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或者說,體感上的第二天。
在這座沒有太陽、沒有星辰的偽造哥譚里,時間的流逝早就失去了意義。
唯一能作為時間錨點參考的,是霧氣的顏色。
二人便是透過紅磚公寓那扇布滿灰塵的凸窗,觀察到了這個世界病態的晝夜交替。
夜間的霧氣是深邃的鉛灰色。
濃稠,沉重。
壓喘不過氣。
而到了白天,鉛灰褪去。
霧氣變成了灰白色。
也就是他們初次降臨這個世界時看到的那種慘白。
這片大霧在收縮、膨脹、再收縮。 就像是這具龐大城市屍體腔子裡,一顆正在緩慢跳動的心臟。
推開公寓的木門。
兩個人依然保持著十指相扣的姿勢,踏上了慘白的街道。
布萊斯走在外側。
女人灰藍色的眸子依舊在眼眶裡高速轉動。
:
十字路口的制高點。
廢棄商鋪的視覺死角。
停在路邊的報廢生鏽卡車底盤。
她的大腦正在建立一個沒有蝙蝠電腦輔助的沙盤。
掃視,記憶,推演。
一無所獲。 街道乾淨一隻誤入的流浪貓都沒有。
而與她如臨大敵的戰術姿態相比,走在內側的路明非,鬆弛無比。
他甚至還吹了兩聲跑調的口哨。
「閉嘴。」布萊斯冷冷地呵斥,「去找點線索。」
路明非停下口哨。
他聳了聳肩,非但沒有閉嘴,反而用力捏了捏女人的手。
「大姐。你放輕鬆點。」他扯著爛話,「我們都壓馬路壓了快三個街區了,你還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布萊斯皺眉。
路明非停下腳步。
他伸出空閒的左手,大喇喇地指了指腳下。
一條鑲嵌在柏油路面里的廢棄有軌電車軌道。
: 鐵軌表面布滿了紅褐色的鐵鏽。
布萊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目光凝固。
在滿是鐵鏽的軌道表面,有幾道反著刺眼銀光的劃痕。
箭頭形狀。
直指街道盡頭。
「我早就發現了。」
路明非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其實在咱們剛走出那棟公寓大門的時候,台階下面就有這玩意兒。一路上大概隔個五十米就有一組。就差沒在旁邊寫上『新手村指引路線』了。」
「.……」
無視這腦迴路不正常的傢伙,布萊斯立刻蹲下身。
路明非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心底憋了整整一天的惡趣味終於找到了突破口。
「哎呀呀。看看這是誰?」 「這不是算無遺策、把整個哥譚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暗夜騎士嗎?」
「失去了戰術目鏡。失去了多光譜掃描儀。沒有神諭在耳機里給你報點。你居然連腳底下這麼大個箭頭都沒看見。」路明非哼哼唧唧,語氣里全是小人的猖狂,「蝙蝠俠,你太依賴你的蝙蝠裝甲了!」
懟贏了!
在被這個女人用稀怪的名詞和冰山臉單方面碾壓了無數次之後,他今天終於站在了智商和觀察力的高地上,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
舒坦。
:
微風雖然沒有吹過,但路明非覺刻連這充斥著恐懼毒素的空氣都是甜的。
布萊斯站起身。
她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灰藍色的眼睛平淡地掃了路明非一眼。
「既然你剛出公寓大門就發現了。」
女人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為什麼一直憋到現在才說?」
「呃……」 路明非卡殼了。
女人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路明非。你確定你不是一隻頸椎病的樹懶嗎?」
「.……」
「你這是誹謗。」男孩小聲嘟囔著,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布萊斯無視了他的抗議。
她轉過身,視線順著鐵軌上的箭頭,鎖定在遠處的下水井蓋上。
「規整。精確。」蝙蝠俠皺眉道,「劃痕的深度和角度來看。這是北約制式的特種部隊導航標記。並不是某個瘋子用石頭隨便刻的塗鴉。」
「有人想用它建立一套避開地面迷霧的地下路網。最關鍵的是……」
她捻了捻指尖的金屬碎屑,「刻痕沒有氧化。很新。」
路明非收起痛苦面具,表情嚴肅起來。
: 「也就是說。」他摸了摸下巴,「這個已經被恐懼毒素醃入味的死人世界裡,還有大活人在干正經事?」
而且還是個懂軍事戰術的活人。
路明非齜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冷氣。
「大姐。你千萬別跟我說,這破地方又冒出來個羅賓?」
他滿臉寫著抗拒。
在廢土宇宙里遇到那個抽著劣質菸捲、滿嘴宿命論的老迪克,就已經夠讓他頭疼的了。
如果在這個假哥譚里,還藏著一個受過蝙蝠俠嚴苛訓練的小跟班。
天吶。
這次是大蝙蝠加小蝙蝠。
這畫風簡直太美,他連看都不敢看。
「不知道。」布萊斯走向井蓋,「但至少有一個具備戰術素養的活人。跟上。」
她抬起腳,暴力地踹在鑄鐵井蓋的邊緣。 「哐當!」
兩百磅重的井蓋翻轉著砸在路面上。
兩人順著生鏽的鐵梯,降入地下網絡。
路明非的腳底剛觸碰到實地,就察覺到了異常。
:
乾的。
哥譚的下水道理應是這座城市最腐臭、最潮濕的腸道。但這裡沒有一滴水。腳下的沉澱池乾涸龜裂。
但好消息是。
這裡沒有上面慘白的霧氣。
空氣渾濁,但至少氧氣含量屬於正常人類的呼吸閾值。
走在昏暗的隧道里。
沒有夜視能力的布萊斯亦是徹底失去了視野,讓她只能依靠路明非手掌傳來的牽引力前行。 「你還能看見?」她問。
「清楚。」
路明非走在前面,金色的火光在瞳孔深處隱晦地跳動。
視網膜上的光學成像被他主動切斷。
世界變成了另一幅由紅、藍、黃構成的熱力學圖譜。
「管道壁的溫度分布極其均勻。」路明非充當著人形雷達,「兩點鐘方向,距離大概八百米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熱源光斑。溫度比周圍環境高出三十七攝氏度左右。也就是人類的正常體溫。」
布萊斯皺起眉。
哪怕身處黑暗,她的邏輯依然敏銳。
「哥譚的主幹下水道,為了防輻射和防滲漏,管道壁內層都灌注了高密度的鉛板。超人的透視眼根本穿不透這層防護。」
她冷冷地指出漏洞,「你看透了鉛?」
:
「大小姐,你記憶不太好。」路明非走在黑暗裡,嘴角勾起一抹的笑,「你忘記了嗎。嚴格來說。我是爬行動物。」 他耐心地科普著生物學知識。
「空氣中哪怕只有零點一攝氏度的熱量輻射變化,在我的眼睛裡,都亮個大燈泡。這叫熱力學,不叫透視眼。」
說著,路明非捏了捏此刻柔弱無力大小姐的小手,心情更是大好。甚至為了徹底洗刷剛才在上面被罵成樹懶的屈辱,他決定再給這位沒見過世面的大小姐展示一點小小的龍族震撼。
「而且……」
路明非停下腳步。
他伸出空閒的左手,清脆地打了個響指。
「啪。」
言靈·鐮鼬。
剎那間,一股微弱的氣流在兩人周遭憑空生成。
「呼——」
氣流貼著乾涸的下水道石壁高速刮擦。
發出一陣陣重重疊疊的回音。 這聲音在這空洞的隧道里被無限放大。
聽起來。
簡直就像是成千上萬隻被驚醒的蝙蝠,正撲騰著皮膜翅膀,在黑暗中瘋狂地盤旋飛舞。
布萊斯握著路明非的手猛地收緊。
:
「蝙蝠?」她皺眉。
「事先說明!」
路明非趕緊出聲糾正,「請叫我的僕從們『鐮鼬』。這可是日本神話里的風妖!它們是操縱氣流的無形之刃!」
「.……」
黑暗中。
布萊斯聽著耳邊猶如蝙蝠群出洞般以假亂真的呼嘯聲。
她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氣。
「……鐮鼬俠?」她冷冷地說。
「這不好笑!」
下水道里,迴蕩起龍王氣急敗壞的咆哮聲。
「我警告你布萊斯·韋恩!你可以侮辱我的僕從,但你絕對不能侮辱我!再叫我鐮鼬俠,我就鬆手讓你去吸毒氣了啊!」
說罷,他緊緊攥著她的手。
拽著這個叫他鐮鼬俠的惡毒女人,大步朝著那個未知的熱源走去。
……
穿過最後一條布滿污垢和青苔的乾涸管道,視野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
從建築結構上的穹頂和那些粗大的排水閘門來看,這理應是哥譚主城區下水道網絡的某個中樞匯流池。 但現在,它被狂野地改造成了一個臨時避難所。
這廢土朋克風格的傑作中央,矗立著一座自製鍛爐。
鍛爐的主體是用一輛重型卡車掏空改造而成的。
排氣管被巧妙地拼接在一起,充當著向上抽風的煙囪。
缸體內部,正在燃燒著從地面上拆下來的碎木家具,以及某種的燃燒塊。
火焰在跳動。
張揚的橘紅色。
在習慣了這個世界長達兩天仿佛被漂白水洗過的慘白與鉛灰後。
這抹帶著熾熱高溫的橘紅色火苗,簡直太刺眼了。
但又充滿了令人想要落淚、屬於活人的生機。
路明非眯起眼睛,牽著布萊斯的手,大搖大擺地跨進這片由火光圈出的領地。
他四下打量。 四周靠牆的地方堆滿了搜刮來的物資:成箱的純淨水、罐頭、用防水布蓋著的醫療器械,甚至還有一台連著好幾塊汽車蓄電池的破舊發電機。
「大姐,你真該給這位後勤部長頒個哥譚榮譽市民獎章。」路明非一邊走,一邊開啟了毫無營養的吐槽模式,「這哥們簡直把倉鼠囤積症發揮到了極致。這輛車也頗有我當年在廢土上改裝出的蝙蝠裝甲車的模樣。我打賭他肯定是個骨灰級的《輻射》玩家。」
「.……」
:
布萊斯沒理會他的喋喋不休。
女人的目光快速掃過鍛爐、物資堆,最終鎖定在匯流池最深處的一個陰暗角落。
那裡有一張破舊的床墊。
上面蜷縮著一團小小的身影。
路明非也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嘴裡的爛話戛然而止。
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女孩。
身上裹著條灰格子毛毯。她把膝蓋緊緊地抱在胸口,儘可能地把自己縮成一個防衛性的球體。
頭髮亂蓬蓬的,沾滿了灰塵和油污。 她沒睡著。
在髒兮兮的小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正盯著這兩個闖入者。
那眼神。
就像是森林裡一隻正在面對兩頭飢餓雪狼、連逃跑的力氣都喪失了的受驚小鹿,瑟瑟發抖。
路明非皺起眉頭。
不是因為可憐。
而是因為覺劇本實在太俗套了。
「小女孩?」
他滿臉嫌棄,毫不留情地當著布萊斯的面開始挑刺,「這麼老套的劇情也拿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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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床墊上發抖的糰子。
「大姐,你玩過恐怖遊戲嗎?在陰森恐怖、滿地都是變異怪物的地下室里,突然出現一個孤零零、楚楚可憐的蘿莉。這種《森林》或者《生化危機》十幾年前就玩爛了的梗。」 「我當年在森林的地下室里,就見過這樣的一幕。」路明非嘆了口氣,「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孩子是個誘餌。下一步的劇情走向,通常是玩家母愛泛濫走過去噓寒問暖。然後真正的危機,其實是在……」
路明非牽著陷入思索中的布萊斯,腰部發力,悍然轉身。
只見在橘紅色火光的映照下。
一個身高逼近兩米五、渾身披掛著厚重防彈鋼板與外骨骼的『高達』,正高高舉起一把液壓工程錘。
伴隨著沉重的摩擦聲,混合著鋼鐵踏碎地面的轟鳴,錘風悽厲,如泰山壓頂般砸向兩人!
路明非沒退。
連牽著女人的手都沒有鬆開半分。
他微微揚起下巴,漆黑瞳孔里倒映著猙獰的生鐵錘頭。嘴角一點點咧開,扯出一個殘忍的獰笑。
「……身後。不是麼?」
他把後半句說完。
隨後,空閒的右手五指收攏。
腰跨扭轉,將全身動能灌注於一線。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言靈吟唱。
沒有動用什麼高維魔法。
這就是蠻不講理,平平無一拳!
:
鐵人面罩後的呼吸一滯。
他試圖收錘回防,橫在合金胸甲身前。
但他面對的。
是人間之神。
「路明非!收手!」
千鈞一髮之際。
布萊斯的厲喝聲在下水道里猛地盪開。
借著火光,她看清了自製外骨骼胸前隱蔽的韋恩工業民用科技的序列編號。 是個倖存者。
厲喝聲入耳。
路明非高速突進的右拳,本能地在距離鐵人合金胸甲前的虛空中剎住。
拳頭停了。
但.……
神明出拳時帶起的風。
可不會停。
「轟——!!!」
由絕對速度和質量擠壓而成的透明空氣炮,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鐵人的胸口上。
:
「咯吱!」
厚重的胸甲凹陷出一個恐怖的拳印。 重達半噸的動力裝甲,連同裡面的人一起雙腳離地,向後倒飛而出。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鐵人撞在下水道的承重牆上。
大地震顫。
無數碎石、磚塊和灰白色的石灰粉塵如瀑布般簌簌滾落。
鐵人發出聲悶哼。
就這麼呈大字型被餘威未消的恐怖拳風硬生生鑲嵌進牆壁里。
手腳懸空。
扣都扣不下來。
「噹啷。」
那把誇張的工程巨錘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路明非的腳邊。 角落破床墊上的那個小女孩,連牙齒都忘記了打顫。
她張大了嘴巴,小鹿般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那個一拳把一個鋼鐵怪物打進牆裡的男孩,三觀受到了嚴重衝擊。
塵土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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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撓了撓自己後腦勺上亂蓬蓬的頭髮。
「那個什麼.……」
看著身旁臉色不是很好看的布萊斯,路明非清了清嗓子,滿臉寫著無辜與委屈,「大小姐,下次你按暫停鍵的時候,麻煩考慮一下我的大腦延遲好麼?」
「我最近精神有點不太正常。手腳不聽使喚。」男孩嘆了口氣,捏了捏女人的手,「你知道的。這種剎車,真的很難收力的啊。」
布萊斯盯著他。
又轉頭看了看牆上那個拔不出來的鐵人,以及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塌方的承重牆。
她難了口氣。
「去把他扣下來,鐮鼬超人。」 「我都說了我是夜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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