而過。
冷風吹透了她單薄的白裙。像面投降的白
那曾在事務所、在校門口殘存、有關於這個男孩最後的悸動和隱秘的幻想…… 盡數破碎。
……
「她是誰?」
沾著糖稀的臉湊了過來。
巴莉咬著竹籤,水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求知慾。
「一個以前的同學。」路明非聳聳肩。
「哦——」
巴莉拖長了尾音,頭頂的呆毛雷達轉了兩圈,顯然是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
但她沒追問。
:
因為極速者的腦迴路總是跳躍光還快。
她把手裡那根長長的竹籤舉了起來,直接戳到路明非的嘴邊。 竹籤的最頂端,還孤零零地掛著最後顆裹滿紅色糖衣的山楂。
「最後一顆了。」
巴莉揚起下巴,理直氣壯,「你吃不吃?不吃我吃了!」
紅色的糖衣在路燈下泛著微光。
路明非看了看那顆山楂,又看了看巴莉那副你敢不吃我就咬你的表情。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張開嘴。
「咔嚓。」
鋒利的牙齒咬碎了堅硬的糖殼。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他一口咬掉了那顆山楂,連著竹籤頂端的木屑一起從巴莉的手裡褫奪。
「真酸。」他咀嚼著廉價的糖葫蘆,不爽地評價。
巴莉翻了個白眼。 「酸你還吃?」
她用啃乾淨的竹籤戳了戳路明非的胳膊肘,隨後將目光投向街角。白裙子的女孩正一步三回頭地往反方向走遠,馬尾辮在路燈下晃蕩。
巴莉哼了聲,側過臉,湊近路明非的耳邊。
:
「說實話。她是你前女友麼?」
「噗——」
一顆山楂核差點從路明非的嘴裡彈射出去。
「瞎想什麼呢。」他側過頭,嫌棄的目光足以讓巴莉蒸發,「你不會真和克拉拉看了一天的肥皂劇或者西部片吧?」
「那你以前不會是舔狗吧?」巴莉震驚。
「.……滾!」
「哼哼。」
巴莉不可置否地抱著雙臂,昂起頭走在前面。唯有頭頂的呆毛像根信號天線,時不時就轉頭確認路明非有沒有偷偷回頭看那條白裙子。 確認了五次。
好吧,沒有。
她嘴角微微翹起,腳步輕快。
兩人順著商業街一路走到了底。
喧鬧聲、油煙味和霓虹燈被甩在身後。
棧橋。
大學城邊緣年久失修的木質棧橋伸向海面。
護欄上的鐵鏽和鹽霜混在一起,被海風吹吱作響。幾盞路燈東倒西歪地立在棧橋兩側,燈罩里密密麻麻飛滿了撲火的蛾子。
路明非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踩著棧橋上翹起的木板,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
巴莉跟在半步之後。她把竹籤叼在嘴裡,雙手背在身後。
海風灌進來,咸腥味嗆眯起眼。 「其實.……」
「當年覺大社死的事,現在看來,好像也就那樣。」
路明非屈起手指,將嚼碎的山楂核如子彈般彈入無邊的黑夜。
「叮——!」
山楂核砸進棧橋下方,在生鏽的鐵樁上和著海浪摔碎。
他盯著海平線上明滅不定的燈塔。
「我穿越到你們那個世界之前的那個晚上。颱風天。我想搭她的車回家。」
「她沒答應。」
「然後天上開了個洞。我就掉下來了。掉進了克拉拉的懷裡。」
他笑了一聲。
「說實在的,那時候我站在仕蘭中學門口的積水裡,看著她的司機給她拿來水鞋,她穿上鞋上車。車門關上的時候還濺起來水花。一股子上等人的味道。那時候我就想,這有什麼神氣的?等我路明非要是哪天有超能力,我非整座城市都給我停雨。」
巴莉聽到這,竹籤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所以那次在中心城,你把暴雨全燒了——」她指著路明非,「就是因為這個?」
「你能不能別什麼都往那上面扯?」路明非額角青筋一跳。
:
巴莉嘿嘿笑了兩聲,收起玩笑。
「只有淋過雨的人,才會替別人撐傘。」男孩哼哼道,「你懂什麼?大小姐?」
「《我的局長養父》。巴莉小姐,您離家出走多久了?也就您爸是局長。換誰曠工這麼久不被開除——」
「.……」
「你夠了!」
神速力轉動。
巴莉一竹籤戳在他後背上。
路明非被戳牙咧嘴。
「在你眼裡我到底是什麼樣的?小路?」巴莉氣鼓鼓地繞到他面前,雙手叉腰,「我明明也淋過好吧?」 「那一天,中心城也在下雨。」她毫不避諱道,「警車來了好多輛。我爸被銬住,塞進一輛黑色的麵包車裡。我追著跑。」
「跑快。可就是追不上。」
「膝蓋摔破了兩次。第二次摔的時候,麵包車的尾燈已經變成了兩個紅點。」
「我趴在水裡看著那兩團光越來越小,小到和天上的星星一樣。從那以後,我再也不看星星了。直到那天在中心城的廢棄公園裡,天上露出了滿天星光。」
「所以我也下定決心了……」
她看著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被點亮的眼睛。
因為海風把巴莉的劉海整個掀了起來,湧出整片整片的淺金色。不是一小縷,是從額角到鬢角、從耳後到後腦勺,失控的、像被點燃麥田一樣蔓延的金焰。接著再從側面灌進來,把髮絲逐根點亮,每一根都在燃燒、在跳舞、在發出只有路明非能聽到的呼嘯。
:
「我再也不要失去重要的人了。」女孩洋洋道。
「.……」
「怎麼了?」 巴莉回過頭,她歪了歪腦袋。
好吧,是男孩終於發現自己回答不上來了。
她什麼時候變成金色的了?
不對。她一直是金色的。他知道她髮根是金色的。布萊斯的檔案里寫清楚楚。他甚至吐槽過她的染髮技術爛到令人髮指。
可知道和看見,是兩回事。
一個自己認識了快一年、並肩跨越過生死與宇宙的戰友,他似乎從未真正看清過。
直到這個最普通的夜晚。
海風替他掀開了盒子。
亂糟糟的金色短髮纏繞在她的顴骨和下頜線周圍。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裡,細密的金色電弧在不安地跳動。
巴莉不絕艷,也不高貴。
她不是克拉拉那樣讓你想跪下去的太陽。不是布萊斯那樣讓你不敢直視的暗夜冰雕。不是夏彌那樣讓你想和整個世界同歸於盡的災難。
她只是—— 亮。
像盞在海風裡搖搖晃晃、隨時可能被吹滅的路燈。
:
可就是不滅。
它執拗地亮著。在所有人都跑光了的暴雨夜裡,在殺人犯家女兒不配擁有光明的偏見里,在追不上麵包車尾燈的絕望里。
它就是不滅。
這種美,不需要你跪下,不需要你窒息,不需要你毀滅。
它只需要你——
「.……停下?」
路明非在心裡問。
海風減弱了。
巴莉的金髮慢慢落下來,重新蓋住了額頭。 淺金色的光又縮回了呆毛底下。
路明非如夢初醒,觸電般移開視線。
「矯情的傢伙。」
他不知是在說誰。
但還是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裡金色的微光一閃而過。
一個巨無霸憑空出現在他的手裡。
他把漢堡塞進巴莉的懷裡。
:
「好吧,那我們就珍惜每一個當下。」路明非換上了副賤兮兮的笑臉,「你說的對,巴莉。寸金難買寸光陰。vy n a ft!」
看著懷裡的漢堡。
再看看已經轉過身,雙手插迴風衣口袋,哼著歌繼續往棧橋前面走的輕快傢伙。 巴莉抱著熱騰騰的漢堡,呆毛在海風中輕輕搖晃,
她不滿地哼哼了兩聲。低下頭,咬了一大口牛肉餅。
眼角不禁勾出了個美味的弧度。
都說了。對於神速力者來說,每一秒,都是四千幀。
男孩的表情怎麼可能逃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