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路明非其實有些愧疚。
畢竟他是剝奪了美食家快樂的罪魁禍首。
可一想到這傢伙捏著肚皮驚恐地告訴自己,她不能再多吃一日三餐,結果自己從她房間裡搜出一大堆薯片的畫面,她惱羞成怒飛過來砸臉的拖鞋後。
這點愧疚蕩然無存了。路明非覺己還是先繼續笑吧。
「砰。」
瓷碗輕輕磕在實木桌面上。
男孩咽下最後一口米飯。
「我吃飽了。四位。明天還要去大都會打卡上班。我先上去睡了。」
拙劣的藉口。連三歲小孩都騙不過。堂堂人間之神,吸收太陽輻射就能活蹦亂跳的永動機,怎麼可能會需要睡覺呢?
「晚點我來找你打遊戲哦!」
巴莉鼓著腮幫子。衝著落荒而逃的背影大喊。
路明非頭也不回,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敷衍地揮了揮。 身影消失在二樓拐角。
又過了兩分鐘。
「當。」
巴莉放下空蕩蕩的海碗。
她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從椅子上跳下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
「吃飽啦。謝謝招待。」
女孩衝著桌上剩下的兩人揮了揮手,笑容燦爛個小太陽。
「姐姐們,我先撤了。」
零握著的銀叉還沒來落下,穿著紅色衛衣的女孩已經消散,只留下把椅子還在慣性作用中微微搖晃。
餐廳安靜。
蘇恩曦端坐在椅子上。 「真是可惡的男人。」
管家婆率先發難。
搖著頭,臉上掛滿了對世俗道喪的痛心疾首。
「明明連孩子都有了。」她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生怕驚動了二樓,「明明克拉拉還在上面……他居然還和這個跑兔子還快的丫頭不清不楚。誰家好男孩大半夜和人打街霸啊?」
「克拉拉是一個。這個姓艾倫的丫頭算一個。」她偷偷瞥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切著煎蛋的零,硬生生把皇女的名字咽了下去,轉而看向酒衣,「再算上外面的母龍?算上喜歡穿開叉睡衣亂晃的狐狸精.……他是這腳踏兩條船?三條?四條?」
她挫敗地揪住自己的頭髮。
「好吧。這不是船,他明明是在家裡開了支聯合艦隊!簡直禽獸不如!」
空氣中傳來一聲輕笑。
女忍者披著要掉不掉的睡袍,雙手抱胸,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斜靠在了餐桌旁的大理石羅馬柱上。
「確定不是因為這條船上沒你麼?大管家。」酒衣拖長了尾音,眼底藏著戲謔,「說不定,人家外國人都這樣開放呢?你重。」
外國人?
: 蘇恩曦緩緩轉過頭,看著靠在柱子上的日本女忍者,又看了看對面流淌著羅曼諾夫家族血液、正安靜如初雪般的俄羅斯皇女。再抬頭,視線穿透天花板,仿佛看到了二樓的金髮太陽,以及化作閃電消失的女孩。
「長腿。」
蘇恩曦微笑著看著酒衣,眼神憐憫是在看一個傻瓜。
「你剛才想說文化差異,對吧?」
「嗯哼?」女忍者挑眉。
「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我是說可能。」蘇恩曦聲音輕飄飄的,「在這棟占地幾千平米的豪華別墅里……」
她勾動手指畫了個圈,將零、酒衣和樓上的所有人都框了進去。
「除了我和小白兔……」
「其實你們,才是外國人。」
「.……」
酒衣沉默了。
隨即識趣地端起高腳杯,不再接茬。 女忍者轉過頭,狹長的眸子看向另一邊。
零端坐在銀色的高腳椅上。雙腿併攏。
正正經經地喝著手中的牛奶。
「三無……」
酒衣笑了。
:
「你不介意麼?這麼大一家子呢。以後人數只會越來越多哦。」女忍者戲謔道,「特別是,那些金……」
「不介意。」
「?」
蘇恩曦和酒衣交換了一個眼神。
太快了。
零以前從不會給出這麼快的答案。 任何問題,她都要先經過大腦過濾。
除非,她早早就做好了打算。
「她們讓他笑了。這就足夠了。」
皇女將牛奶杯放下。盯著杯子裡蕩漾的純白漩渦。
「你沒讓他笑過?」酒衣玩味道。
「他當然有笑。」零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可那種笑,不一樣。」
「他對我的笑,是揉頭髮的時候,帶著無奈的嘆氣。是妥協的笑。」
「而對她們的笑是輕鬆的。」
「像他每天晚上,在叫艾澤拉斯的世界裡打副本時的笑。」零抬起頭,「雖然這麼說很沒骨氣。但我覺我好像給不了他這樣的笑。」
「不過沒關係。只要她們能讓他笑就好了。」零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仿佛還能看到男孩落荒而逃的背影,「我會在所有人都離開的深夜裡,坐在他的床邊。等他揉完我的頭髮,抽走衣角,以為我睡著了。然後在黑暗中,睜開眼睛。」
:
「做他唯一的觀眾。看著他的背影。替他記住這一切。為他的笑容鼓掌。」 「.……」
蘇恩曦乾咽了一口唾沫。
她第一次聽零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好可怕。
她有些牙酸地看向坐在高腳椅上的嬌小身影。
爭寵?吃醋?
太低級了。這位羅曼諾夫家族的皇女,直接跳過了所有世俗的戰場。她把自己獻祭成了一道影子。皇帝背後的影子。
她永遠在那兒。不可剝奪,無法分割。
如果我加入這個戰場……
蘇恩曦想。
大概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下意識地朝酒衣身上靠了靠。抓住了女忍者睡袍的絲綢袖口。她需要一點正常人的體溫來對抗這種令人髮指的偏執。 但是。
手底下的絲綢也在微微發抖。
管家女士錯愕地抬起頭。
她看到了酒衣的臉。
:
女忍者也在笑。
她仰著修長的脖頸,眼睛緊緊閉著。大廳璀璨的水晶燈光打在她的臉上,竟閃爍著點晶瑩的光斑。
蘇恩曦僵在原地。
她驚呆了。
她上一次看到這種表情,還是在五年前的倫敦。一位號稱掌握了法式料理終極奧義的混血種米其林大廚,把畢生心血端上桌後,卻被自己用【天演】分析出誤差,於是跪在地上流下眼淚。
不是悲傷。是見證了某種極致之物後,了無遺憾的眼淚。
是愉悅! 是至福!
這女人,居然在為一個病嬌蘿莉的扭曲愛意而高潮了?!
太可怕了。
已經沒有人類……
哦,本來就沒有人類。那就不了……
「控制欲真強。這就是沙皇后裔麼?」女忍者胸膛起伏,聲線像吐著信子的蛇,「不做愛人,卻要比愛人更不可替代麼?」
酒衣端詳著女孩冰藍色的瞳孔。
「讓他上癮。觸發他大腦里的多巴胺成癮機制。在床榻邊緣、在餐桌對面、在每一個燈光熄滅的深夜裡。」
「是的。他不會特意去注視你。活人從不注視空氣。」
「但如果剝奪氧氣,怪物會立刻窒息。他會發瘋,會撕碎世界來找你。」
蘇恩曦不敢吱聲。
她果然就是一隻誤入西伯利亞雪原的胖兔子。左邊是一頭蟄伏的白狼,右邊是一條盤繞的毒蟒。隨便哪邊動一動,她都會被嚼骨頭渣都不剩。 :
這種高端局她還是先躺平吧。
「不過吧……」
「永遠死氣沉沉,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我們給空氣加點溫呢?」
「讓他發現,你不只是空氣。」
「你是有溫度的。」
「.……」
零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從高腳椅上滑下來。赤足踩在地面上。
她端起幾乎沒喝過的牛奶,朝樓梯走去。
只有在經過酒衣身邊時,她停頓了下來。 「教我。」
……
「真是的。史蒂夫·戴頓到底是怎麼捏出普羅米修姆的?」
路明非煩躁地抓了把頭髮。
桌面上的草稿紙堆積如山。複雜的分子式交織在一起。哪怕是超級大腦,在幾秒鐘內推演了上百種配方,依然在活性化這一步卡了殼。
史蒂夫·戴頓不會也是個開掛的怪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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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咬著筆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他現在迫切需要能完美承載並無限釋放日冕粒子的活性太陽能裝甲。畢竟天知道灰燼議會的老闆們下次會把他扔到哪個該死的末日廢土去。
回想起上個副本,路明非就覺背發涼。
老蝙蝠的裝甲饋贈、阿福的木馬、老夜翼的獻祭、上都夫人的傳法,再加上龍王升起的紅太陽……
天殺的,但凡少一個環節,他現在已經變成黑太陽胃裡的一撮灰了。 疊滿各種bff、九死一生的生死局,打死他也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打鐵還需自身硬啊。
路明非再次陷入沉思。
直到門被推開了。
「呼~」
夏日熱浪湧進開著冷氣的臥室。
「零?」
路明非頭也沒抬。
手裡的鉛筆在草稿紙上繼續狂草著公式。超級感官賦予了他變態的聽力,他能聽出這是光腳踩在實木地板上的聲音。
在這棟別墅里,這樣的腳步聲只有小個子的俄羅斯皇女才能發出。
「我就知道你沒帶被子過來。又想搶我的被子裹成春卷對吧?」路明非洋洋,筆尖不停,「被子在衣櫃第二層,你自己拿——」
他聲音戛然而止。 :
鼻翼微動。
不對勁。
超級感官當然不止為他帶來了變態的聽力。
他還有超級嗅覺。
來人身上沒有常年生活在冰雪裡、近乎無味的清冷皂香。
主調是小花茉莉。隱層藏著鈴蘭與大馬士革玫瑰的馥郁。尾調被肉桂的辛辣和馬達加斯加香草的綿長咬住。
簡直是騷到突破天際的複合調香。
而且,整個別墅里也估計只有一個人會用。比如每天晚上穿著高開叉睡衣、恨不禍國殃民四個字刻在臉上的日本女忍者。
至於這香氣的作用嘛.……
路明非眼皮一跳。
吲哚類衍生物,提升神經元敏感度。 檀香醇,促使血管舒張。
苯乙醇配合香草醛,刺激下丘腦,分泌多巴胺。
人話來講:催情。
路明非沉默了。
嗯.……或許是自己想歪了呢?
零應該只是對大人世界的氣味產生了某種求知慾吧?對吧。
:
大概只是一隻涉世未深的西伯利亞小白兔,對成人世界產生的一點可笑的求知慾。對吧?
一定是這樣。
路明非瞥了眼地板。
可被暖黃射燈拉長的影子,也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影子不復平時那樣嬌小筆直,它的邊緣有些毛躁,像是套著什麼過於半透明的寬大輕紗。隨著來人的步伐,輕紗的下擺在小腿肚的陰影里若隱若現地掃過。 「……」
路明非放下手裡的鉛筆。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頭。
冰藍色的眸子依然沒有任何溫度,可女孩卻被包裹在紫藤色的睡紗里。輕紗薄近於無,內里的輪廓在逆光下刺目人眼暈。
很性感,但穿在面無表情的俄羅斯皇女身上……
荒謬人害怕。
「這是沙皇家族某種隱晦的祭祀儀式麼?我的皇女殿下。」路明非揉了揉眉心,「再說了,我房間的冷風開到了十六度。您這套夏日清涼限定皮膚,是不是超前了點?」
「不冷。」
零的回答乾脆利落。
「.……」
「要不多穿點?」路明非指了指衣櫃,乾巴巴地建議,「我相信以您的血統,扛起它不是問題。」
女孩不答。 :
巨大的壓迫感讓視線無處安放。路明非秉持著求生欲與最後一點紳士風度,將目光強行壓向地面。
結果差點沒忍住笑出了聲。
只見皇女殿下沒穿能讓她踩出女王氣場的紅底高跟鞋。她就赤足。光著腳。腳趾微微蜷縮著,在絲絨地毯上無意識地畫著小圈。
什麼嘛……
明明自己也穿的不自在。
底下藏著的,分明還是個連台詞都沒背熟、就被硬推上舞台演艷情戲的笨蛋小孩。甚至連雙合適的拖鞋都找不到也不好意思問,所以只能挺著光溜溜的腳丫子站在這兒跟他路明非死裝深沉。
「要不我的拖鞋先借給……」
「不需要。別多想。」打斷了他的話。皇女殿下垂下眼帘,看著眼前肩膀抖成篩糠的男孩,似乎也放棄了現學現賣的打算,「我只是來色誘你的。」
「……」
笑容消失,路明非沉默了。
這理直氣壯的發言打無言以對。 今天一個晚上的詭異來源終於有了出處。
世界在這一刻有些魔幻起來了……
該死的!酒衣這狗頭軍師到底教了她什麼鬼東西!
「是不是酒衣教你的?」男孩滄桑地嘆息。
「……」
零抿緊唇線。
冰藍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
顯然是決不出賣戰友,打算就這樣慷慨就義。
「行。我認輸。」路明非忍住笑意,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個正常人,「那……為什麼要色.……誘惑我?」
「親愛的零?我的皇女殿下?如果是想去哪玩的話,你吱個聲就是。不管是三亞看海?西伯利亞獵熊?還是想去外太空摘點小亞細亞的隕石?我都能給你包了。」
「.……」 似乎是見路明非終於同意。
零摳著地毯的腳趾忽然停住。
她利索地上前一步,白皙的手臂從紫紗中探出。
「啪。」
一份牛皮紙文件,落在他身前滿是化學方程式的草稿紙上。
男孩愣住了。
加粗的黑體俄文混合著英文,更是明晃晃地刺痛了他的超級雙眼。
《羅曼諾夫家族延續計劃之成員路明非及婚生子女與非婚生子女全球資產配置、撫養權與哈佛大學百年教育基金信託規劃書》
「.……」
看了看文件,路明非又抬起頭看了看穿著輕紗、滿臉寫著『再苦不能苦孩子,我這都是為了孩子,你別怪我』的皇女殿下。
「?」
他腦門上浮現出了一個巨大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