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姆外牆。
暴雨如注。
約翰在坍塌的承重牆廢墟邊緣找到了路明非。
鐵人一言不發,伸手將這個男孩從碎石堆里硬生生拽出來,拖行至阿卡姆剝落的外牆下靠住。
約翰面色扭轉,金屬面容轉為飽經風霜的人類真容。不知該如何安慰男孩的他語速飛快,試圖用純粹的理性去構建下一步方案。
「蝙蝠俠……應該摧毀了恐懼核心。」
約翰指著天空中逐漸變淡的鉛灰色霧氣,「力場正在衰退。最多再等幾個小時,這套循環系統就會徹底崩潰。我們可以找個地下掩體安全等待。」
「我們贏了。」
他結論。
贏了。
這個該死的世界有救了。
可路明非連扯動一下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枯竭。
三位一體似乎完全崩塌了。
他的身體機正滑向不可逆的全面衰退。附著在戰衣表面的日冕粒子連最後一絲餘輝都被榨乾,化作冰冷的廢鐵。氪星細胞猶如餓死在沙漠裡的旅人,全面罷工。龍血在靈魂裂縫的惡性干擾下,變成了凝固的泥漿,流轉遲滯。朗基努斯碎片亦是死寂一片,不再降下任何回應。魔法更是連個火星都搓不出來。
圍城裡現在也只有沉默。連路鳴澤都不說話了。
「啪嘰.……」
:
路明非手腳並用,貼著磚牆試圖站直。
結果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雙腿一軟。又重重地跪進冰冷的泥水裡。
低語聲接踵而至。
不是來自阿卡姆的高牆內部。這聲音貼著他的耳膜,從他自己的靈魂裂縫深處往外滲。正是布萊斯強行替他擋下、卻依然有極小一部分濺入他裂縫深處的恐懼殘渣。它們扎了根。長出了滿嘴毒牙的藤蔓。
它們在說話。用路明非自己的嗓音。
「你什麼都做不到。」 「每一個愛你的人,都要替你去死。」
「因為你不夠強。因為你永遠不夠強。」
「你連她的手都抓不住。」
「你就是那個颱風夜裡跪在雨水中的廢物。」
「永遠都是。」
路明非搖晃著站起。步伐虛浮,形如醉漢。
低語沒有停,反而如附骨之疽般變本加厲:
「你要去哪?」
「你連門都打不開。」
「你連飛都飛不起來。」
「你現在連一個普通人都打不過。」
: 約翰從廢墟後方大步衝來,鋼鐵雙臂箍住他的肩膀。
「我要回去。」
路明非死死盯著那兩扇緊閉的生鐵大門,「她在裡面。」
「裡面現在很不安全!」
「我知道。」路明非任由雨水沖刷著毫無血色的臉頰,「但她在裡面。」
約翰看著男孩空洞卻執拗的黑瞳,最終.……
鋼鐵雙臂垂落。他放開了手。
男孩向前邁步。
一步。兩步。泥水漫過鞋底。
沒有拯救世界的宏願,也沒有復仇的怒火。路明非現在的腦子裡居然滑稽地冒出了老迪克在廢土防爆門前抽菸的樣子。
老頭說千萬別被蝙蝠俠pa了。路明非覺頭說對。
可蝙蝠俠連死都要安排麼慘烈,這麼不留退路。用一條命,給他下了一個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套。這誰頂啊。 走到第二十步。
腳下一滑,打了個難看的趔趄。
「砰。」
膝蓋砸在鋒利的碎石上。雙手下意識地前撲,撐向地面。粗糙的水泥碎礫毫無阻礙地切開了掌心的皮膚。
他整個人狼狽地趴在泥水裡。狂暴的雨點砸在後背上,猶如鞭笞。
:
低語在他耳邊炸開了花,帶著歇斯底里的狂歡:
「看到了嗎?」
「連走路都走不穩。」
「你現在就是個廢物。」
「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廢物。」
路明非沒搭理這些尖叫。他維持著趴伏的姿勢,遲鈍地偏過頭,看著絆倒自己的罪魁禍首。 是一顆珍珠。
表面蒙著灰白色的粉塵。它絆倒了他,現在順著地面的傾角,咕嚕咕嚕地跌進了旁邊的下水道格柵。
路明非慢慢收回視線。
他看到了自己的雙手。
血。
鮮紅色。
這是真真切切、會痛、會凝固的人血。
雨水沖刷傷口。血稀釋成淡粉色水流,順著手腕滴落泥地。
痛。火燒火燎的痛。碎石的稜角嵌在肉里,骯髒的雨水滲入傷口深處。
自從掌控了那些凌駕於規則之上的力量.……
他有多久沒體會過這種感覺了?
低語聲變大了,幾乎震碎他的耳膜: :
「這就是你。」
「脫掉所有借來的皮……」
「你就是這個。」
「一個會流血的、會摔倒的、會痛的……」
「什麼都做不到的……」
「廢物。」
暴雨毫不留情地砸在男孩背上,將單薄的t恤緊緊貼在脊骨上。
約翰站在幾步之外。這具鋼鐵澆築的生還者張了張嘴,聲帶在喉管里滾動,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他只是沉默地佇立在雨中,像是一座守望廢墟的孤礁。
小錘子從約翰巨大的鋼鐵腿甲後探出半個腦袋。她看著跪在雨中的男孩。她乾裂的嘴唇拼命翕動,想要呼喊,但剛剛恢復一絲功能的聲帶,又被殘存的恐懼餘波壓制。發不出任何聲音。
路明非盯著自己掌心的血跡。
雨水。血。泥。碎石。 刺骨的冷,和鑽心的痛。
這個畫面……
太熟悉了。
掌心的血滴落在泥水中。
血珠砸在積水的表面。濺起極小的水花。淡紅色在灰白色的水面上擴散。
他的視線順著血水的紋路向外延伸。延伸到了碎石地面的邊緣。延伸到了廢墟的輪廓,最終順著灰藍色的雨幕,一路攀爬至天際線的盡頭。
:
暴雨中,阿卡姆殘破的外牆背後……
哥譚與大都會疊影交錯的天際線在灰藍色的雨幕中若隱若現。
路明非看過這個畫面很多次了。
從踏入這個異化世界的第一天起,這種視覺上的疊影就無處不在。約翰在下水道里用生澀的詞彙解釋過——兩座城市的概念被稻草人的恐懼場強行揉碎、融合。
居民的恐懼與嚮往交織在一起,催生了這副光怪陸離的圖景。 但此刻。
跪在爛泥里。掌心淌著人類的血。路明非仰頭看著兩座城市占據同一片天空。
他大腦里突兀地跳出了一個詞。
那是很久以前,在韋恩莊園的頂層露台,阿爾弗雷邊調試著黃銅天文望遠鏡,一邊用溫和的倫敦腔隨口科普的一個詞。
「視差。」
paalla。
路明非乾裂的嘴唇無聲地拼出這個音節。
視差——在天文學中,指的是同一顆恆星,從地球公轉軌道的不同位置去觀測,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位置偏移。
恆星停在原地,未曾挪動分毫。
改變的,僅僅是觀測者的站位。
路明非盯著天際線上重疊的尖頂與地球儀。
如果你站在哥譚的陰溝里往上看。 :
你看到的是韋恩大廈。是永無止境的黑夜,是恐懼,是揮之不去的蝙蝠俠。
如果你站在大都會的陽光下往上看。你看到的是星球日報。是光明,是希望,是胸口印著的超人。
但它們,根本就是同一棟建築。
不是兩棟樓被外力強行粘合。是一個完整的存在,從兩個極端的角度被觀測後,投射出了兩副截然不同的皮囊。
恐懼與希望它們在不同的視差下,竟結出兩顆不一樣的果實。
路明非瞳孔放大。
他的視線從天際線收回。落在身旁的兩個身影上。
約翰·亨利·艾恩斯。鋼鐵之軀。他沉默地立在暴雨中,黃豆大的雨點砸在粗糙的生鐵裝甲上,爆出密集的噼啪聲。
小錘子。她躲在約翰巨大的金屬腿甲後方。髒兮兮的小臉上,過分澄澈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路明非。
路明非看著他們。
一個念頭劈開腦海中粘稠的泥沼。 一件從踏入這個世界起就明晃晃地擺在眼前、但他卻仗著神明視角從未真正推敲過的事。在一個被恐懼場完全浸透、連超人都淪為提線木偶的世界裡。在一個連呼吸都會把人逼瘋的毒氣牢籠里……
為什麼會有倖存者?
為什麼下水道里會有一個完好無損、物資充沛的避難所?
為什麼會有一個能完美觸發人類保護欲的無聲小女孩?為什麼會有一個剛好掌握地下地圖、熟悉所有規則的嚮導?
他們,就是恐懼場的一部分。
整個世界不過都是恐懼場的一部分投影。
: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來歷,因為他們是這套由稻草人構建的龐大恐懼生態系統中,自發湧現的免疫反應。
可他們是真實的。
他們的真實脫胎於恐懼。
就像腐爛的樹樁上長出蘑菇。就像核廢墟的輻射區里綻放的野花。
路明非低下頭。 視線再次落在掌心的傷口上。
血還在流。混著泥沙,順著掌紋蜿蜒。
他此刻的位置,也是一種視差。
他站在神明的高度俯瞰這片廢土。一切威脅都在腳下,一切規則都可以用熱視線燒穿,一切恐懼都可以用一記超音速直拳粉碎。那個位置看到的,是傲慢。
現在,他跪在泥水裡。凡人的血肉之軀連一陣風都能吹透。抬頭看著他拿頭撞都撞不開的生鐵大門。這個位置看到的,是無力。
同一個路明非。
換個高度去看,判若兩人。
靈魂裂縫裡的低語又來了,帶著洞悉一切的嘲弄:
「你看到了嗎?連你的同伴都是恐懼的一部分。」
「這世上根本沒有真正的希望。希望,不過是恐懼身上長出的寄生蟲。」
「你也一樣。你以為你是拯救哥譚的英雄?你不過是……」
低語說對。 :
希望確實誕生於恐懼。約翰正是因為目睹了家人在毒氣中慘死,那份極致的恐懼才將他錘鍊成了鋼鐵。小錘子正是因為在黑暗中怕瘋,才會不知疲倦地畫下一隻又一隻蝙蝠。
但,那又怎樣?
它脫胎於恐懼的泥沼。然後它咬著牙,自己選擇了成為希望。
出身不決定歸宿。來路不定義去處。
路明非抬起頭。
暴雨如注,洞穿了天地間的白霧。
三步之外。
站著一個人。
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運動長褲。校服早就濕透了,緊緊貼在那具瘦弱數清肋骨的骨架上。和阿卡姆鏡子裡那個不一樣。
鏡子裡那個十四歲的路明非,眼神死灰,透著認命的懦弱。
但眼前這個。 眼睛是黑色的。
純粹、乾淨、他站在暴雨里。瘦一根隨時會被風折斷的竹竿。
但他沒跪著。
他安靜地看著泥水裡狼狽不堪的自己,掌心朝下,五指張開,動作自然像是在網吧包廂里的同伴,此刻正隨手遞過來一瓶喝了一半的營養快線。
——站起來,不許跪。
:
路明非盯著那隻手。
靈魂裂縫裡的低語陷入了最後的癲狂,它們如喪考妣般嘶吼:
「別看他!他什麼都不是!他是你最虛弱、最可悲的時候!你拼了命地去篡奪權柄,去借貸超人的力量,去披上夜翼的皮套。不就是為了把這段恥辱踩進爛泥里,永遠不再成為他嗎!」
沒移開視線,路明非看著十四歲的自己。看著沒有任何超凡威壓、剝離了所有濾鏡、普通到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的黑眼睛。
他笑了。
一個撥雲見日般的笑。 「你說。」路明非恍然,「其實我什麼都怕。」
「我怕克拉拉死掉。我怕布萊斯真的拿氪石匕首捅穿我的心臟。我怕夏彌用完我後抽身離開。我怕零在空蕩蕩的別墅里等不到我。我怕巴莉跑快,把她自己跑成一團散掉的靜電。我更怕路鳴澤為了替我扛傷,悄無聲息地死在內景里。」
「我甚至怕……等我推開那扇門回去,發現這操蛋的一切只是我在網吧包廂里做的一場漫長的夢。」
「可我最大的恐懼,從來都不是變回這個衰仔。」
路明非任由雨水順著睫毛滴落,目光明亮。
「我不怕她們看到我這副爛泥扶不上牆的真實面目,然後離我而去。」
「因為她們早就看過了。」
「克拉拉看到過我暴走時撕裂金屬人的黑色鱗片。布萊斯在法庭密室里領教過我心率只有32的時候。夏彌見過我的冷血。巴莉親眼目睹我把外星先遣軍錘成碎片。零每天晚上都在清點我歇斯底里的噩夢。」
「可她們全看到了。但沒有一個人走。」
他直視著暴雨中的虛空。
「我最大的恐懼……是無能為力。是什麼都做不到。是看著最重要的人消失,而我只能像條死狗一樣跪在這灘爛泥里。」
: 「但……」
路明非一把攥住了十四歲的自己,鮮血染紅了少年的掌心。
「十四歲的廢物。」
「連跑八百米都要喘成狗、什麼超能力都沒有的衰仔。在颱風夜的積水裡跪了一整晚、連個給他撐傘的人都沒有的透明人。」
「他,從來沒有放棄過。」
泥水四濺。
緊緊握著那隻手,路明非借著這股從自己骨頭縫裡榨出來的力氣,從泥濘中站了起來。
脊背挺直。
靈魂深處的低語聲,戛然而止。
他不再聽了。
恐懼依然蟄伏在陰暗的角落,這是人類的本能。但它喪失了所有的獠牙。它傷不到他了。
十四歲的路明非仰頭看著他。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暴雨,閃過一抹亮光。
隨後,少年的軀體邊緣崩塌溶解。化作無數形如餘燼般的熾熱光斑,逆著風雨,悉數撞入路明非的胸口。
回歸。
被他用幾十層神明偽裝、無數種借來的外掛死死壓在最底層,最原始、最純粹的、名叫路明非的內核.……
重新與這具千瘡百孔的軀殼焊死在一起。
:
這便是視差。
十四歲的路明非。
站在恐懼的坐標去看,他是一切軟弱的源頭,是最大的弱點,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可若換個地方去看,他是那個哪怕被整個世界碾壓也永遠不肯咽下最後一口氣的鐵證。
真正的勇敢,從來不是沒有恐懼。
一頭沒有痛覺、不知恐懼為何物的野獸,那玩意是叫毀滅日。
而同一個少年。 只要觀測位置改變。
恐懼就將重鑄為拔劍的勇氣。
暴雨在這一刻停滯。那個在颱風夜裡等不到傘的男孩,終於跨越了漫長的時空,向自己遞出了傘。
……
靈魂內景。
倒塌的城牆,死寂的圍城。
滿目瘡痍的廢墟中央,路鳴澤四仰八叉地躺在碎石堆里。
他鼻青臉腫,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漬。
胸膛起伏,喘著粗氣。
周遭,橫七豎八地倒著無數具失去意識的靈魂碎片。
夜翼的暴戾、中世紀公爵的愚蠢、超人的神性、財閥的冷酷……所有趁亂暴走的靈魂碎片,全被他一個人硬生生揍趴下,疊成了一座小山。
: 小魔鬼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衝著空蕩蕩的穹頂喝問:「還有誰?!」
他鎮壓了所有的內亂。
只是不知道,外面那個笨蛋哥哥,現在到底撐沒撐……
「嗡——!」
路鳴澤瞳孔猛地一縮。
他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卻見一直在靈魂最深處、蟄伏在靈魂底部呼呼大睡的巨獸,動了一下。
黑龍被震醒了。
暗金色的豎瞳緩緩睜開,宛如被厚重地殼封印了億萬年的熔岩,終於裂開了第一道縫隙。
莊嚴的聖歌在虛無中奏響,這是無數紀元前龍族先民的詠嘆。穹頂之上,一輪日蝕遮蔽了所有的光,卻在漆黑的邊緣溢出刺瞎雙目的日冕金炎。
黑龍咆哮。
它張開足以覆蓋星辰的雙翼,一如當年那個主宰地球的暴君。
從天而降,又從地升天。 這就是黑龍。
其本質從來不是純粹的力量。
是生存。
是任何生命體在直面滅頂之災時,從雙螺旋na最底層、最原始的基座上,迸發出最純粹、最野蠻的咆哮——我不要死。
地球也一樣,所以行星的意志催生了尼格。
:
而現在,路明非即將解體的靈魂咆哮著說我不要死,於是……
路鳴澤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黑王甦醒。
黑王重臨。
他低下頭,看著血水窪里倒映出自己鼻青臉腫的衰樣。
「混蛋哥哥……」 小魔鬼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要繼承家產,就早點說啊……」
……
現實世界。暴雨中。
路明非睜開眼。
風雨停滯。
黑王位格的暫時補全,讓靈魂的震盪暫時平息,裂縫暫時彌合。
三位一體。
凡人的心臟,神明的力量,黑龍的權柄。
這三種水火不容的存在,在這一刻熔鑄成了完美的閉環。
胸腔深處,沉寂的朗基努斯再度甦醒。
低沉的悶響化作萬雷轟鳴。
約翰張了張嘴,最後什麼字句也沒吐出。 :
「當——!」
他舉起右拳,重重砸在自己胸甲的上。
「去吧。超人。」約翰沉聲道。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心想這個時候你其實該叫我一聲黑王。
但他沒去糾正這個鐵人。
水花濺起。
小錘子蹚著泥水,走到他面前。
暴雨中,七歲的女孩仰起頭。她伸出一隻瘦弱的胳膊。
髒兮兮沾滿泥沙的小手裡,攥著一把碎布片。
七隻蝙蝠蟎。 路明非垂下視線。
雨水順著額前的碎發流進眼睛裡,他沒去擦。
他靜靜地看著這個濕透的小女孩。
女孩發出了細若遊絲的聲音。
「許願……」
:
「把……她……帶回來。」
路明非看著掌心裡的那些蝙蝠蟎。
它們丑譜。
縫合的線條歪七扭八,大小參差不有的只剩下一隻翅膀,有的畫直像只變異飛蛾。
但每一隻,都是這個失去聲音、失去家人、失去整個世界的七歲女孩,躲在陰暗的下水道里,用燒焦的木炭一筆一筆畫出來的信仰。
她把所有的蝙蝠,連同她在這個世界最後的希望,全給了他。 自己一隻不留。
路明非伸出還殘留著血跡的手。
接過了那把碎布蝙蝠。
鄭重地塞進戰甲內襯,貼近心臟的位置。
他轉過身,走向阿卡姆那兩扇緊閉的生鐵大門。
改寫現實的金光在暴雨中引爆,化作一輪在地表熊熊燃燒的烈陽。
大雨碎了。
地面碎了。
周遭扭曲的哥譚建築輪廓,在這股蠻不講理的神權面前,統統化為齏粉。
一切的一切,全碎了。
一拳轟出。
: 「轟——!!!」
阿卡姆堅不可摧的大門,被這一拳打成了鐵屑。
大門敞開。
門後……
是一片無限延伸的曠野平原。
穹頂之上,塗抹著暗金色的永恆黃昏。一輪巨大的夕陽卡在地平線上。
永遠不落,也永遠不升。
腳下的大地沒有泥土,只有倒映著黃昏的鏡面。
「哈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聲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
「超人走到了第三層。蝙蝠俠走到了第四層。」
「你,走到了第五層。」 鏡面上倒映著路明非燃起金光的身影。
「不愧是我挑中的軀體。」
灰白色霧氣在平原邊緣翻湧。
走出一個身影。
真正的恐懼實體。
:
半透明軀體由無數扭曲人臉拼湊。形態不斷變化,時而瘦削教授,時而稻草人面具,時而無固定形態的灰白漩渦。
但眼睛固定。
兩顆燃燒著昏黃火焰的光球。
「你知道嗎。」克萊恩緩步走近,每一步都在鏡面上留下灰白色的霜痕,「從你踏入這個世界的第一秒起,我就在觀察你。」
「你很強大,而你的靈魂.……」他伸出一根由霧氣凝聚的手指,隔空點了點路明非的胸口,「.……卻雜亂無比,甚至還有一個寄生在裂縫裡的蟲子……」
「太美了。」 克萊恩發出一聲由衷的讚嘆,「我從未見過如此完美的空隙。」
「一座千瘡百孔的廢墟。而廢墟.……」
他張開雙臂,灰白色的霧氣從他指尖向四周擴散。
「——是恐懼最好的溫床。」
路明非沒有說話。他只是盯著克萊恩。
「我看出來了你的位格殘缺。」克萊恩繼續說,語速越來越快,越來越興奮,「三位一體本該是一個完整的閉環。但你的閉環斷了。」
「而我……」
他指了指自己由無數人臉拼湊的軀體,「需要一具新的容器。」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把這個世界變成恐懼的培養皿?為什麼要花兩年時間維持這片概念場?」
「不是為了統治。統治有什麼意思?我已經是神了。神不需要統治螻蟻。」
「我需要的是回去。」
: 「我想重新擁有一具身體。我想重新用真實的手指去觸碰試管。我想重新聞到福馬林的味道。我想重新感受到……」
「——恐懼。」
「屬於我自己的恐懼。」
「但普通人的身體承載不了我。超人的身體承載不了我。蝙蝠俠的身體承載不了我。」
「因為他們的靈魂太完整了。完整的靈魂會排斥外來的概念入侵。就像健康的免疫系統會殺死病毒。」
「但你.……」克萊恩的嘴角撕裂到了耳根,「你因為缺少了位格,你的靈魂已經快碎成渣了。你的免疫系統早就崩潰了。你的裂縫就是我的大門。」
「只要我填滿你的每一條裂縫,你的身體就是我的。」
「我作為恐懼之神的位格自然會補全你的靈魂。」
「我會把你的力量吞噬、消化、據為己有。」
「然後.……」
克萊恩仰起頭,看向暗金色的天穹。
「帶著這具無敵的軀殼。我會去找那位大人。」 「戴著荊棘鐵冠的那位。坐在恐懼王座上的那位。」
「我會爬到他的腳下。獻上這具完美的容器。」
「他一定會……」
克萊恩的聲音里透出狂熱。
:
「——為我喜悅。」
「別扯這些有的沒的,告訴我.……」
路明非面無表情,「蝙蝠俠。她替我承受了反噬。這在不在你的計劃里?」
克萊恩歪了歪頭。
「當然。」
他語氣輕描淡寫。
「我需要你的靈魂被反噬撕裂到極限。但不能直接撕碎。撕碎了就沒有容器了。所以我需要一個分流器。一個願意替你承受一部分痛苦的人。」 「而那個蝙蝠俠……」克萊恩笑了,「蝙蝠俠的恐懼告訴我,她一定會打碎鏡子,也一定會衝上來救你。」
「我甚至不需要安排。她自己就會做出那個選擇。」
「因為只要是擁有了羅賓的蝙蝠俠,他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失去羅賓。」
「我猜你肯定想問,她在哪?」
克萊恩聳了聳肩。
「或許是死了吧。」
「畢竟在我的概念場裡。」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她的精神正在被幾十億人的恐懼慢慢碾碎。如果你這位蝙蝠俠精神力夠強的話……大概還能撐三十分鐘?四十分鐘?」
「之後她就會變成這個世界上最精緻的循環體。永遠困在犯罪巷裡。永遠聽著槍響。永遠看著珍珠落地。」
「所以.……」
「縱使你來到這裡又何妨?」
:
「你什麼都沒有了。」 「沒了那個女人,你已經無法戰勝我了。」
說著,他後退一步。
十指在空氣中輕輕勾動。
霧氣翻湧。
從夕陽的方向,兩個身影緩步走來。
藍色。黑色。
一個穿著藍色戰衣,胸口的在滴血。
一個穿著黑色蝙蝠裝甲,手中握著翠綠色的匕首。
「憤怒。恐懼。焦慮。絕望。」
「看到了嗎?你現在的樣子。」
克萊恩站在兩尊夢魘身後,舉起手,像一個指揮家舉起了指揮棒。
「你的內心已經像海浪般狂亂了。」 「去吧。」
「我的超級英雄們。」
「——殺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