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色的密室里。
幽綠色的光在半空中溢出,投出一幅浩瀚的星圖。
「數世紀前。」
星圖放大。
恆星光暈下,一支由鋼鐵與巨獸組成的龐大艦隊正在穿越星門。
「瓦祖恩人。他們以血肉之軀硬扛恆星風暴,用絕對的暴力與血腥,橫掃了半個已知宇宙。在那個時代,他們的艦隊,即是死亡。」
「這是一個深扎於屠殺與侵略之上的物種。」
「戰爭是他們呼吸的空氣,殺戮是他們解渴的水分。」
「在原始瓦祖恩人的視界裡,沒有藝術,沒有哲學,沒有道。征服二字,貫穿了他們從出生到死亡的全部意義。」
光影在路明非的眼底跳動。
他看著揮舞著戰錘、駕駛著重型突擊艦撞碎其他行星防禦網的黃色巨漢。
好可怕的黃皮獸人…… 「為了實現稱霸星際的野心,這群好戰的瘋子傾盡全族之力,以數個恆星系的資源,鍛造出宇宙史上最駭人的終極兵器。」
數據流重組。
星海褪去。
一顆星球.……
或者說,一台堡壘.……
突兀地占據了所有空間。
:
體積近乎是布萊尼亞克調出用作對比的白矮星兩倍。
赤道位置鑲嵌著圈金屬環帶。
地核更是似乎早已被剝離殆盡,取而代之一顆熊熊燃燒的人造太陽。
「al。」
布萊尼亞克再度念出這個名字。 「無需依附恆星公轉。它本身即是法則。裝載機械矩陣,撕裂空間進行星際躍遷。它的存在,它的目的,便是碾平一切阻擋在行星前的文明。」
密室寂靜。
路明非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他剛才還在為自己一箭射爆了一個機械超人而沾沾自喜。
現在,現實毫不留情地甩了他一個耳光。
他射爆的可能只是只飛出巢穴的工蟻。
而在雲層之上,幾萬光年外,這顆能把地球當成撞球打的超級堡壘,或許正停泊在某處陰影里。
「後來呢?」
萊克絲開口。
路明非嘴角抽抽,瞥了眼身旁的女人。
這傢伙的臉上透著股壓抑。
顯然,任何一個對科技有病態渴求的人,看到這顆戰爭機器,都會產生將它據為己有的貪婪。 :
「如此輝煌的造物。為什麼瓦祖恩人沒有統治宇宙?」
布萊尼亞克轉過臉。
幽綠色的眼眸里,閃過絲對劣等生物的嘲弄。
「他們湮滅了。」
「全體族人,相繼暴斃。戰爭世界淪為宇宙邊緣的一座巨型墳場。在漫長的紀元里,自詡高等的宇宙文明將其視為秘辛,認為是某種超維度的神明詛咒了這群暴徒。」
說到這裡,綠色全息體開始了震顫。
她在笑。
「但這種拙劣的謎語,瞞不過偉大的宇宙收藏家。」
「原始瓦祖恩人,死於腦溢血。」
「……」
「?」 路明非眨眨眼。
他懷疑自己的超級聽力是不是在剛才的雷暴里受損了。
「腦溢血?」男孩掏了掏耳朵,「就是那種.……血壓升高,『啪』的一下,腦血管爆掉的腦溢血?」
「對。」
布萊尼亞克冷酷地揭開謎底。
:
「戰爭世界的核心控制矩陣,採用的是最原始的腦神經直連感應。超級武器所需的運算指令,龐大到足以燒毀一顆白矮星。」
「可每一任瓦祖恩統治者坐上王座,試圖將自己的意識接入這頭星際巨獸時。龐大的精神負荷頃刻倒灌。他便會因無法承載戰爭世界而腦血管爆裂。」
「而上一任瓦祖恩統治者死後,星球矩陣就會自動鎖定下一瓦祖恩。」
「於是,所有瓦祖恩人,盡皆死於腦血管爆裂。無一倖免。」
「……」
路明非麻木了。 他看著半空中那顆威風凜凜的戰爭世界。
這算什麼?
舉全族之力,砸鍋賣鐵配了台頂級主機,結果為了省錢,用人體作為劣質電源。
開機,接電。
「轟!」
連人帶機箱一起炸上了天。
一群橫掃半個宇宙的星際暴徒,沒有死在光榮的戰場上,而是死於王座之上。
果然,省什麼都不能省電源。
「所以現在的黃皮獸人是什麼東西?瓦祖恩人不是死完了麼?」他問。
「時間可以孕育新的毒菌。」
布萊尼亞克掐斷了路明非腦子裡的胡思亂想。
: 「原始瓦祖恩人雖然死絕了。」
「但在漫長的歲月流逝。在戰爭世界冰冷的金屬地表與腐爛的屍骸上,新的生態系統建立。二代瓦祖恩人破繭而出。」
綠色數據流再次重組。
一個高大的黃皮巨漢躍入眼帘。
他有著類人的軀幹,肌肉卻膨脹是由岩石雕刻而成。
厚重的暗金色金屬護甲包裹著半身,胸甲正中央,鑲嵌著一顆散發著高頻輻射的黃色寶石。
「這個種族現任的首領,名為古爾傑歐。」
「他拋棄了舊名。自號mnl。」
「蒙戈。在瓦祖恩語系的古老詞根里,含義為——『至強者』。」
路明非盯著全息投影。
這造型。這狂妄的稱號。
「黃皮獸人,套了件戰甲,胸口還裝了個l燈。」男孩在心裡無語吐槽,「這傢伙到底縫合了多少個片場的反派?」 「不過總而言之。」布萊尼亞克的話鋒一轉,「瓦祖恩人雖然進化了,但劣根性根深蒂固。每一代自稱為蒙戈的統治者,最終都會死於自己的親生子之手。弒父,是他們繼承王座、獲取『至強者』名號的唯一途徑。」
路明非挑起眉毛。
父慈子孝的西斯武士傳統。
「而權力的更迭,也沒有改變他們的進食方式。」布萊尼亞克繼續道,「新一代的瓦祖恩軍團,依然遵循著古老的掠奪劇本。」
「雷達鎖定資源豐富的星系。艦隊躍遷。天基武器轟炸防線。登陸,剿滅所有成建制的抵抗力量。隨後,剝削開始。」
:
「他們將整顆星球的礦脈、水源、大氣資源抽乾,填入戰爭世界的行星級熔爐。倖存的原住民被套上重力枷鎖,貶為供瓦祖恩人驅使與取樂的奴隸階級。當這顆星球淪為死灰,他們便會拉動操縱杆,前往下一個獵場。」
「周而復始。如宇宙中無法驅散的蝗災。」
『至於現在。你們的地球,顯然已經被標記了。』
話音落下,影像熄滅。
純白密室恢復了刺眼的明亮。
萊克絲站在分析台前,陷入思考。 如果機械超女只是個探子,那麼戰爭世界的龐大艦隊,顯然已經把槍口對準了太陽系。
地球,就是下一個獵場。
路明非看著寂靜的空氣。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只覺魂深處幾道裂紋又在隱隱作痛。
他只是個大都會打工人。
偶爾去大都會兼職客串一下超人救救飛機。
現在倒好。
最近幾天出門買個夜宵的功夫,宇宙級別的殲星艦隊已經在敲門了。
「萊克絲女士。」
男孩轉過頭,看著身旁的紅髮女人,語氣誠懇。
「你現在如果想跑路,我可以幫你。」
: 「……」
女人偏過頭,瞥了他一眼。
「跑路?」
萊克絲冷笑出聲。
「你以為我是你?靠蝙蝠俠施捨度日、連固定資產都沒有的流浪漢?」她轉過身,直面浩瀚的星圖。
幽綠色的全息光柱打在萊克絲的側臉上,將她高挺的鼻樑與削瘦的下頜勾勒出凌厲的剪影。
「地球,是盧瑟集團的資產。大都會,是我親手打理的後花園。」
她一字一頓。
「想在我的地盤上收割奴隸?」萊克絲高高昂起白皙的脖頸,「就算是跨越星系的外星蝗蟲,只要他們敢把那艘破船停在地球的軌道上,我也要扒下他們的皮。」
路明非砸吧砸吧嘴。
他低下頭。
視線越過女人深綠色的包臀裙,落在她筆挺的小腿上。 包裹在昂貴面料里的腿,正在發抖。
路明非在哥譚見多了亡命徒。
他很輕易就能看出這是什麼情緒。
她是真的興奮啊。
:
一顆兩倍於白矮星的戰鬥堡壘,超越地球科技不知多少年的行星武器。在普通人眼裡,或許是末日。但在這位大都會女王眼裡……
這是座漂浮在宇宙里、尚未被盧瑟集團控股的巨型金礦。
……
片刻後。
鉛板門發出綿長的泄壓聲。
兩人離開純白密室,重新站在會客室的地毯上。
落地窗外,大都會的雷陣雨已經進入尾聲,殘存的雨絲有氣無力地拍打著防彈玻璃。 萊克絲走向辦公桌。
她拿起水晶高腳杯,搖晃著裡面猩紅的酒水。
「……戰爭世界的事,我會繼續查。盧瑟集團的探查衛星……監測太陽系至少沒有問題。」她抿了口酒,咽下酒精帶來的最後一點燥熱。
路明非癱回沙發上,抬手揉著眉心。
「盧瑟女士。醒醒。」他毫不留情地吐槽,「監測太陽系有什麼用。」
男孩攤開雙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圓。
「最遠的探測器現在還在太陽系邊緣吃灰呢。我們要應對的,可是支能進行空間躍遷的行星級艦.……哦不,是一顆行星。」
女人冷哼一聲。
顯然沒什麼向這個低學歷的街頭打手解釋盧瑟集團深空探測計劃的興致。
「少操心。」
她側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窩在沙發里的男孩。
: 「總之,你了你想要的答案。」女人搖晃著酒杯,頭頂的冷白廊燈打在她的頭頂,血紅色的長髮失去束縛,披散在削瘦的脊背上,灰綠色的眼眸在酒液的反光中顯不見底,「冒牌貨的底細,我給你掀開了。」
「記住,你欠我的。」
路明非嘆氣。
他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繁複的石膏雕花,眼神渙散。
「我記里昂先前不是說,『也許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麼?」
「柯里昂是西西里人。」
「他講究家族榮譽,他講信用。」
她轉過身,嘴角勾起,推開通往休息室的暗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留給路明非一個孤傲的背影。
「而我是盧瑟。」
「我從不做賠本的買賣。」
「咔噠。」
暗門閉合,嚴絲合縫。 寬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男孩略顯粗重的呼吸。
路明非窩在沙發里,看著緊閉的門,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笑。
如果那個叫蒙戈的黃皮大漢……
真的帶著白矮星大小的戰爭堡壘碾過太陽系。
沒有人能躲在安全屋裡數錢。
:
沒有地球,就沒有大都會。沒有大都會,盧瑟帝國就是個一文不值的笑話。
萊克絲·盧瑟,這位不可一世的女王,將失去她所有的領土、所有的奴隸、所有的驕傲。
退無可退。
所以,這一次。
這個毒婦,算是真正意義上,和他這個居無定所的流浪漢,綁在了同一條戰壕里。
…… 哥譚。
蝙蝠洞。
巨大的石灰岩穹頂倒掛著上千隻沉睡的蝙蝠,地下河床的水流在深淵裡發出空洞的轟鳴。
路明非又回來了。
距離他上次在這個陰暗的地下室里和布萊斯·韋恩大吵一架、摔門而去,連一個半月都沒過去。
說實話,這很沒面子。
這就像是剛在父母面前放完狠話『我離家出走餓死在外面也不會吃你們一口飯』的叛逆高中生,半夜肚子餓咕叫,又灰溜溜地翻窗戶溜回了廚房偷冰箱裡的剩菜。
但沒辦法。
路明非拉了拉身上有些皺巴的廉價t恤。
他原本是想瞞著那個穿黑披風的女人的。這也是他寧願冒著被毒婦調戲的風險去找萊克絲,也沒去北極讓喬·艾爾幫忙分析殘骸的原因。
畢竟他在孤獨堡壘已經吃過一次大虧了。
: 誰能現在號稱搭載了氪星最高科技、能抵禦恆星爆炸的北極行宮,在阿爾弗雷議面前,簡直就是個漏風的公共廁所。
上次那一遭後,天知道這女人在裡面留了多少後門。
路明非估計那傢伙連他去倉庫里翻了兩包克拉拉留下的過期薯片都能知道清二楚。
所以.……
好吧,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
現在情況變了。
如果只是個地下黑作坊里跑出來的賽博機械女超人,他大可自己挽起袖子,用純物理手段教對方做人。
但誰讓綠皮女外星人表示後面還可能存在戰爭世界和星際艦隊.……
於是男孩當即將自己可憐的自尊心團成一團,扔進太平洋的垃圾桶里了。
地球生死存亡。
幾萬光年外,一個黃皮猛男正開著一顆白矮星體積的泥頭車,準備創飛整個太陽系。
面對這種動輒碎星的宇宙級副本,他一個身板脆張紙、連自己的靈魂裂縫都沒補好的半吊子刺客,憑什麼去單刷? 打團!必須打團!
群策群力,這才是成熟義警該有的職場素養。
「晚上好,少爺。」
優雅的倫敦腔在洞穴里響起。
「好久不見,阿爾弗雷」
:
路明非駕輕就熟地拉開昂貴轉椅……
旁的小凳子。
一屁股坐了進去。
「冰箱裡還有剩的芝士漢堡嗎?」他仰著頭,「微波爐加熱一下就行,順便再來罐冰可樂。」
「很抱歉。由於您和布萊斯小姐最近都不在莊園就餐。並沒有什麼冷飯剩菜.……」賽博管家的語氣里透著股見怪不怪的從容,「不過小姐馬上就要回來了。她或許能為您解答關於晚餐的疑惑。」
「嗯。」 路明非微微頷首,視線飄向洞穴深處掛著水簾的隧道出口。
「我剛好也聽到了。」
話音剛落。
「轟——!」
水幕破開。
一頭鋼鐵巨獸撕裂水簾,落在濕滑的岩石上。
特製的寬大輪胎爆出刺目的火星。
蝙蝠機車。
這台造價能在曼哈頓買下一整棟寫字樓的陸地兇器,在一個甩尾漂移後,穩穩停泊在瀑布身前。
蒸汽升騰。
車上的人影跨過油箱,翻身下車。
: 黑披風吸飽了哥譚的雨水,沉甸甸地垂在腳踝。
臂鎧往下淌著混合著泥沙的黑水。
蝙蝠俠。
她站在水汽里,視線釘在路明非身上。
「我以為。」
「你會來早點。」她冷冷道。
路明非嘴角抽抽。
「是啊是啊。」男孩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所以你的原本主意,就是讓我在這個沒宵夜的破洞裡乾等?等你在外面把哥譚的混混揍個遍再回來給我開會?」
蝙蝠俠沒理會男孩的爛話。她順著階梯拾級而上。披風在身後拖拽出一條濕漉漉的水痕,直至走到巨大的蝙蝠電腦前。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屏幕群亮起。
「你摧毀了機械冒牌貨。」她陳述道。 路明非嘆了口氣。
他早該知道的。
這世界上就不存在能瞞過蝙蝠俠的事情。
「沒辦法,她臉實在太欠揍了。」
路明非搓了搓鼻子,身體微微前傾,準備開始他的表演。
:
他要把在萊克絲那的核彈級情報拋出來,狠狠震懾一下這個總是高高在上的女人。
「不過。」
男孩故意拖長了語調,眼底亮起神秘莫測的金光,「打死個小卒子不重要。我想你一定不知道,這堆破銅爛鐵背後站著的到底是誰。」
他盯著布萊斯的側臉,等待著看到她露出驚訝、甚至是凝重的表情。
但.……
女人平靜地轉過頭,抬起右手。 從腰帶里摸出個透明的證物袋。
「啪。」
袋子被扔在蝙蝠電腦的操作台上。
視線下移。
只見其中安靜地躺著一塊邊緣焦黑的金屬碎片。
和他剛才在大西洋海面上撈起來的、扔給萊克絲的那塊,簡直就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雙胞胎。
路明非瞳孔微縮。
布萊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根據喬·艾爾先生經過孤獨堡壘的資料庫比對分析。」冰冷的聲音透過蝙蝠頭盔下的合成器中傳出,「這塊金屬來自一顆古老的遊牧行星。」
「——al。」
「.……」
: 路明非張著嘴。
果然……
他那號稱只有純正艾爾家族血脈才能開啟的【孤獨堡壘】。
他忠誠的、擁有氪星最高智慧、號稱搭載了氪星首席科學家記憶的a管家喬·艾爾。
早就被這隻哥譚的大蝙蝠看穿了!
嗯.……
什麼叫滲透成篩子?
他的【孤獨堡壘】完全就是雙開門冰箱.……
蝙蝠俠想什麼時候開門拿可樂就什麼時候開。
「.……」
路明非咬著牙。
「那麼,蝙蝠女士,請問你有何高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