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莉獨自走在僅有微弱紅光照明的右側岔道里。
這條路線確實很溫和,頭頂掛著幾張沾滿灰塵的破爛尼龍蛛網,牆壁上塗抹著大片大片乾涸剝落的暗紅色油漆。
的是,路明非不在身邊之後,她反而不那麼怕了。
剛才在祭壇前,充氣骷髏掉下來的那一刻,她叫誰都大聲。可現在,四周死一般的寂靜,她卻連一絲尖叫的欲望都擠不出來。
恐懼這種東西,向來是狡猾的。
它往往不源於危險本身。它源於有一個絕對安全的人站在旁邊,因此潛意識允許自己卸下防備展露脆弱。
小孩只會在父母看著的時候摔倒大哭。
女孩只會在喜歡的男孩面前被塑料蜘蛛嚇腳。
現在她身邊沒人了。
會用毫無起伏的語調給她科普夜視原理、會隨手給她變出一個巨無霸漢堡的超級靠山,被一堵牆和一陣詭異的霧氣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巴莉連神速力都懶動。
她就這麼穿著碎花裙,拖著白色帆布鞋,以最普通人類女孩的步頻,一步一步地踩在軟墊上。 「轟!」
右側牆壁的暗門砸開。
一個臉上塗滿慘白油彩、眼眶流著黑血的喪屍np端著無齒電鋸撲了出來,馬達轟鳴,劣質血漿隨著鋸條的轉動四處飛濺。
巴莉停下腳步。總是漾著歡快笑意的水藍色瞳孔,此刻在暗紅色的燈光下,淬著層剔透且冷硬的冰渣。
其實,刨除掉「飯搭子」、「貪吃鬼」、「話癆」的外層人設。
:
她是巴莉·艾倫。
中心城警察局首席法醫學鑑證員。
在遇見路明非和布萊斯之前,她獨自一人在停屍房裡解剖過的碎屍、在兇殺現場提取過的腦漿,比這個鬼屋裡所有的番茄醬加起來還要多一萬倍。
她的眼睛,比任何鬼屋設計師都要冷酷。
「血漿太假了。朋友。」
女孩盯著電鋸鋸齒上滴落的紅色液體,語氣毫無波瀾,「玉米糖漿的比例太高了,缺少氧化後的鐵鏽色。」 「……」
電鋸的馬達音效卡殼了。
賣力嘶吼的np張著血盆大口,硬生生僵在半空。
這工作真是一年比一年不景氣了。
毀滅吧,費城。
np垂頭喪氣地關掉電鋸,默默退回暗門裡,順手拉上了門把手。
巴莉收回視線。
她現在不想在乎鬼屋。她全部注意力,正咬在手腕的腕帶上。
紅色液晶屏上,數據共享功能讓三條波形圖無所遁形。代表夏彌的紅色曲線毫無起伏。
但藍色線條正在穩步攀升。
38。39。40。
: 數字跳動到40。
41。42。
她徹底停了下來。
42?
超人在鬼屋裡心率升到了42?
在百米高空、以三百公里時速垂直俯衝的過山車上,心跳鎖定在38紋絲不動、甚至還能分心去計算遊樂園模型的鋼鐵怪物。
在滿是塑料骷髏和玉米糖漿的假房間裡,心率升到了42?
數字還在跳。
43。
巴莉咬住下唇。
牙齒嵌入柔軟的唇肉,帶來陣細微的刺痛。
44。45。46。 頭頂萎靡不振的呆毛,在黑暗中豎立起來。
46。47。
女孩的呼吸亂了。
她要收回在外面說過的話!
叫夏彌的傢伙絕對不是什麼溫柔的鄰家女孩!
:
這個笑容明媚的東方女孩,根本就是一個吃玉米不吐玉米梆子的超級壞女人!!!
不對。
巴莉在心裡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不能嫉妒。
巴莉·艾倫,你現在只是他的隊友,充其量只是一個分享過童年秘密的飯搭子。
你憑什麼去管別人的心跳? 可是……
她挪不開眼睛。
水藍色的瞳孔釘在藍色曲線上。
這不是驚嚇反應。
人類或者超人類,在遭遇突發驚嚇時,交感神經系統會釋放大量兒茶酚胺。反映在心率波形上,絕對是陡峭的尖峰驟然飆升,然後隨著威脅解除迅速回落。
但路明非的曲線是坡。
是一個如溫水煮青蛙般平滑的爬坡。
這種波形,在法醫學和生理學監測領域,有一個教科書級別的標準名詞:
情緒性心率上升。
通常伴隨持續性的情感刺激。
比如興奮、焦慮、荷爾蒙……
: 48。
巴莉深吸一口氣。
一定是鬼屋的機關太厲害了。就算是超人,也會有害怕的東西嘛。他骨子裡還是那個會在意打折券的大男孩啊。
比如……特別逼真的假蜘蛛群?
又或者是他踩到了什麼噁心的黏液觸發裝置?
對!一定是黏液!
小路最怕黏黏糊糊的東西了。
每次去蝙蝠洞最底層的下水道清理真菌的時候,他都會嫌棄無比,連衣服都要讓阿福洗上三遍才肯罷休。
他現在肯定是被困在一個裝滿噁心黏液的密室里。
他只是在噁心,在發愁怎麼洗衣服,所以心率才會升高!
畢竟你看夏彌的曲線紋絲不動。沒有一點上升跡象。
巴莉使勁點了點頭,連忙加快腳步。沿著牆壁上畫著箭頭的路線,近乎逃避般地向著出口方向走去。 走廊很長,紅光很暗。
女孩右手捏著左腕的錶盤,大拇指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刷新著數據界面。
48。
數字維持在頂點。
然後。
:
47。
46。
數字停滯,開始回落。
巴莉的腳步一頓。
原來如此,這說明噁心的黏液機關肯定已經被小路解決掉了。她沒有讓自己繼續往下深想。哪怕是全世界最快的女人,當然偶爾也有閉上眼睛選擇不去追趕真相的權利。
…… 鬼屋的出口是扇厚重的推門。
推開的剎那,路明非眯起眼睛。
穿著淺藍色碎花裙的女孩正站在幾米外的樹蔭下。
費城的烈日穿透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金色光斑。在幽暗甬道里繃直的金色呆毛,此刻恢復了日常的軟糯,正在微風中沒心沒肺地左搖右晃。
巴莉手裡舉著兩罐可樂。
看到一高一矮兩個穿著黑色短袖的人影從橡膠門後走出,女孩水藍色的眼眸驟然亮起。
「小路!夏彌!」
巴莉小跑著迎了上來。
紅色的易拉罐被塞進路明非和夏彌的手裡。
「你們怎麼走了這麼久?」她抱怨著,「我都在這外面吹了好一會兒風了!我都懷疑你們是不是被裡面的喪屍吃掉了!」
路明非接過可樂。
: 「咔噠。」
食指勾住拉環,單手扯開。
「迷路了。」路明非嘆氣道。
「迷路?」巴莉驚愕,「你的夜視呢?也會在人類的遊樂園裡迷路?」
「鬼屋的內部是一個非歐幾何的複雜三維空間結構。」
男孩仰起頭,一本正經地喝著可樂。
巴莉張大了嘴巴,她轉向從路明非身後半步位置走出來的夏彌。
「夏彌你還好嗎?」女孩把另一罐可樂遞過去,目光在夏彌身上掃過,「你也跟著他一起迷路了?」
夏彌抬起手,將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壓了壓。先是仔細地梳理著有些凌亂的碎發。隨後揚起臉,對著巴莉露出一個純良的微笑。
「咔。」
拉環被扯開。
她仰起頭,抿了大口冰涼的碳酸飲料。二氧化碳在口腔里翻滾,沖刷掉黏附在齒縫和舌根處的檸檬香精味。 「嗯。」
夏彌放下易拉罐,呼出一口冷氣,「多虧了明非。」
「裡面的環境太壓抑了。要不是明非一直拉著我的手,帶我一點點找出口。我肯定早就蹲在那個黑漆漆的通道里嚇哭了。」
女孩的笑容在陽光下燦爛眼。
「小路是這樣的!」巴莉附和道,「他這個人就是這樣!」
:
「雖然嘴巴壞,整天就知道說爛話吐槽人,但其實骨子裡特別溫柔!每次遇到危險,他總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
「對啊,對啊。他確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女孩相視而笑。
陽光燦爛。微風和煦。
路明非站在中間。
太煎熬了。 就在他盤算著要不要直接發動生物力場,帶著這兩尊大佛飛回大都會時。
「咦?」
巴莉突然湊近了半步。
瞳孔微微聚焦,視線落在夏彌臉頰邊緣。
「夏彌,你臉上有東西。」
「.……」
路明非的超級視力當然看夏彌臉上有什麼。檸檬味棒棒糖在高溫和糾纏中融化後的糖漿,混合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水分。
巴莉是法醫。
死刑立即執行。
男孩甚至已經在腦海里構思該怎麼解釋為什麼我的同桌會在鬼屋裡吃棒棒糖並且把糖漿糊在臉上的世紀難題。
「啊,這個啊。」夏彌語氣輕鬆。
: 她抬起手,用大拇指的指腹在下頜處隨意地抹了一下。黏稠的半透明液體被抹平,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可能是裡面的史萊姆黏液吧。」
夏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面不改色地將手指擦拭乾淨。
「通道右邊的牆壁上,掛滿了模擬怪物口水的黏稠道具。裡面太黑了,我不小心蹭到了一下。」她把揉成一團的紙巾拋進垃圾桶里,順勢挽住了巴莉的胳膊,「巴莉,現在還是趕緊去看導覽圖,去下一個打卡點吧!」
元氣滿滿的少女拉著同伴,迫不及待地轉身。
巴莉被她拉著走了兩步。
「黏液……」
女孩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一切都對上了!
巴莉水藍色的眼睛裡重新煥發出明亮的光彩。
「對!下一個打卡點!我們要抓緊時間了,不然拿不到那個三十英寸的超級三明治!」
兩人手挽著手,在灑滿陽光的柏油路上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接下來的路線。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費城萬里無雲的天空。
他看著前方那兩個背影。看著夏彌在轉頭的瞬間,越過肩膀投來的那個充滿狡黠的笑容。
手裡被捏癟的易拉罐還在緩慢地滴著可樂。
戰爭世界到底什麼時候來?
……
:
傍晚。
夕陽把費城的天際線燒成了一塊流油的烙鐵。
遊樂園中心噴泉旁的長椅上,坐著三個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三十英寸的超級巨無霸?當然沒有。
兌換窗口早在半小時前就掛上了今日售罄的木牌。畢竟他們在充斥著乾冰和劣質血漿的迷宮裡耗費了太多時間。
但這難不倒哥譚首富的代理人。 在路少爺毫不手軟的鈔能力開道下,遊樂園後廚加班加點,硬是烤出了三個雖然長度只有常規尺寸,但內涵絕對超標的定製版費城三明治。
四倍分量的肋眼牛肉片。
加量特調的流心波蘿伏洛乾酪。
焦糖洋蔥。
這三個熱量炸彈此刻正橫亘在三人的膝蓋上。
餘溫未散,金黃色的芝士順著錫紙邊緣緩慢拉絲,滴落在包裝紙上。焦糖洋蔥的甜膩混雜著牛肉的焦香,在夏日傍晚的空氣里肆意瀰漫。
「嗚嗚嗚好吃!」
巴莉毫無形象地大快朵頤。
腮幫子撐圓,嘴裡塞滿了肉和麵包,連吐字都帶著濃重的鼻音。她咽下一大口,水藍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賊心不死地盯上了旁邊的領地。
「小路!你吃的那塊肉好大!分我一半!」
路明非眼疾手快,雙臂一攏,把自己的晚餐死死護在胸前。
: 「想都別想。」男孩毫不留情地拒絕,「這塊肋眼是整條牛的黃金部位,火候剛剛好。你吃你那頭的,別來沾邊。」
「小氣鬼!」巴莉抗議。
坐在路明非另一側的夏彌停下動作。
她咽下嘴裡的一小口麵包邊緣,抽出紙巾優雅地印了印唇角。
「給她吧,同桌。」
女孩彎起眉眼,眼底藏著笑意。
巴莉艱難地咽下喉嚨里的食物,轉過頭。
「夏彌你吃少!」她看著對方手裡幾乎沒怎麼動過的三明治,滿臉不解,「你不餓嗎?今天跑了那麼多路!」
夏彌將手裡沉甸甸的錫紙包遞了過去。
「我胃小。」她笑容溫婉,透著股弱柳扶風的嬌怯,「消化不了這麼多肉。你多吃點。」
路明非坐在中間,咬著一塊牛筋,瘋狂翻白眼。
裝貨。 他這輩子聽過最荒唐的笑話,就是一頭能把整座山脈啃平的大地與山之王,在這裡嬌滴滴地說自己胃小。
這女人一口吞下一頭成年的非洲象估計連個飽嗝都不會打。
他懶穿,低下頭,繼續對付手裡那段滴油的三明治。
噴泉的水柱沖向半空,在夕陽的切割下碎成漫天金粉,紛紛揚揚地灑在柏油路面上。
:
「今天好開心!」
巴莉將最後一口麵包咽下,滿足地長舒一口氣。
她真心實意地笑著。頭頂那根挺拔的呆毛在夕陽的餘暉里鍍上了一層耀眼的赤金,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
「謝謝你們兩個!」
她先是撞了一下路明非的肩膀,接著越過男孩,直接轉向了夏彌。
「夏彌!」巴莉熱情地伸出攥緊的右拳,懸在半空中,「我們下次再一起玩吧!回去加個好友?」
夏彌安靜地看著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拳頭。 路明非的視線在兩人之間遊走。
夏彌抬起手。
她伸出自己白皙纖細的拳頭,越過路明非的胸口,輕輕碰了上去。
骨節相交。
「好啊。」
女孩的笑容無懈可擊。
兩隻拳頭分開。
路明非咽下最後一口牛肉,把錫紙揉成一團,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
他靠在長椅的木質靠背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夕陽很暖。微風很輕。
:
說起來,今天還真是歲月靜好。 沒有阿福的嘮叨,沒有布萊斯那張冷冰冰的撲克臉,大都會的監控頻道里也沒有傳來機械偽神或者外星飛船的警報。甚至一整個費城,都沒讓他聽到有什麼搶劫呼救、搶銀行等事件發生。
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完一天,吃個高熱量的垃圾食品……
這才是人類該有的生.……
「滴——」
電子刺鳴撕裂了這份寧靜。
這聲音微弱,普通人類的耳膜無法捕捉。
但在路明非的超級聽覺里.……
路明非臉上的懶散瞬間蒸發。
「巴莉。」路明非壓低聲音。
而上一秒還在舔嘴唇的女孩,水藍色的瞳孔深處,金色的電弧開始隱隱跳躍。
「我聽到聲音了。」路明非站起身。
巴莉沒廢話。 只不過還是先偏過頭,看向夏彌。
「我的能力比較弱,可能派不上用場。」
沒等巴莉開口,夏彌主動站起身,往後退了一小步。
「明非是超人。我想我還是不跟著去了,免累你們的後腿。」
路明非愣住了。
:
他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能力比較弱?拖後腿?
幾個小時前,就在鬼屋那條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的死胡同里,到底是誰徒手撕開空間壁壘造了個尼伯龍根?
這頭母龍撒謊連草稿都不打。
但他沒有拆穿。
因為他確實不想讓夏彌捲入另一個宇宙的一些爛攤子裡。 讓她留在這,確實不錯。
「那你等我。」路明非低聲道,「別亂跑。我待會來接你。」
「好。」夏彌乖巧點頭。
「轟——!」
音爆雲在噴泉廣場上空炸開。
殘影與電光交織,切開費城的晚霞。
狂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包裝紙。
周圍的遊客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只覺陣颶風颳過。
喧囂退去。
噴泉的水聲依舊。
夏彌獨自站在原地。
: 臉上的乖巧與溫婉亦是剝落乾淨淨。
屬於大地與山之王的漠然重新占據了高地。她雙手插在短袖的口袋裡,百無聊賴地看著天邊那道正在消散的白氣軌跡。
「嗡——」
空氣扭曲。
光線的折射出現了細微的錯位。
金色的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
湛藍色的眼眸里,倒映著費城落日的餘暉。
熄滅的氪星力量在她體內以一種前所未有、甚至隱隱超越了巔峰期的狂暴姿態流淌。
生命的在黃太陽照耀下完成了最後重塑。
收回看向天際的視線。
克拉拉轉過頭,看著身旁這個穿著和男孩同款黑色短袖的東方女孩。
「他今天。」她低聲問,「玩心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