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正午的遊樂園。
氣溫三十度。
冰淇淋車前排起長龍,毛絨皮套正賣力地擰著氣球。
歡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可路明非坐在這裡,卻覺己就像多年前某個法國倒霉蛋國王。斷頭台的木板很硬,有點硌人。鍘刀已經懸在後頸上方。行刑官戴著頂黑色的棒球帽,嘴裡叼著根散發著檸檬酸味的棒棒糖。
這女人甚至連他出門前隨手套上的黑色短袖,都完美復刻了件穿在身上。
她是怎麼找過來的?
空間折躍魔法?
留在他身上的信標?
還是說大地與山之王覺醒了某種類似尋回犬的本能?
「.……」
事已至此。 「我來學物理的。」
「這是學術研究。」
路明非迎著那雙在帽檐陰影下微微發亮的黃金瞳,真誠地吐出這四個字。
他不逃。面對一頭鎖定了獵物的母龍,轉身逃跑只會激發對方咬斷你頸椎的狩獵本能。
「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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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彌嘴裡的棒棒糖滾了半圈,小白棍翹起一個嘲弄的弧度。
「對。我們在研究摩天輪到達頂點時,廂體能克服地心引力懸停幾秒。」路明非語氣誠懇,「七秒。寶貴的七秒鐘無干擾觀測時間。我們在上面深入探討了球形玻璃艙體的空氣動力學結構。」
「你知道的,高空狂風對摩天輪的影響是個很嚴肅的課題。」
「你可能不知道,她叫巴莉·艾倫。不僅是一位供職於中心城警局的資深法醫,同時還是一位物理學家。」男孩滿臉肅穆,「兩位科研工作者在高空進行一些學術交流,這很合理吧?」
「合理。」夏彌點點頭,語氣輕快。
「而我們現在的終極目標,是換取這個園區打卡活動的終極大獎。三十英寸的費城烤牛肉三明治。」路明非抓住機會,「將近一米長。塞滿了流油的肋眼牛肉片、融化的波蘿伏洛乾酪和焦糖洋蔥。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動力。」 「同桌,我想你也會喜歡吃的。」
「哦?」
拖長尾音,夏彌邁開步子,繞過長椅的側面,大大咧咧地在他身旁坐下。
長椅原本很寬敞,但她落座的位置,幾乎是貼著路明非的右半邊身體。
路明非僵住了。隔著薄薄的棉質衣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散發著青蘋果香氣的女孩靠了過來。
夏彌伸出一條腿,隨意地翹在另一條腿上。黑色的馬丁靴鞋尖帶著生硬的質感,有一下沒一下地磕碰著路明非的小腿。
「噠。噠。噠。」
其實磕碰的力度不重,但就是能精準壓在路明非大腿的神經痛點上。
「唰。」
手裡的彩色導覽圖被抽走。
夏彌兩根手指夾著印著滑稽小丑頭像的紙,隨手抖開,又側過頭,將大半個身體的重量壓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將充滿欺騙性、膠原蛋白滿滿的臉頰,湊近了路明非的耳廓。
: 「知道本小姐有多擔心你麼?」
「結果過來一看。明明一點事情沒有。甚至還心情大好的跟其他女孩去坐摩天輪。還要一起吃,三十英寸的烤牛肉三明治。」
女孩棒球帽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黃金瞳里,屬於人類少女的偽裝褪去,只剩下屬於大地與山之王的森然冷酷,她把身體貼緊了一點。
「同桌。你是不是覺龍真的不吃人啊?」
路明非頭皮發麻,他把臉一點一點轉過去。
「所以,你怎麼在這。」他扯開嘴角,帶著點討好的笑,「我親愛的耶夢加我出生入死的同桌。告訴愚蠢的路明非,怎麼樣?」
「噫。」
夏彌皺起眉頭。
「吧嗒。」
她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白色塑料小棍,將檸檬味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塞進路明非嘴裡捅了兩下,嫌棄道:「同桌,你現在說話好油膩。」
「.……」
含著檸檬糖,路明非無言以對。 「本王在bj待膩了。」夏彌收回男孩口中的棒棒糖,重新塞進嘴裡,「芬里厄是個白痴,把你給他捏的漢堡山吃完了。他現在天天在尼伯龍根里打滾,纏著我要新的。我嫌煩,就出來透透氣。」
路明非臉上的笑容終於垮塌了一角。
「透氣……透氣透到費城來了?您老人家這肺活量夠大的。從京城的地下鐵,透氣透穿了一個宇宙啊。」
「我是龍。」夏彌理所當然地聳了聳肩,黑短袖磨蹭著路明非的肩膀,「龍想去哪,就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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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門,對本小姐來說只是個拉鏈。我想拉開就拉開。」
可惡的傢伙,就知道說大話。
路明非心中腹誹,這母龍定然是掌握了什麼自己不知道的魔法奧秘。
「碎花裙。」夏彌突然道。
「什麼?」路明非一愣。
大地與山之王伸出拿著棒棒糖的手,用滿是黏糊糊糖液的塑料棍,指向遠處冰淇淋餐車的方向。
「這個女孩。」 「今天穿了碎花裙。布料很新,連摺痕都熨燙平整。出門前絕對花了至少半個小時挑衣服。」
「還吹了頭髮。發尾有電吹風高溫加熱過的乾燥感。」
路明非想說這是神速力靜電。
可這母龍一點點湊近他,鼻尖聳動了兩下,「還換了洗髮水。或者說香水?我聞到了。是梔子花味的。嗯,我懷疑是酒衣資助她的。這小味和她車上的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她低聲道,「還摩天輪吶。」
夏彌把臉湊到了路明非的側面。帽檐的邊緣帶起陣微弱的靜電,檸檬香精的酸味,混合著她身上獨有的青澀蘋果香,鑽進路明非鼻腔里。強行驅逐了男孩懷中任何屬於梔子花的殘存味道。
「進步很大嘛,同桌。現在大白天的就完成攻略進度了。提早半天呢。下一步是不是就該去教堂挑婚紗了?」
一向讓男孩享受的青蘋果味只讓路明非深感窒息。
「夏彌女士。」他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地發問,「您似乎對我們的行程很清楚嘛。那麼請問.……您到底是,什麼時候到的?」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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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大概在你們到達最高點、在你盯著人家看的時候?」 「我沒有。相信我。」
路明非下意識地開口否認。
「.……」
夏彌撇撇嘴,伸出兩根手指點在路明非左手手腕上。
「這是什麼?」她冷冷地問。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遊樂園的夏日限定活動腕帶。」他語速飛快,「帶有實時監測心率的功能。活動規則很簡單。只要情侶或者搭檔,佩戴紅藍兩種顏色的腕帶,紅藍腕帶的心率相加,再除以二。只要在乘坐完所有刺激設施後,平均心率保持在一個特定的閾值範圍內,就能拿到官方頒發的勇者徽章。」
他伸出帶著藍色腕帶的手,把錶盤推到夏彌面前。
「你看。」
屏幕上,一個綠色的數字在平緩地跳動。
38。
常人的靜息心率在60到100之間。 運動員可能在50左右。
而38,意味著這具軀體要麼處在心動過緩狀態,要麼,他就根本不是人。
「你知道的。我是超人。」路明非攤開雙手,「我的骨密度是常人的無數倍,我的心臟就像一台重型核反應堆。坐個過山車或者摩天輪,對我來說連熱身都算不上。我的心率永遠平穩。」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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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閃電女孩,她的新陳代謝極快,常態心率在120以上。如果不用我的超低心率去中和她的高心率,平均值絕對會爆表。」
路明非滿臉寫著偉光正大。
「這是為了實現我友人的夢想。為了拿到那個徽章,為了兌換那個三十英寸的費城烤牛肉三明治。」
夏彌眨了眨眼。
手指在電子錶盤側面輕輕按了一下。
「滴。」
錶盤界面切換,從實時監測模式,跳到了歷史波形記錄圖。 一條平穩如直線的綠波,占據了整個屏幕的大部分空間。可在波形圖的末端,也就是對應著摩天輪遊覽時間的那一截。
綠色的線條突兀地向上隆起了一個波峰。
「真,為什麼有七秒鐘的時間。你的心率,升到了49?」她戲謔道。
49。
「.……」
路明非張了張嘴。
隨即板起臉。
「曬太陽曬的。」他嚴肅道,「你知道的。超人。靠黃太陽輻射充能。」
他指了指頭頂刺目的烈日,「摩天輪的最高點,七秒鐘,光照條件極佳。大量的黃太陽輻射穿透玻璃射在我的皮膚上,導致細胞反應加劇,血液流速增快。心率自然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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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視夏彌的黃金瞳,語氣坦蕩。
「跟光合作用是一個道理。沒什麼的。我親愛的耶夢加」 「咔嚓。」
碎裂聲響起。
夏彌上下牙齒合攏。淡黃色檸檬糖在她齒間崩碎。
「把頭埋低。」她開口。
「在這裡?」路明非眼皮狂跳。
他環顧四周。
正午的太陽懸在頭頂。
五米外就是賣彩色棉花糖的推車,十米外是一群排隊等著和人偶合影的孩子們。
可謂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不行嗎?」夏彌歪了歪頭,棒球帽下的碎發掃過臉頰。
「不合適吧。」
路明非壓低聲音。 他現在的人設可是大都會的明日之子,不是什麼哥譚午夜出沒的街頭流氓。
「合不合適……」夏彌咯吱咯吱地嚼著嘴裡的糖果碎渣,「那你覺買冰淇淋的女孩,能多久回到這個長椅前了。」
「同桌,你也不想讓她吃不上三十英寸超大豪華費城三明治,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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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嘴角一抽,可還沒等他想出下一句用來墊腳的爛話。
陰影壓了下來。
夏彌單手按住長椅,借力一撐,修長的雙腿跨過了路明非的膝蓋,就這樣直接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少女軀殼看似輕盈。
可壓下來的那一刻,路明非覺己的股骨承受了五嶽之力。
還沒等他呲牙咧嘴,女孩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頰。
黑色棒球帽遮蔽了頭頂刺目的陽光。 靈巧的蛇撬開齒關,將嘴裡鋒利的檸檬糖碎塊一股腦推卷進男孩口腔。
熾熱的光線傾瀉而下。
兩件廉價且毫無設計感的純黑短袖,在陽光下形成了塊刺眼的重疊區。就像是明亮遊樂園裡突然坍縮出的一塊黑色墨跡,把兩個人縫合在了一起。
人群川流不息。
周遭路人發出善意的鬨笑。
「媽媽,這哥哥姐姐在幹嘛呀?」
一個舉著粉色氫氣球的小女孩停下腳步。她咬著手指,好指著長椅上那團交疊的黑色身影。
說真的,路明非現在恨不天地為爐把遊樂園的地磚融化出一個坑,把自己連同這個女流氓一起埋進去。
「噓,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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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母親臉頰微紅。
她伸出手,一把捂住女孩的眼睛,半拽半拖地拉著孩子快步離開。 「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女人無奈地搖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年輕情侶旺盛荷爾蒙的寬容笑意。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穿一模一樣的衣服啊?」
小女孩被拖著走,還在不依不饒地追問。
「這是情侶裝。」女人的聲音漸行漸遠,消散在過山車的尖叫聲里,「說明哥哥姐姐們的感情很好呀……」
好不好,路明非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手腕上的心率腕帶似乎在震顫。
……
視線跨過遊樂園的中心噴泉。
長長的隊伍排了足足有十幾米。
巴莉·艾倫雙手插在衛衣兜里,右腳鞋底像個踩滿了油門的縫紉機踏板,在高頻率的抖動中踩油路面微微掉渣。
她餓了。 非常餓。
為了在小路面前維持今天的形象,她硬生生忍住了沿途所有熱狗攤和爆米花機的誘惑。現在,她急需攝入卡路里來安撫抗議的胃袋。
這也是她現在一個人來買冰淇淋的原因。零說過,約會時女孩不能在男孩面前吃太多,所以她打算先買個超級冰淇淋,然後把它偷偷吃完。剩下兩個普通點再給路明非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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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緩慢向前挪動。
巴莉的視線也百無聊賴地越過前面人的肩膀,落在一個的女人身上。
這女人排在她正前方。
穿著件在這個季節顯些厚重的暗黃色風衣。布料的材質很古怪,帶著某種金屬般的拉絲質感,卻又因為磨損過度而顯舊不堪。
女人低垂著頭,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遊樂園導覽圖。
「沒有意義。」
她嘴裡神經質地嘟囔著。
巴莉豎起耳朵,輕鬆捕捉到了風衣女人的自言自語。 「我是斯旺。我跨越了時間。我偏離了預定坐標。我來到這裡。」女人對著手腕上似乎正在錄音的一個環表,萬念俱灰般地喃喃自語,「這裡到處都是混亂。到處都是吵鬧的人。」
「我不明白這個時代為什麼會迎接我的到來。我也不明白我來到這裡的意義是.……」
「下一個。」
售貨員敲了敲玻璃。
女人愣在原地。她抬起頭,看著冰淇淋車上五顏六色的菜單,隨即伸手摸了摸風衣乾癟的口袋,什麼也沒掏出來。似乎連購買一個甜筒的貨幣都沒有。
好像就連之所以排隊也是跟隨著人流的方向而不經意間插入在這的。
尷尬在空氣中蔓延。
低下頭,她正準備轉身離開這個不屬於她的歡快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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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隻手越過女人的肩膀,將皺巴巴的二十美元紙幣拍在餐車的鐵皮檯面上。
「給她來一個薄荷巧克力雙球甜筒。」 巴莉從女人身後探出頭,對著售貨員飛快地下單。
接著她指了指自己,「給我來個最大號的。香草草莓巧克力三拼,頂上還要撒滿焦糖碎和堅果。不要客氣,糖漿給我往死里擠。然後再來兩個普通的草莓冰淇淋。謝謝。」
女人錯愕地轉過身。
「你是?為什麼?」她看著這個穿著紅色衛衣的女孩,「我並不認識你。我也無法回饋你等價的資源。」
「因為看你排了這麼久的隊,要是空著手走掉,也太慘了吧。人的一生有多次排隊的機會?時間可不能浪費。」
巴莉接過售貨員遞來的薄荷巧克力甜筒,隨手塞進女人的手裡。
「聽著。」
女孩咬了一口自己手裡的超級冰淇淋,冰涼的糖分入喉,讓她愜意地眯起水藍色的眼睛。
咽下冰淇淋,巴莉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她揚起下巴,陽光從遊樂園的彩色頂棚間隙漏下來,打在她的臉上。
「vy n a ft.」
「每一秒都是恩賜。」巴莉認真地看著風衣女人的眼睛,「先享受手裡的冰淇淋,女士。然後跑起來,去珍惜時間。」 女人呆立在原地。
她握著散發著薄荷清涼氣息的甜筒,視線黏在女孩的頭頂上。
:
正午的陽光烈眼。
在她眼中,金色的女孩幾乎與天頂太陽融為一體。
耀眼。灼熱。
「謝謝。」她低聲說。
「不客氣!回頭見!」
巴莉沒心沒肺地揮了揮手,舉著搖搖欲墜的巨型冰淇淋轉身。她還緊把這個卡路里炸彈吃掉,然後把草莓冰淇淋給小路送去。
「滴答。」
電子提示音在手腕上響起。
巴莉腳步一頓。 她低下頭,看向左腕上的活動腕帶。
「什麼情況……」
巴莉咬著冰淇淋的脆筒,點開了數據共享界面。
屏幕上,代表路明非心率的紅字正在跳動。
49。
58。
65!
巴莉水藍色的瞳孔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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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原本因為吃到冰淇淋而軟趴趴的閃電呆毛,發出呲啦一聲靜電爆鳴,繃直,在空中如風車打轉。
出事了!
絕對出大事了! 普通人的心率跳到65,那叫健康。
可小路,超人的心率竟然飆升到了65?!
巴莉腦子裡拉響了最高級別的防空警報。
難道說,計算遊樂園的工作量太大,要把小路腦子燒壞了?!
巴莉急紅了眼。
她顧不上周圍密集的人群,腳踝猛地發力。
「砰!」
神速力,轉動!
周圍吵鬧的遊客變成了靜止的雕塑,噴泉里濺起的半空水珠凝固成了剔透的玻璃珠。
她舉著兩個巨大的冰淇淋甜筒。
為了防止高速摩擦產生的熱量把冰淇淋融化,她不把雙手伸直,像個舉著奧運火炬的衝刺運動員,用神速力在甜筒周圍包裹上一層生物力場。
「撐住啊小路!我馬上就到!」 紅色殘影切開靜止空氣。
帶著拯救宇宙般的決絕,閃電俠向著長椅的方向發起了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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