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亨利·艾恩斯。
這個世界的超級英雄們稱呼他為:
「——鋼鐵(tl)」。
原本只是一種精神象徵。代表著他堅不可摧的意志,代表著在大都會耀眼的陽光下,揮舞著動力巨錘如超人般的鋼鐵之軀。
但.……
直至喬納森·克萊恩的終極傑作從哥譚市的地底噴薄而出。
灰白色的霧氣淹沒了哥譚,越過海灣,吞噬了大都會,最終捂住了整個地球。
防線全面崩潰。
任何未戴防毒面罩的活人,只要吸入哪怕一微克的霧氣.……
他們都會淪為自己腦內噩夢的奴隸,在無休止的悽厲慘叫中自殘,直至用手指挖出自己的眼球、撕裂自己的咽喉。
肉體太軟弱了。
人類的神經系統,在恐懼的狂歡面前,就像是用紙糊的堤壩。 彼時,在超級英雄們全數迷失的那天。
約翰看著絕望死守的城市,看著身邊咳出血絲的侄女娜塔莎,眼看其稚嫩的臉上寫滿了對灰霧的驚恐。
碳和水構成的軀體,擋不住無孔不入的霧。
為了讓娜塔莎活下去,為了把這些在噩夢中哀嚎的平民拖出泥沼,他必須名副其實。他必須徹頭徹尾地,變成一坨沒有恐懼感應受體的——tl。
於是在地下實驗室。
用金屬置換人類的骨骼神經,用人工合成的氪星序列重寫na。
:
哪怕漢密爾頓教授雙手顫抖著拒絕了男人瘋狂的方案。
他咆哮著要求先拿低等牲畜試錯。
「按下去,埃米爾。」
約翰毫無半點畏懼。
沒有時間留給實驗室里的瞻前顧後了。 恐懼指數不斷上升。
再等下去,人類將看不到一點未來。
漢密爾頓紅著眼眶,砸下紅色的開關。
這些便是約翰作為人類的最後記憶了。
高壓電流貫穿脊髓。
液態金屬順著靜脈網絡注入。
沒有生命的鐵水在血管里橫衝直撞,再以不容置疑的霸道姿態將其重組。
直至他熬過地獄。
他變成了金屬與血肉縫合的怪物。
他再也不會做噩夢了。
但.……
兩年後,或許又是數年後.…… :
哥譚地下,陰暗潮濕的中樞。
火光在卡車改造出的鍛爐里跳動。
粗大的鋼鐵指節捏著一根短小的鉛筆。
「恐懼指數:八級。」
「監測節點傳回的數據糟糕透頂。大氣中的毒素濃度處於飽和狀態。這周的大霧比上周更濃。估計在下個禮拜之前,指數絕對降不到七級。」
「克萊恩教授的化學瘟疫覆蓋地表,已經超過兩年了。」
艾恩斯的手頓了頓。
「兩年.……還是三年?」
「我不記。」
他在紙上重重地劃掉了一個日期。
在這個沒有太陽、永遠只有鉛灰與慘白交替的世界裡,時間早就腐爛了。 他本該是個無情的記錄者。
他把自己變成鋼鐵,就是為了能在這片毒氣中自由行走。他原本的計劃,是收集毒素的樣本,測繪迷霧的潮汐規律,記錄下每一次微小的化學變異。
他要把這些血淋淋的數據,做成完美的存檔。
留給在遙遠的未來、或許能最終打碎這個噩夢的人們,當做了解這個時代的文獻。
可是。
鋼鐵雙手微微一顫。
:
「咔。」
鉛筆芯在紙面上折斷,留下一團刺眼的黑點。
「我失去了娜塔莎。」
「過濾系統最終還是塌了。我親眼看著恐懼爬進她的眼睛。她尖叫著,用手抓爛了自己的臉。而我這具耗盡了一切換來的鋼鐵之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我的懷裡咽下最後一口氣。」
「她死了。」 「這些寫滿各種數字的破紙,這些該死的記錄,還有什麼意義?」
在恐懼面前.……
哪怕他這艘滿目瘡痍的鋼鐵戰艦,終究也要在死海里沉沒。
他甚至忘了,鋼鐵之軀是沒有眼淚的。當娜塔莎死在他懷裡的時候,他甚至無法流下一滴眼淚來哀悼。
「啪。」
約翰合上筆記本。
他緩緩站起身,準備離開鍛爐,回到無盡的大霧裡去繼續巡邏。
但.……
「嗡——」
光學義眼內的光圈絞緊。
聲波雷達捕捉到了震動。
乾涸的下水道盡頭,有腳步聲,正堂而皇之地踏入他的堡壘。 :
鐵人轉身看向角落裡的破床墊。
他從廢墟里撿回來、唯一還倖存的七歲小女孩,正瞪著驚恐的眼睛看著入口的方向。
約翰沒說話。
他舉起食指,隔空對著女孩,輕輕抵在自己冰冷的鐵面罩唇部位置。
一個噤聲的動作。
隨後,他的合金手掌探向地面,一把攥住誇張的巨錘。
「嘶——」
他大步踏出橘紅色的火光,將自己龐大如山丘般的軀體,藏入陰影之中。
……
灰塵落盡。
巨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下水道的承重牆上,呈現出大字型的人形凹坑邊緣,還在時不時往下掉著碎石渣。 「所以,這就是你襲擊我們的原因?」
路明非歪著腦袋,打量著眼前的鐵人。
他視線向下,在被他一拳轟出恐怖凹陷的合金胸甲上停留了片刻。他也算終於看清了這身全銀色塗裝上,那個被他砸扁的標誌。
一個代表著希望的。
「大叔,這事兒真不能全怪我。」
路明非撓了撓後腦勺,「你這全銀色的啞光塗裝有些反人類。這麼昏暗的環境,連個探照燈都沒有,誰能看清你胸口上掛著個什麼玩意兒?」
:
他嘆了口氣。
「你早說你胸口掛著『』,是超人家族的一員啊。我要是知道你是自己人,我還至於直接一拳頭掄上去嗎?頂多也就給你個過肩摔意思一下。」
「……」
鐵人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正在緩慢修復的胸甲,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亞裔男孩。 「因為我不知道你們是恐懼實體凝聚出的幻影,還是活人。」鐵人的聲音透過面罩的擴音器傳出來,「在這個充斥著恐懼毒素的世界裡……任何未知……都是最危險的。」
路明非攤了攤手。
「行吧,我理解。在這個滿地都是神經病的標本館裡,看到兩個手牽手壓馬路的活人,確實比看到鬼還嚇人。所以你就打算先敲一錘子試試水。」他總結道,「很樸素的廢土生存哲學。我也在廢土待過。我欣賞你。」
「.……」
金屬面容一陣扭曲,幻化出張棕皮膚的中年男人。
飽經風霜,無不透著常年掙扎的疲憊。
「是的……」約翰·亨利·艾恩斯看著路明非,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開口:「這位.……鐮鼬俠?」
「我都說了我是夜翼!!」
「你耳朵龍嗎!」
「我剛才那麼大聲地糾正過一次了!夜翼!ntn!」
要不是左手還被布萊斯死死拽著,路明非覺己他高低上去給這塊鐵皮罐頭的腦門上再來一下。
「抱歉,我真的很難想像。」 :
約翰的聲音里透著一股荒謬感。
他上下打量著路明非那張純正的東方人面孔。
約翰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我實在是難以想像……會有東方人版本的迪克。」
「而且一個靠雜技和格鬥術吃飯的蒙面義警,力氣居然能大到一拳把我轟進承重牆裡。」
「我還以為你是外星人呢。」
「我也想像不到啊大叔。」路明非亦是道,「我還以為你是這個世界裡某個鋼鐵英雄的變種呢。誰能想到一個胸口掛著『』的傢伙,居然是個非洲大叔。」
他上下打量著約翰,「說真的,我剛才甚至以為你是這個世界的超人本尊,只不過是去非洲挖了幾年煤回來。」
聽到超人這個詞。
約翰布滿疲態的臉上,竟然般地閃過極淡的笑意。
就像是信徒聽到了神明的名字。
「我不是他。」約翰搖了搖頭,語氣里沒有半點被貶低的惱怒,只有純粹的敬意,「我叫約翰·亨利·艾恩斯。」 「他們稱呼我鋼鐵之軀。但我只是一個.……借用了他名號的凡人。」約翰輕聲說,「在這個宇宙里,超人失蹤了。在他離開的日子裡,總人站出來,扛起那個『』。」
「或許只是時機未到。所以你們的宇宙,我才沒有出現。但我相信,不管在哪個平行宇宙里,叫約翰的傢伙,在災難面前都會做出正確的選擇。」他坦蕩言不諱,「畢竟,誰不憧憬超人呢?」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在路明非神經上。
他咧開嘴。
「那你可算是遇對人了,大叔!」路明非興奮地挑起眉毛,「其實我也……」
:
女人加大了握力。
布萊斯沒有回頭。
但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的警告意味,簡直比蝙蝠鏢還要鋒利。
「……其實我也很憧憬超人。」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改了口。
「陽光大男孩,胸口碎大石。」 「誰不喜歡呢。哈哈哈哈哈。」
約翰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看來你們那個世界的超人,一定也像我們這裡的一樣偉大。」
說著,約翰的視線從路明非身上移開,落在了身前兩人緊緊相扣的雙手上。
他目光順著路明非的手臂一路延伸,最終定格在一言不發的女人身上。
一身幹練的制服。
可這股的壓迫感。
約翰表情有些古怪。
「所以……」他遲疑著開口,「這位是……另一個宇宙的……蝙蝠女孩?」
「芭芭拉?」
「……」
: 「nnn。」路明非一臉嚴肅地糾正道,「聽好了。」
他指著身旁的女人。
「這位。不是什麼蝙蝠女俠,也不是芭芭拉。」
「她是蝙蝠俠。布萊斯·韋恩。我姐姐。」
接著,他大拇指反手指向自己。
「而我。是夜翼。」
「布魯斯·韋恩。」
「……」
漫長的沉默。
只剩下鍛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作為一個理工科出身的機械專家,約翰決定不去研究這種涉及到多元宇宙人倫倫理的哲學問題。
「好吧。我懂了。」 鐵人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話題拉回了正軌。
他看著這對牽著手、怎麼看怎麼詭異的搭檔。
「所以二位的意思是……」
他直截了當地切入核心。
「你們就是從另一個宇宙穿越過來。」
:
「來拯救我們這個被恐懼毒素淹沒的宇宙嗎?」
「.……」
「在那之前。」
布萊斯向前踏出半步,將路明非擋在身側。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寒暄,蝙蝠俠直接接管了對話的主導權。
「約翰·亨利·艾恩斯二世博士。」 「五十年代曾曇花一現的街頭英雄,約翰·亨利·艾恩斯的侄孫。擁有頂級的機械工程與材料學雙料博士學位。完成研究生學業後,受僱於美國軍方,直接向塞姆·萊恩將軍匯報。」
「你的絕密課題,是研發能保護地球免受外星高級生命入侵的終極單兵武器。」
「金屬人。」
「便是您大名鼎鼎的傑作。對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原本還有些百無聊賴的路明非,瞳孔猛地收束。
「金屬人?」
男孩眉頭微皺。
他當然記個名字。
就在大都會的暴雨夜裡,胸口鑲嵌著氪石心臟的賽博格怪物,當著他的面,差點把克拉拉的生物力場徹底擊碎。那是路明非第一次在這個宇宙里,被迫生出黑色龍翼、不顧一切去撕碎的敵人。
:
這個時空顯然也存在那玩意兒。 而且,造物主就站在他面前。
「咔咔——」
路明非手指收攏。
眼底深處,暗金色的火線開始不安分地跳動。
鐵人自然也察覺到了空氣中驟然攀升的殺意。
約翰苦澀地搖了搖頭。
「不愧是蝙蝠俠。」約翰嘆了口氣,「無論在哪個宇宙都一樣令人戰慄。看來.……那個世界確實有我。或許也依然沒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將視線轉向路明非,坦然迎著男孩毫不掩飾的警惕目光。
「收起你的敵意,路。」約翰擺擺手,「金屬人只是我製造的工具。在那個時代,軍方高層陷入了極端的排外偏執。我們製造機器,初衷純粹是為了應對那些高掛在天上、隨時可能摧毀地球的外星威脅。」
路明非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辯解。
「外星威脅?你直接說是超人。」
約翰點頭承認。 「剛開始.……是的。沒人能容忍一個隨手就能把月亮推離軌道的神明,毫無約束地懸在我們的頭頂。」
「可後來。」約翰低下頭,按上胸甲上被砸扁的,「我才真正明白了超人的偉大。」
「我在想……」他虔誠道,「或許這才是超級英雄真正的標誌。不是那些足以蒸發行星的超能力,不是力挽狂瀾拯救世界。而是你對他人產生的影響。是他站在這片泥沼里,卻能讓所有人都仰起頭,去看星星。」
盯著眼前宗教般狂熱的中年大叔,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
「我懂了。」路明非若有所思地打了個響指,「你肯定被他救過。按照經典橋段,你估計是在某個狂風大作的天氣里,從天上往下掉,在你以為自己要摔成一灘爛泥的時候,他從天而降,一把接住了你。」
約翰滿臉錯愕地看著路明非。
「你……你怎麼知道?」
「真這麼土?」路明非滿臉黑線。
沉吟片刻,約翰老老實實地交代。
「那是一次高空塔吊作業。腳手架斷裂,我掉下去了。然後.……就是你說的那樣。落地後,他只對我說了一句『你安全了』就飛走了。」
「那一天,我遞交了辭呈。退出了軍方的武器研發計劃。」 「我捨棄了實驗室的高薪,去大都會當了一名最底層的建築鋼筋工人。我只想留在那座能看到他飛過天空的城市裡。」
路明非臉上的表情變分古怪。
他上下打量著這具體型龐大的鋼鐵機甲,嘴角抽搐。
「大叔。」路明非強忍著吐槽的衝動,「你辭去高薪工作去當建築工人。你不會是想,哪天再從腳手架上掉下去一次,好讓他再接你一回吧?」
約翰黝黑的老臉上,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紅暈。
他尷尬地移開視線,咳嗽了兩聲。
「當時.……確實是有點這個想法.……」
「嘶——」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氣。
他往後退了半步,一臉嫌棄地看著約翰。
:
「大叔,你這也私生飯了!這麼沉重的愛,會被嫌棄的好吧!」 約翰無奈地苦笑。
「我承認,過去是有點極端。」
「哈哈哈哈!」路明非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正準備繼續在這位狂熱粉絲的傷口上撒兩把孜然,「那大叔你可真是……」
話音未落。
一旁的女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灰藍色的眼睛裡只寫滿了一句話——
你還好意思說別人?
「……」
路明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行了。大叔。咱們往事隨風。」男孩清了清嗓子,神色一凜,「既然你在這裡待了這麼久。麻煩你先給我們透個底。」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約翰嚴肅地點點頭。 臉上的尷尬與狂熱盡數褪去。
機械面孔重新合攏,鐵人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鍛爐前,往裡面扔了一塊廢棄的橡膠輪胎。
黑煙騰起。
:
「喬納森·克萊恩。你們應該聽過這個名字。」
「稻草人。」布萊斯冷冷地接話。
「是的。稻草人。」約翰點點頭,「在這個世界,他也是哥譚大學裡一個性格孤僻的天才化學家。他的恐懼毒素,一開始完全遵循著嚴謹的化學原理。通過神經遞質的阻斷,強行干擾人類大腦杏仁核的信號處理,從而誘發無法控制的恐懼反應。」
鐵人指了指頭頂厚重的地殼。
「但問題出在一次意外。」
「克萊恩將毒素混入了大氣循環系統。也就是在那場瘟疫里,克萊恩發現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可怕真相。」
「當足夠多的人類,幾百萬、幾千萬、甚至幾十億人。在同一時間陷入絕對的恐懼時。恐懼本身,產生了『共振』。」
路明非眉頭緊鎖:「共振?」 「對。共振。」
約翰的語氣里透著無力感。
「試想一下。幾十億顆被恐懼塞滿的大腦。它們就像是幾十億個大功率的情感發射器,在同一個瞬間,向著這個世界的大氣層,發出了相同頻率的絕望信號。」
「這些信號匯聚,疊加,成倍數地增幅。量變引發了質變。」
「最終,在信息和唯心的層面上,形成了一個能夠自我維持的龐大『概念場』。」
「克萊恩原本以為,自己製造出了這個概念場,就能像神明一樣去吞噬它、駕馭它。他要支配恐懼!」
「但他失敗了。」
「他被吞噬了。」
「喬納森·克萊恩連同他的肉體,在這個龐大的全球性恐懼共振中,徹底溶解了。」
:
「他變成了恐懼這一情感的實體。」
「也就是外面那漫天的灰白濃霧。」 「整座哥譚,整個地球。所有你能看到的霧氣,全都是他。他無處不在,同時又無處存在。沒有物理實體,沒有弱點。你不可能用子彈去殺死一片霧。」
「他通過這些霧氣,接觸每一個活人的潛意識。讀取他們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記憶。然後……」
「把他們鎖進永恆的循環噩夢裡,讓他們不斷恐懼,吸收他們釋放出的情感能量,榨乾他們最後一絲情感價值。」
「.……」
鍛爐里的橡膠輪胎髮出焦糊味。
路明非聽著這段堪稱荒誕的災難簡史,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嚴重的冒犯。
他居然在一個由黑科技改造的鋼人嘴裡,聽到了用化學投毒引發唯心主義神明降臨的玄幻故事。
「這不科學……」路明非喃喃自語。
「這世界早就沒有科學了。」約翰打斷了他。
「這裡有我總結出來的規則,你們一定要記住。」
「第一條:反射面。」
約翰在地上畫了一個鏡子,然後打了個重重的叉。 「鏡子、水坑、光滑的金屬反光面。都會被那個無處不在的恐懼概念場劫持。」
「這也是夜翼剛剛沒能看清我胸口的原因,我讓我的身體處於光學隱匿的啞光狀態。」
「因為當你直視它們的時候。它就會變成一個投影儀,把你心底最恐懼的記憶具象化。避開一切能反光的東西。永遠不要低頭看水窪。」
:
路明非微微眯起眼睛。
難怪他們在公寓臥室的穿衣鏡前,會看到那樣真實的幻象。
「第二條,聲音。」
約翰畫了一隻耳朵。
「你們應該發現了,上面的街道安靜墳墓。因為恐懼場壓制了大部分聲波的傳遞。但是.……」
鐵人加重了語氣。
「真實的聲音。比如我手裡的鐵錘敲擊鋼板的巨響,或者是人類發自內心、毫無雜質的真誠笑聲。這種物理與情感的雙重真實,能夠短暫地刺穿毒氣,驅散小範圍的霧氣。」
「與之相對的。虛假的聲音。」 「當你在大霧中,聽到有人在尖叫求救,聽到有人在你耳邊竊竊私語。捂住耳朵。這是恐懼實體發出的誘餌。聽多,你在霧裡迷失深。」
「辨別真假聲音,是這個世界人類能不能活到明天的關鍵。」
說完這兩條,約翰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身,凝視著眼前的兩人。
「最後。也就是最致命的。我稱之為『恐懼指數』。」
「霧氣越濃,代表那個區域的恐懼指數越高。直接吸入霧氣,你的杏仁核會被燒毀,立刻陷入最深層的恐懼瘋狂。」
「但也別以為戴著防毒面具、或者像你們這樣能用某種屏障隔絕毒氣,就萬事大吉了。」
鐵人指了指自己的合金腦袋。
:
「只要你身處在這個被霧氣包裹的世界裡。哪怕你不呼吸。只要時間夠長,恐懼指數依然會不可逆轉地攀升。」
「這是概念層面的滲透。恐懼場對你的讀取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深。」
「1-3級,你只會覺抑,看到鏡子裡的幻影。」 「4-6級,你會開始產生清醒時的幻覺。看到死去的人站在你床頭。」
「7-9級,也就是最終階段。」約翰嘆息,「你會徹底失去區分現實與恐懼的能力。你的精神防線會全面崩潰。」
「要麼,你被恐懼徹底逼瘋,成為街頭上那些永無止境重複自殘動作的『循環體』。」
「要麼。」
「你會被霧氣中具現化出的恐懼實體,被你的恐懼親手捏碎精神。然後.……」
「一樣成為循環體。」
「在這個世界裡。死亡,已經是最高級的奢侈品了。」
沉重的情報在下水道里砸出層層回音。
路明非沉默地聽完。
「所以.……」路明非抬起頭掃視著這片巨大的地下匯流池,「大叔,按照你剛才的說法。這霧氣無孔不入。」
他指了指頭頂。
「那為什麼這個下水道里.……一點霧氣都沒有?」 約翰點點頭,指向中央用卡車引擎改造的自製鍛爐。
橘紅色的火焰正在裡面舔舐著廢舊木材。
:
「火焰,以及高溫。」鐵人開口解釋,「恐懼毒素雖然概念化了,但它具象出的載體依然是霧氣。明火和持續的高溫,可以改變空氣的密度和濕度,短暫地驅散普通的霧氣。」
他走到鍛爐旁,拍了拍由排氣管改造的粗大煙囪。
「我改造了這個爐子。利用底層的通風系統,將小部分火焰和高溫煙氣傳遞到這片下水道網絡里。」
「這讓這裡成了一片暫時的淨土。」
「我本來是想把它作為倖存者營地的基站。幻想著在地面上迷失的人,能順著地熱找到這裡。」他自嘲地嘆了口氣,「但……沒人來。或者說,根本沒什麼倖存者能活到找上門。」
路明非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摸了摸下巴,「難怪這地下乾乾淨淨,沒有要命的灰白毒氣。大叔,你這手藝,放在廢土上絕對是香餑餑。」
居然還有這樣打敗霧氣的方法。 路明非十分滿意自己的敏銳觀察力。
直到他視線下移,順著自己自然垂落的手臂,落在了左手掌心上。
昏暗的火光下。
他左手正十指緊扣地攥著女人的右手。
這是他們在進入紅磚公寓前,為了維持無塵之地排開毒氣而建立的物理連接。
可是……
下水道里沒有毒氣來著。
「……」
:
路明非的視線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越過女人筆挺的西裝袖口,越過那截白皙的手腕,最終,對上了冷若冰霜的灰藍色眼睛。
女人的眼神很平靜。 「啪。」
火苗跳動了一下。
路明非失去了他的蝙蝠俠體驗卡。
她就這麼面無表情地把手從男孩滾燙的掌心裡拔了出來,然後若無其事地插進自己西裝的口袋裡。
「.……」
這傢伙是不是早就發現了這破地方沒毒氣,就等著看自己什麼時候能反應過來出洋相?
可惡!蝙蝠俠果然是這個世界上最惡劣的生物!
路明非咬牙切齒,瞳孔中甚至倒映著一個穿著仕蘭中學校服的小人正跪在滂沱大雨里,瘋狂拿頭撞著下水道的石板。
還有你到底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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