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樂園的長椅上。
兩道黑色的影子嚴絲合縫。
路明非的超級聽覺沒有失靈。
他當然能清晰聽到滋滋作響的電弧聲。
「沒辦法了。」路明非看著眼前近在咫尺、閉著眼睛的女孩。
咬緊牙關。
「超級大腦。靠你了。」
人體解剖圖、龍族骨骼構造、神經節分布圖在他的大腦中重構。
直到他算出唯一的生路。
路明非抬起無處安放的右手。手掌一路向下。
「唔！」
夏彌緊閉的眼瞼陡然睜開，黃金瞳里掀起地震。 酥麻感從尾椎龍骨直衝腦門。
「砰。」
大地與山之王猛地翻身到長椅一側，盯著坐在一旁的路明非。白皙的脖頸乃至耳根漲紅，呼吸微微急促。
「這麼多人呢！」
龍王壓抑著咆哮。
：
長椅上。
路明非靠著椅背，面無表情地擦掉唇角溢出的糖漿與血絲。
「我是超人。」男孩眼底古井無波，用一種近乎a合成的機械音，棒讀般地吐出一長串詞彙，「超級力量，超級速度，超級感官，超級大腦，超級抗擊打，超級廚藝，超級洗衣服，超級刷馬桶，超級吻技，以及超級調……」
「變態。」
夏彌氣牙，兩顆小虎牙閃著森冷的寒光，作勢就要再次撲上來。
「小路！」 一聲清脆的呼喊劈開了空氣。
「轟——！」
狂風平地捲起。
女孩卻又硬生生踩下剎車。
巴莉氣喘吁吁地停在原地。
她左右手各舉著一個草莓冰淇淋。
水藍色的眼睛第一時間鎖定了坐在長椅上的男孩。
「呼——」
巴莉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頭頂的呆毛開始在微風中歡快地搖晃打轉。
「嚇死我了，我以為你——」
： 她話音卡在喉嚨里。
視線掃過長椅，落在個多出來的障礙物上。
巴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她看著站在路明非面前的東方女孩。看著對方棒球帽下漂亮些過分的臉。看著對方因為急促呼吸而起伏的胸口。看著對方紅血的耳根。
最要命的是。
她看到了寬鬆的黑色短袖。
跟小路身上穿著的，一模一樣的黑色短袖。
「.……」
頭頂歡快搖晃的呆毛，在半空中頓了半拍。
神速力是賜福，也是詛咒。
它給了巴莉追逐男孩的機會。也給了她足夠長的時間去體會心碎。在普通人看來只是一瞬間的停頓，在她的感知里，卻像是獨自一人在靜止的遊樂園裡站了一個漫長的冬季。讓她有足夠的時間去看清夏彌鎖骨上的糖漬，看清路明非嘴角若隱若現的糖漬。
但也正因為她是閃電俠。所以她處理情緒的速度，和她處理犯罪現場一樣快。只需要花上幾萬個相對秒，就能把眼淚咽回肚子裡，再在臉上重新畫上傻乎乎的笑臉，讓水藍色的眼睛重新亮起來，讓呆毛重新恢復搖晃。
踩著輕快的步子走上前。巴莉將左手草莓頂的冰淇淋，越過夏彌的肩膀，穩穩地遞到路明非面前。 「小路！你要的草莓味！」
女孩的聲音元氣滿滿不出一絲破綻。隨即偏過頭看向一旁的夏彌。
「哦？」她眨了眨眼，「這位是……你的朋友？」
路明非伸出右手，接過草莓冰淇淋。
：
粉色的奶油在烈日下邊緣微微融化，一滴冰水順著脆筒流下來，落在他虎口上。
「我大學同桌。她叫夏彌。」他輕聲解釋，「來費城旅遊的。」
哥譚大學？
巴莉歪了歪頭，可還沒等她開口。
夏彌也站了起來，她隨手理了理棒球帽下有些凌亂的碎發，嘴角勾起一個純良無害的鄰家女孩笑容。
「你好。」她大方地伸出右手，聲音清脆甜美，帶著自來熟，「我是夏彌。路明非的大學同桌。他平時可是經常跟我提起你哦。」
巴莉的水藍色眼睛眨了眨。 她同樣伸出空著的右手，握了上去。
「很高興認識你！」女孩笑爛，呆毛跟著清脆的笑聲一顫一顫，「我是巴莉·艾倫。小路平時怎麼說我的呀？」
兩隻纖細的手在半空中交握。
「他說你是個特別可靠的女孩。」夏彌笑容也越發明媚，「說你跑腿買東西比誰都快，說你胃口好但不挑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最會照顧人的姑娘。今天一見，果然是個超級可愛的女孩子。就像是從二次元里跑出來的一樣。」
聽到這話，巴莉臉頰微微泛起一絲紅暈。
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繃緊的肩膀放鬆了下來，呆毛也跟著軟趴趴地晃了晃。
這個叫夏彌的東方女孩人好好。
說不定是自己誤會他們了呢？對啊巴莉，你怎麼能因為一點巧合就這樣污衊小路呢！你什麼時候看到小路和女孩子走很近過？更別說偷偷在長椅上接吻了。甚至說不定這女孩是法國華裔就喜歡禮貌性的熱吻呢！
小路他不一樣！他是好男孩！
「嘿嘿..我也沒他說的那麼好啦。」
巴莉頭上呆毛轉動，顯然，主人此刻心情很好。
： 路明非咬著冰淇淋的脆筒，目瞪口呆。
他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胃口好、跑腿快，他猜某頭母龍肯定是在暗戳戳諷刺巴莉是個好用的寵物或者跑腿小妹。
「唰。」
沒給路明非插話的機會。夏彌彎下腰，從長椅上撿起那張被揉皺的彩色導覽圖，雙手將其展開，橫在三人中間。
「集章活動？」她的視線在圖紙上的各個打卡點上掃過，「聽起來挺好玩的。你們差多少個章能拿大獎？」
「剛集完一個。」巴莉舉起手裡的另一個冰淇淋，指了指遠處的巨大輪盤，「摩天輪那個。」
夏彌轉過頭，一雙眼睛直視著巴莉。她無視一旁舉著冰淇淋當雕塑的路明非，語氣里充滿了熱情洋溢。
「這遊樂園這麼大，打卡點分散都是。你們兩個人打，萬一太累心率不就失衡了麼？」她信誓旦旦地提議，「要不要我加入？我們三個人一起。均分心率。我也是超人類，心率很低的。晚上肯定能趕上兌換那個烤牛肉三明治！」
「.……」
「喂！」他忍不住開口，「這不是情侶活動麼？只有佩戴一紅一藍兩根腕帶的兩個人才算一組。怎麼可能三個人一起玩？」
夏彌偏過頭，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憐憫。 她將右手伸進口袋，再拿出來時，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多出了一條散發著刺目紅光的遊樂園活動腕帶。
至於這條腕帶是她當場鍊金搓出來的，還是剛才一路走過來順手從某個倒霉遊客手上搶來的，這就不知了。
總之夏彌伸出手，不容路明非拒絕，直接將自己的紅色腕帶，強行貼在了路明非手腕的藍色腕帶上。
「滴嘟！」
：
路明非震驚地低下頭。
藍色錶盤的液晶屏幕閃爍了兩下。緊接著，原本只有兩個心率數據的界面，硬生生被擠壓縮小，在最下方，荒謬地彈出了第三條紅色的心率波形。
匹配成功。
他盯著屏幕上穩如老狗的紅色數字。
50。
一頭龍王的心跳。
還真特麼可以？！ 路明非感覺自己的三觀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這破遊樂園的系統是哪個用腳寫代碼的實習生外包的？
雙人情侶活動，居然能強行接入第三個設備？
他轉過頭看向巴莉。
「巴莉，你看這……」
看著擠進來的紅線，女孩水藍色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
她頭頂的呆毛輕輕搖了搖。嘴角依然維持著元氣滿滿的燦爛笑容。
「當然可以呀！」巴莉舉起手裡的冰淇淋，語氣歡快，「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嘛！人多才熱鬧！我們趕緊出發吧，下一個打卡點在哪？」
「……」
微風吹過。
路明非站在原地。
： 他看著前方已經開始手挽手、湊在一起研究導覽圖的兩個女孩。只覺己才是個被遺棄在路邊的超級大傻瓜。
……
或許吧。
男孩永遠無法理解女人的戰場。
他不懂，在極速者的字典里，根本沒有退縮這兩個字。
修羅場在巴莉眼中，不過就是一場賽道更擁擠的競速賽。把情敵留在視線範圍內，永遠比把她趕到暗處更安全。至少，巴莉對自己的能力有著絕對自信。
於是她站在了射擊打靶攤位前。
攤位前掛滿了廉價的毛絨玩具。
規則很簡單，用氣動塑料步槍，擊落十米外的移動鐵皮鴨子。
這對於一個日常工作是處理犯罪現場法醫學、兼職繞著地球跑圈的閃電俠來說，輕鬆不過。
巴莉端起塑料步槍。
神速力甚至不需要激活，只需要調動眼睛。 「砰！砰！砰！砰！」
一連串乾脆利落的脆響，十隻鐵皮鴨子應聲倒地。整個攤位鴉雀無聲。老闆嘴裡叼著的半截香菸掉在了地上。
巴莉放下槍。
她轉過身，將從老闆手裡贏來的那個最大的粉色毛絨熊塞進路明非懷裡。
「小路，我厲害吧？」
：
女孩揚起下巴，水藍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頭頂的呆毛驕傲地挺立著，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快誇我的信號。
「不愧是你，巴莉！」路明非抱著快有半人高的粉色熊，真心實意地鼓掌，「比我的超級大腦還好用！」
巴莉滿意地笑彎了眼睛，餘光瞥向一旁的夏彌。
只見女孩跟著路明非一起鼓起了掌，滿眼的誇讚與驚訝。
然後，她也走上前，拿起檯面上剩下的一把塑料步槍。 「砰。」
一聲悶響。
軟木塞擦著鐵皮鴨子的邊緣飛了過去，軟綿綿地砸在背景板上。
「砰。砰。」
又是兩槍，全部脫靶。
夏彌放下槍，轉過頭，雙眼水光瀲灩，帶上了點點無措的委屈。
「哎呀……」她苦惱地撅起嘴，「我都打歪了。」
女孩走到路明非面前，輕輕扯了扯他短袖下擺。
「同桌，這槍太重了，後坐力震手腕疼。你能不能幫幫我？」
路明非：……
男孩無奈地走到夏彌身後。從背後伸出雙手，虛虛地環繞過女孩單薄的肩膀，雙手覆上她握槍的手肘。
： 「砰。」
一槍命中。
「哇！打中了！同桌你真厲害！」
夏彌歡呼雀躍，甚至還興奮地回過頭。
巴莉：.……
她突然想起酒衣在早上出門前遞給自己香水時說過的話。
在男人的認知里，自己打十環叫兄弟牛逼。
而手把手教一個連槍都拿不穩的女孩打中一環，這才叫浪漫。
……
十分鐘後。
巨型過山車的入站台上。
鋼鐵軌道在烈日下泛著刺目的冷光。 痛定思痛的巴莉決定改變戰術。
既然路線行不通，那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小路……」
巴莉伸出手，輕輕拽了拽路明非的衣袖。
她垂下眼帘，聲音軟糯，委屈巴巴：「這車看著好快，好嚇人。我有點怕……我坐後排怎麼樣？」
：
路明非：……
你一個常態奔跑速度要用馬赫、能在中心城的摩天大樓外牆上垂直起降的極速者。現在對著一輛最高時速不到一百公里的遊樂園破車說我怕速度太快。
但這招對路明非很管用。
他對這種弱小可憐的祈求向來毫無抵抗力。
「行，那我們就坐後……」
「沒事的，巴莉。」 一隻白皙的手橫空插了進來，夏彌走到巴莉面前。臉上掛著知心大姐姐般溫柔體貼的笑容，甚至還伸出手，安撫性地拍了拍巴莉的肩膀。
「女孩子害怕這種刺激的項目很正常。你不用勉強自己。」
夏彌轉過頭，看向路明非。
人畜無害的臉上寫滿了大義凜然。
「同桌，那我們就坐第一排吧。」她語氣溫柔，卻字字誅心，「我們在最前面。等車開起來的時候，我們就能在前面幫巴莉擋風了。這樣她坐在後面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說罷。
夏彌一把攥住路明非的手腕，拉著他徑直走向了過山車最前排的兩個連座，一旁的工作人員利索地為穿情侶服的情侶扣下安全壓杆。
「咔噠。」
巴莉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她看了看第一排並肩而坐的兩個黑衣背影。又看了看身後空蕩蕩的第二排座位。
陽光很烈。
閃電俠卻覺己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窿里。
她突然發現自己輸在哪了。
自己好像只懂何奔跑，卻不懂何恰到好處地摔倒。
……
安全壓杆彈開。
三人走下過山車。
「哇，真刺激！」
帶著一身夏天的熱氣，元氣少女撲了過來。雙臂勾住路明非的脖頸。兩顆小虎牙在陽光下白眼。
「同桌，我們再玩一次吧？」夏彌歪著頭，視線越過路明非的肩膀，看向後方，「巴莉，你要是怕高，就在出口等我們。幫我們拿一下包就好。」
路明非頭大如斗。
他抬起手，強行剝開這條試圖絞殺自己的美女蛇。
「少來這套。拿到通關徽章就行。」路明非拍了拍被弄皺的衣領，「超級彩蛋的兌換窗口有時間限制，去晚了連根洋蔥絲都剩不下。」 「那你快去拿徽章吧。」
夏彌收回手，將雙手背在身後。
腳尖點著地，透出一股溫順可人的乖巧。
「我們站在這裡，乖乖等你。」
「.……」
：
路明非眼皮直跳，「不要說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怪話。」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前方的兌換處。
「我順路去買點喝的。要什麼？」
「冰鎮可樂！加滿冰塊！」巴莉舉高右手。
「我要草莓奶昔。」夏彌微笑。
男孩揮了揮手，背影很快融入了五顏六色的遊客人海中。 喧鬧的過山車出口。
只剩下兩個女孩並肩而立。
陽光依舊刺眼。
「巴莉。」
夏彌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轉過頭，語氣友善，「你和明非認識多久了呀？」
巴莉水藍色眼睛亮了起來，頭頂的呆毛跟著歡快地晃動。
「大半年了！」女孩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驕傲與熟稔，「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第三能吃的人！當然，第一能吃的是我！」
她開始滔滔不絕。
「他真的很厲害。雖然平時看起來總是一副沒睡醒的衰樣，還會為了遊戲的一張打折券跟我搶半天。但他其實是個超級溫柔的人。每次我打遊戲輸了發脾氣，他都會一邊吐槽我菜，一邊去廚房給我煎荷包蛋……」
巴莉用最熱烈的詞彙，拼湊著她認知里的那個路明非。穿著黑戰衣在雨夜裡給她點燃星海的英雄，在海邊聽她訴說過去的聽眾。
她想向這個所謂同桌證明，自己並不是個插不上話的局外人。
： 她很了解他。
夏彌安靜地聽著。
嘴角始終掛著那抹完美的、甚至帶著點寵溺的弧度。
直到巴莉換氣的間隙。
「是挺溫柔的。」夏彌咧開嘴笑了，「那你肯定不知道他的缺點。」
巴莉一愣，「缺點？」
什麼，超人還會有缺點？！
「嗯。」夏彌偏過頭，眼底漾著明媚的光，「他睡覺的時候，會磨牙。你知道嗎？特別是做噩夢的時候。磨別響。咯吱、咯吱的。」
「唰。」
巴莉頭頂歡快搖晃的呆毛在微風中停滯。
「是不是很好笑？」
夏彌伸出手指，把玩著自己臉頰邊的一縷碎發。 「他每次上數學課睡覺都會偷偷磨牙。老師在上面講微積分，他在下面咯吱咯吱地咬牙齒。」
「被我推醒後還狡辯說自己是在夢裡啃玉米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