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麵香搭配著初秋的雨水味飄散。
雨剛停。
柏油路上的積水倒映著暖黃色的路燈,偶爾被晚風揉皺,又緩緩攤平。
一輛造型狂野的蝙蝠戰車停在路肩上,漆黑的裝甲表面還流淌著雨水,而在它的一旁,則是鐵板與火之王的王座。
——停在正門東側梧桐樹下的三輪推車。
這位置是老唐花了三碗免費烤冷麵才讓昂熱丟給他的風水寶地。
樹冠能遮雨,路燈能照明,關鍵是離校門口的下水道格柵最遠,不會在學生嗦面的高峰期被返上來的餿水味壞了招牌。
鐵板上滋滋冒著油煙。
摺疊桌三張,塑料凳十二把,一次性筷子筒用鐵絲綁在車把手上,衛生紙直接擱在隔壁的隔壁那把沒人坐的凳子上。
衛生條件看的讓人直皺眉。
不過這不影響眾人大快朵頤。
愷撒·加圖索剛剛咽下最後一口沾滿甜麵醬的烤冷麵。 他其實吃不習慣。
這種混合著不明添加劑的垃圾食品,被帕西看到了能直接扔進焚化爐。但他必須吃乾淨淨,甚至刻意挺直了脊背,試圖用吃米其林三星米蘭白松露的優雅姿態,來融入氛圍。
因為……
太他媽好吃了。
愷撒的瞳孔微微放大。
:
怪不家叫鐵板與火之王呢!
抽出胸前絲綢口袋裡的方巾,愷撒擦了擦嘴角,打了個飽嗝。
「味道很,充滿粗獷的生命力。」愷撒舉起右手,兩根手指夾著一張漆黑的卡片,「老闆,今晚這頓,算在加圖索家族的帳上。」
百夫長黑卡。
理論上可以買下一整支僱傭兵團,或者讓一架波音客機掉頭。
「停!」 老唐手裡鐵鏟一頓,看著那張黑卡,打了個哆嗦。
他扭過頭,圍裙上繡著的那隻版霸王龍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圓滾滾的尾巴。
「夥計,這裡不能刷黑卡!」
他用鏟子指了指推車前輪旁邊的硬紙板。
上面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寫著——「本攤不收黑卡·不收支票·不收銀行轉帳」。
以及最下面還有行小字。
——不收金幣!
「夥計。我這破推車上真找不出一個能插卡的地方。」
「你要麼掃碼,要麼給現金。美元不收,因為我分不清假鈔。」
愷撒皺眉。
他沒隨身帶硬幣的習慣。
沉默了片刻,金色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他語氣低沉道:「真正的帝王從不隨身攜帶銅臭。金錢不過是衡量凡人慾望的刻度。你既然有幸招待了加圖索未來的家主,這筆帳單,將化作命運的饋贈寫進你的墓志銘里。」 :
「.……?」
路明非緩緩把嘴裡的冷麵咽下去。
他側過頭,用一種看珍稀動物的眼神看著愷撒,嘴唇翕動了半天,最終只憋出一個字:「……啊?」
老唐都聽愣了。
他舉著鐵鏟,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這個金髮老外。這年頭怎麼有人把吃白食說的這麼高大上?!
「後生,你到這裡來吃俏食?」他憋了半天來了這麼一句。
「親愛的愷撒。」
昂熱嘆了口氣,把塑料筷子架在紙碗邊。
老校長依然穿著他那身高定白西裝,坐在十塊錢三個的塑料矮凳上,胸口別著嬌艷的紅玫瑰。看起來剛從哪個酒會上溜出來。
他把手裡的二鍋頭瓶底擱在膝蓋上,老神在在地拍了拍衣服上的雨粉:「在老唐的攤位上消費,不收歐元,也不收美元。」
「在這裡消費——」 他舉起二鍋頭,對著路燈晃了晃,瓶底的透明酒液盪出一圈極小的漣漪。
「只收人情。」
「滾啊!」
老唐氣笑了。
他把鏟子往鐵板上一拍,油花濺高。
:
「人情在哪?!」
他用鏟子指向路明非,「這頭野豬。」
又指向楚子航,「這個面癱。」
然後鏟子停在昂熱面前,「還有你這個穿白西裝裝神弄鬼的老頭。」
「你們蹲在我這吃了十二份烤冷麵、八根澱粉腸!連個買單的人都沒有!吃白食就吃白食,扯什麼人情!」
「我記帳的本子在車座底下壓著呢,要不要拿出來給大家念念?」 我怎麼就是野豬了?!
路明非大怒。
然後一把將一次性筷子擱在碗沿上,雙手合十做懺悔狀。
「老唐我錯了。但念在巴莉的份上。就讓我吃白食吧。」
「兩碼事。」老唐義正詞嚴,「不要攀親戚,冷麵是冷麵!」
昂熱聳聳肩,完全沒有被債主當街討債的羞愧感。
他慢條斯理地仰頭灌了口二鍋頭。
老唐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他猛地低頭翻找推車底下的暗格。
「什麼時候?!」老唐指著昂熱手裡的綠瓶子,悲憤欲絕,「你個老流氓什麼時候偷了我的二鍋頭!那是我留著過冬的!」
「是麼?」老傢伙用瓶底敲了敲膝蓋,一本正經,「可酒櫃就在你身後的摺疊凳底下。美酒就像美人,越老越寂寞。我覺在那裡……」
: 「很孤獨。」
「滾啊!這是我留著過冬的!!!」老唐撕心裂肺。
「行吧,那現在它是留著過秋的了。」昂熱又抿了一口。
路明非蹲在桌子另一邊,手裡端著個紙碗,聽著這群人的對話,無奈地笑笑。
他把紙碗放下,扯過一張餐巾紙擦了擦手。
「行了行了老唐,算我帳上。」
「你給過錢嗎?!就算你帳上!」
完全無視老男人的話語,路明非扭頭,看向坐在另一邊端著架子的金髮貴公子。
「那個,愷索是吧?」
愷撒目光一凝。
看來,這位深不可測的神明終於要跟他進行屬於上位者之間的對話了。
「老唐。」路明非轉頭衝著推車喊:「再來份大滿貫!記加辣!這義大利人腸胃不行,剛才吃第一口的時候我看見他臉都憋綠了。」 愷撒的眉頭擰緊了。
倒不是因為路明非連他的名字都沒記住。
「羅馬人的胃。」愷撒一字一頓,旨在消除刻板印象,「是被角斗場裡的火焰與元老院的大理石鍛造出來的,當然擁有消化世間最猛烈香料的度量。」
路明非啃著烤腸的動作停住了。
「不至於吧哥們?!」
:
他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愷撒。
冷風吹過,把男孩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吹個雞窩。
他覺皮有點發麻。
不是,大哥。
你是從哪個漫展跑出來的中二病少年麼?這种放在二次元里都嫌台詞太尬的話,你是怎麼用這麼字正腔圓的播音腔說出來的?
路燈在男人金髮的邊緣鍍上一層薄薄的暖光。 「生菜沙拉是懦夫的早餐。七分熟牛排是庸人的妥協。而辣椒——」愷撒把筷子尖端指向老唐鐵板上那罐紅通通的秘制辣醬,「辣椒,是我今夜的羅馬。」
路明非求助般地看向昂熱。
昂熱聳聳肩,攤開雙手,一副我們學校的神人就是這麼多,我也沒招的表情。
路明非又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吃完第四份大滿貫的最後一口,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把一次性筷子整擱在空碗旁邊。然後低頭檢查手機上的巡邏時間表。
合格的羅賓。
「……行吧。」
路明非嘆了口氣,認命般地把下巴擱在支起的膝蓋上,「老唐。意思意思就行。別真把義大利友人辣死在我們仕蘭門口了。」
老唐哼了一聲。鏟子翻飛。麵皮在鐵板上滋啦作響。
不過——
路明非捻著手上的一次性筷子,餘光掃過昂熱。
: 冷風繼續吹。
老傢伙喝著辛辣的二鍋頭,高度酒精在咽喉里燒出一道火線。看上去是很爽快,實則每抿一小口,就停下來讓酒液在舌尖上滾兩圈,然後才慢慢咽下去。
鬆弛的眼皮半遮半掩著灰色眼珠,隔著酒瓶透明的瓶底,用餘光無聲息地掃過圍在桌子旁他們三人。
路明非收回視線。
懶穿。
他正在和老唐扯淡。
老唐問他如果不吃烤冷麵,窮當響的時候吃什麼。路明非繪聲繪色地描述把老壇酸菜面的麵餅捏碎,拌上兩勺老乾媽,用網吧飲水機里燒不開的溫水強行泡軟的絕佳口感。說飛色舞,仿佛在分享什麼米其林三星的獨家秘方。
「兩勺老乾媽,這日子不過了?」老唐倒吸一口冷氣。
「那當然,現在的我是有錢人。」路明非攤攤手,「跟著我你甚至可以每天三勺老乾媽。」
「可你上次才和我說月底如果實在揭不開鍋,就讓我用學校食堂順回來的饅頭蘸老乾媽——」楚子航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路明非噎了一下。
他緩緩把筷子放下。 「羅賓。你平時不說話的時候我覺是個冷酷的義警。」他深吸一口氣,「你開口的時候我覺還是閉嘴比較好。」
楚子航沒回應。
他站起來,把四份一次性碗疊在一起,走到垃圾桶前,分類投放。
「我去巡邏了。」
:
「這才幾點?」路明非指著手錶,「十一點不到。」
「上次有頭溜出來的死侍沒清理乾淨。」楚子航已經邁開了步子,「可能會有混血種趁夜來偷獵。」
「這有什麼好偷的?」
「提煉鍊金藥劑。或者在黑市上賣給北歐的秘黨。」
「別著急。我的超級聽力在呢。」路明非聳聳肩,「逃不過我的耳朵,再來一份烤冷麵。就算有龍來也不怕。」
楚子航停下了腳步。
他回過頭。 路燈從頭頂直直砸下來,讓輪廓分明的臉上明暗不清。他的表情似乎依然是那副萬年不變的面癱,但嘴角似乎向上扯了那麼點。
「也是,龍在吃冷麵。」
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
「楚羅賓,我現在分不清你是在誇我還是在講冷笑話。」
沒人應他。
只有老唐鐵板上冷麵翻面的滋滋聲。
愷撒正吭哧吭哧地對付著新端上來的大滿貫。
他顯然不知道怎麼用竹籤,硬是把兩根竹籤當成刀叉,在紙碗裡艱難地切割著雞蛋和麵皮,臉色嚴肅。
楚子航也面無表情的吃上了第五份烤冷麵。
昂熱嘴角咧開,又抿了一口二鍋頭。
:
曾經他腦子裡裝著幾十套方案。想著怎麼利用學生會和獅心會的競爭,怎麼把愷撒這把桀驁不馴的刀磨利,怎麼讓路明非變成秘黨最鋒利的劍。 不過……
看著在地上吃烤冷麵的人間之神。
昂熱突然覺秘黨的那些百年大計、加圖索家的野心,甚至卡塞爾學院的榮光,在這一刻都顯些無趣。
老校長突然覺平也挺好的。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百達翡麗。
晚上十一點半。
時間還早。
昂熱決定今晚不回那個悶死人的五星級酒店了,他要去仕蘭市最大的爵士酒吧喝一杯,順便找幾個有著漂亮腰線的女孩聊聊詩歌和藝術。
拯救世界這種粗活,就交給這個連烤冷麵帳單都付不起的小子吧。
「待會有人願意和我去考察一下仕蘭市的娛樂業態麼?」老牛仔吹了聲口哨。
「混蛋。」老唐沒好氣道:「你直接說想去找女人會死嗎。」
「會。」昂熱坦然道,「我一向認為用詞嚴謹是教育家最基本的素養。」 「嘿……」
老唐氣笑了。
愷撒也終於放棄了用竹籤當刀叉的打算,他放下籤子,目光越過升騰的白氣,盯著蹲在地上的路明非。
他在打量路明非。
:
準確地說,他在嘗試把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強行拼合在一起。
第一個形象是暴雨里那個懸浮在烏雲下的神明。黃金瞳燃燒,背後翻湧著連次代種都為之臣服的威壓。不需要動手。不需要說話。純粹的權與力本身就是審判。是神話照進現實。僅僅是投下了一道目光,就讓那些連加圖索家精銳小隊都必須用重火力應對的次代種龍獸,像待宰的雞崽子一樣跪伏在泥水裡。
第二個形象是這個正蹲在路邊嗦冷麵、嘴角沾著辣椒油、跟攤主扯淡說方便麵要加兩根火腿腸的男孩。
神性與世俗。
暴虐與平和。
這兩個截然相反的形象,在他大腦里轟然相撞。
愷撒不理解。 他生來就是皇帝,他所受的教育告訴他,獅子不會與綿羊同席,巨龍不會在泥坑裡打滾。這份無法填補的認知落差,讓金髮貴公子有些無法理解。
「啪——!」
路明非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後仰。路燈在他頭頂澆下足夠多的暖黃光芒,把他從頭到腳籠在光暈里。
他忽然扭過頭,視線停在身旁的愷撒身上。
「你盯著我看了很久,」路明非說,「你的視線裡面有算計。我不喜歡被人算計。」
「我只是有些困惑。」
拿起簽子從碗裡撥起一條裹滿了醬汁的廉價碳水,愷撒將其塞進嘴裡,猛嚼幾下,然後停下嘴,抬頭,用一種十分認真的表情盯著路明非。
「困惑什麼?」路明非問。
「困惑你們——」
愷撒依次指向面前推車上貼著的發黃塑料菜單、鐵板上那淌著油的辣椒罐、路明非打著哈欠的面容、以及不遠處被幾十張欠條壓在車座底下的記帳本。
:
「——擁有足以改寫世界的力量,卻把時間消耗在討論方便麵里到底應該加雞肉腸還是豬肉腸這種連我的管家都懶論的話題上。」 路明非:「……你這話是誇我們還是罵我們?」
「當然是誇你們。」
金髮貴公子毫不猶豫,接著又指了指停在路邊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蝙蝠戰車,半開玩笑地試探,「不過我現在最困惑的,還是這台車是什麼黑科技?」
「履帶式裝甲底盤。陶瓷複合裝甲。能在十七度的坡道上以無上限般的時速碾過一台布加迪威龍。」
路明非撓撓臉。
告訴他這是蝙蝠俠的車?
「外星科技。」路明非含混地擺了擺手,順嘴開始胡扯,「厲害吧?我剛從m78星雲進的貨。」
「咳——噗!」
昂熱沒繃住。一口二鍋頭直接從鼻腔里噴了出來,嗆校長眼淚都下來了。
「給。」
一隻蒼白的手遞來了張面巾紙。
是楚子航,他正將老唐不知從哪個打折超市批發印著粉色ll ktty圖案的劣質面巾紙遞到昂熱手上。 「謝了,我親愛的學生。」
昂熱接過紙巾,擦了擦嘴角的酒漬。
「不用謝。」楚子航點點頭。
:
愷撒則眨了眨眼。
他大腦當然自動過濾了m78星雲這種明顯的爛話。
不過……
「外星?」愷撒壓低了聲音,「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外星人。」
「你真信啊。」路明非嘴角一抽。
「當然有外星人。」楚子航突然開口。
「.……?」
楚羅賓。你這傢伙。 你是來給這個中二病少年的幻想火上澆油的麼?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這是有依據的。」
愷撒聳聳肩。
金髮貴公子將兩根竹籤規矩地併攏,擱在紙碗邊緣。
「加圖索家族的考古隊,上周在地中海深水區挖出了一些東西。那玩意無法歸類。不屬於任何已知的龍類亞種。體表覆蓋著甲殼和節肢,但肌肉纖維里嵌著大量齒輪和機械管線。可明顯不是鍊金術的產物。」
路明非眉毛微挑。
這加圖索的少爺倒是老實人,就這麼將混血種家族的絕密公之於眾了,不過,半機械半生物。這配置聽上去怎麼這麼耳熟?
「別驚訝。世界上當然有外星人。」有人開口。
「老唐,切你的澱粉腸,別講你的探險生涯了。」路明非盯著簽子。
:
「我沒說話啊!」
老唐舉起鐵鏟,滿臉冤枉。 路明非一愣。
他偏過頭。
視線落在坐在另一張矮凳上的昂熱身上。
老校長正靠著粗糙的樹幹。一個活了一百三十歲、砍過龍王、熬死過幾代秘黨元老的怪物,此刻臉上居然透出一種怎麼又來這套的疲憊。
掏出手機。
昂熱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遞向路明非。
「兩極地區的冰原。」昂熱無奈,「前不久破冰船剛撈上來。我們起初以為是某種高度變異的次代種。執行部廢了很大功夫才把殘骸運回來。」
路明非垂下視線。
幽藍的冷光打在他臉上。
照片背景是卡塞爾學院冰窖的無菌實驗室。白熾燈下,解剖台上躺著一灘不可名狀的屍塊。
乾癟的暗紅色肌肉組織。
類似昆蟲的巨大複眼。 焊在骨骼上的生鏽裝甲片。
「現在暫且丟冰窖讓鍊金部的處理了。」昂熱收回手機,順手揣進西裝口袋,「本來打算等報告出來了再拿給你。但我現在覺直接問你可能效率更高。」
老狐狸盯著路明非的眼睛。
:
「你認識,對吧?」
路明非沉默。
黃金瞳深處跳動起金色的火星。
來自靈魂最深處沉睡在世界樹根部的黑龍.……
伴隨著耳邊傳來刺耳的音爆。
天穹開裂。
暗紅色的天空下,遮天蔽日的軍團如蝗蟲過境。
這些雙眼散發著嗜血紅光的怪物,咆哮著撲向正在大地上廝殺的地球先民。 火與血。
路明非緩緩放下手裡的紙碗。
「類魔。」
他輕聲吐出一個名字。
「你果然知道。」昂熱苦笑。
「就是不知道是古代種復甦。還是外星人入侵。」路明非了當道。
老牛仔搖搖頭:「這正是我們想弄明白的。」
路明非站起身。
夜風吹動他洗白的t恤。
:
他沒有解釋天啟星,也沒有解釋黑暗君主。
他總不能告訴這群土著,黑龍皇帝當年其實是個被迫打星際戰爭的地球保安大隊長。 「東西在冰窖?」
路明非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哪裡?帶我去看看。」
話音剛落。
「滋啦——」
老唐手裡的鐵鏟重重磕在鐵板上。
昂熱抬起眼皮。
楚子航停下了擦嘴的動作。
三人六眼,同時盯著路明非。
眼神里整一地寫滿了一句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看什麼看?!」路明非被盯里發毛,「難道我不能出門麼?」
「你一直窩在翡翠山莊。」楚子航一針見血。
「聽說能躺著絕不坐著。」老唐補充。 「你甚至懶過來,逼我派人去接你。」昂熱嘖嘖有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日本那邊的宅男呢。」
「……」
路明非撓了撓後腦勺,訕訕一笑。
:
「其實.……」他乾咳兩聲,「是今天早上開車有點急。出門的時候沒注意,把莊園圍欄撞飛了。」
出去避避風頭才是王道。
「……」昂熱。
「……」楚子航。
昂熱嘆了口氣,理了理有些發皺的西裝下擺。
「那很可惜了。我想明天才能帶你去冰窖。」
「為什麼要等明天?」路明非挑眉。
「冰窖在芝加哥。美利堅的芝加哥。」 「我帶你飛過去?」
「.……飛過去可以,但你是不是忘了?」昂熱攤開雙手,理直氣壯,「我現在可是被東方百家軟禁在仕蘭的質子。周發的人每天二十四小時盯著我,我連出這個市都報告。」
「那你明天怎麼去?」
「這不是有你麼?」老傢伙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道十足,「我待會打電話說是你這尊人間之神陪同我,別說回卡塞爾,我現在就算去白宮總統的辦公桌上跳踢踏舞,五角大樓也老實實給我鼓掌。」
路明非:「.……」
狐假虎威。
這老登真是一點臉都不要了。
安排妥當,昂熱從塑料凳上站起。
他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一絲不亂的銀髮,將喝了一半的二鍋頭順手揣進西裝的內兜。整個人頃刻從街頭吃白食的酒鬼,切換回了叱吒風雲的黑道教父。步態從容地走向老梧桐樹陰影的深處。
:
白西裝的衣擺在他身後輕輕揚起,皮鞋踩在積水上發出規律的脆響。像極了某隻遠去的古龍正在夜色里收斂尾翼。
「別死女人肚皮上!」老唐揮舞著鏟子,衝著那個瀟灑的背影咆哮,「下次自己帶酒來!別偷我的二鍋頭了!」 夜風裡傳來昂熱含混的笑聲。
愷撒站起身。
他將西裝扣子系好,沖路明非和楚子航微微頷首,維持著貴族的體面,轉身跟上了昂熱的腳步。
攤位前只剩下三個人。
老唐拿著抹布,開始用力擦拭鐵板上的油污。
「行了老唐,算帳。」
路明非大爺似的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掏出一打綠花花的鈔票,拍在沾滿油星的摺疊桌上。
「這次我帶錢了,不用掛帳。」
老唐停下抹布。
他盯著桌上數張印著班傑明·富蘭克林大腦袋的一百美金,眼角抽搐。
「我懷疑你是真來消遣我的!」老唐把抹布狠狠砸在鐵板上。「你特麼給我一張一百美元?!」
「……」 路明非默默把富蘭克林收了回來。
他真是順手從冰山俱樂部保險柜里掏的零花錢。
:
幸好一張紅色的遞了過來,壓在桌面上。
「不用找了。」楚子航平靜道。
看著熟悉的救命鈔票,路明非又抬頭看了看楚子航萬年不變的面癱臉,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
蝙蝠俠誠不欺我,羅賓是這個世界上最可靠的生物!
告別了收下錢喜笑顏開的老唐。
路明非陪著說要去巡邏的楚子航走在初秋的街道上。
夜深了。
剛下過雨的空氣冷骨。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偶爾有一輛夜班公交車轟鳴著駛過,濺起一路水花。
兩人都沒有說話。 這種沉默並不尷尬,相反,十分舒適。
楚子航本來就不喜歡用毫無意義的閒聊來證明自己的存在。路明非也不需要時刻保持那個威壓天下的神明姿態。
他可以放任自己稍微駝一點背,把手插在兜里,像個普通的失業青年。
走過兩個街區。
路燈閃爍了一下,暗了。
路明非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羅賓。」
「嗯。」
:
「昂熱說,你每天晚上都在巡邏。」
「我看過報告。」路明非雙手插在口袋裡,「從上個月開始到現在。你把仕蘭的重案發生率,硬生生打低了百分之九十九。」
「蘇恩曦小姐有幫我。」 他放慢了腳步說不是我一個人的努力。
「bn。」
路明非停下腳步,咧嘴一笑表示你干好。
楚子航偏過頭。
昏黃的路燈切割著他鋒利的下頜線。面癱臉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了一下。
「你教的好。」他聲音很低。
「不,我教的是怎麼從八層樓高的屋頂上跳下來的時候不摔斷腿,以及怎麼用蝙蝠鏢切斷電線。」路明非無所謂地聳了聳肩,看著漫漫長夜,「我從沒教過你什麼時候該跳。是你自己的選擇。」
楚子航沒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從黑色的戰術風衣背後,抽出了長長的野太刀。
刀刃在路燈下反射出冷冽的弧光,被他橫在胸前。動作鄭重中世紀騎士在授勳儀式上舉起佩劍。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楚子航問。
「.……」 路明非聳聳肩,沒去扯什麼老梗,也沒把漫畫裡一些熱血沸騰的口號搬出來。他只是看著楚子航緊繃的下頜線,思緒飄遠。
他想起仕蘭中學的時候。那時候也是這樣。這個全校聞名的面癱校草,穿著校服,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天台上揮刀等著自己下課去訓練他。所有人都在討論楚子航的帥氣、他的家世、他的完美無缺。只有路明非知道這傢伙就是個被設定了有朝一日去抽刀砍死奧丁程序的機器人。
:
雖然現在這個機器人長大了。但程序沒變。只是把木刀換成了村雨,把仕蘭的天台換成了整個黑夜。
這世界真操蛋。路明非心想。越是認真的人,活像個幽靈。
「羅賓。」他收起笑容,「我可能不會經常待在這邊。近的來說,明天我趟卡塞爾。遠的來說,之後還要去各種亂七八糟的世界解決一些麻煩。」
「你需要我跟你——」
「不。」
路明非打斷了他,搖了搖頭。
「我需要你留在這裡。這個世界需要一個bn。」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伸向楚子航,「所以.……拜託了。」
楚子航沒猶豫,他收刀入鞘,抬手就握了上去。
「嗡——!」 兩隻手合攏的瞬間。
黃燈戒陡然一亮。
純粹、暴烈的琥珀色光芒。
戒指表面的龍紋仿佛活了過來。
實質化的光流化作無數條纖細的遊絲,順著兩人相交的掌心,無聲無息地蔓延上楚子航的手背。
楚子航的黃金瞳猛地收縮。
青年只感某種龐大、冷酷的意志,順著光流倒灌進他的腦海。緊接著一行不屬於任何人類語言、龍文,卻又被他頃刻理解的文字,在瞳孔深處灼燒般亮起:
智慧生命已鎖定。
:
楚子航。
你有向他人施加莫大恐懼的能力。
歡迎加入,至尊軍團。 光芒在指縫間脈動。
每一次脈動甚至震遭的雨水停滯在半空。
然後……
光芒一分為二。
二人鬆開手。
只見楚子航的食指上多了枚一模一樣的戒指。
黃色的金屬戒托。粗糲的龍鱗紋路。
「這是黃燈戒。」
「象徵恐懼。」路明非說。
「誰的?」楚子航盯著戒指。
「我的。」
「.……」 低頭審視著正源源不斷向他發出呼喚的指環。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
:
「恐懼。」他重複了一遍。
「對。」
路明非嘆了口氣,猶豫了一下,「如果你覺力量太黑暗,不想用——」
「我在仕蘭的每個晚上。」
楚子航打斷了他。
「那些收保護費的混混、那些試圖強姦女學生的渣滓、那些潛伏在陰暗角落裡的死侍。當他們看到我從屋頂跳下來的時候,都會跑。」
「但不是每個人都跑。」
楚子航抬起眼帘。
「有些人會跪下來求饒。」 「有些人會哭著喊媽媽。」
「有些人,會失禁。」他抬起戴著黃燈戒的手,琥珀色的光芒在他的黃金瞳底映出兩點冰冷的火星,「我想,我不會讓你失望。」
「你這傢伙。」路明非咧嘴,露出了反派般的獰笑,「桀桀桀。不愧是我的羅賓,楚子航。桀桀桀。」
「.……」
無視怪笑的路明非,楚子航猛地握拳。
「嗡——!」
黃色的光暈從戒指向外爆炸般擴散。
:
光芒籠罩了他的小臂。順著肌肉一路向上攀爬,眨眼睛覆蓋了全身。
「黑晝茫茫,白夜朗朗。」
「邪奸惡黨,懼吾神光。」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遵循著湧入腦海的古老意志,念出了誓詞。 「怖火焚葬,逆我者亡。」
「恐懼為源,至尊威權!」
轟——!
光柱沖天而起,將整條街道映如白晝。
楚子航依然站在原地。
一套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戰甲貼合著他精悍的肌肉。胸口正中央,一隻展翅欲飛的暗金色巨龍正散發著灼熱的光暈。
而他眼中黃金瞳,此刻正肆意燃燒,宛若有火鳥在其中翱翔。
路明非滿意地點點頭。
「感覺怎麼樣?」
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知更鳥,楚子航又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很好。」
「就是這個台詞.……」他幽幽道,「每次動手前,都一定要念麼?」 路明非:「.……」
:
「很像日本熱血動漫里那些反派的開場白。」楚子航一針見血。
「我又沒辦法。」
路明非臉上閃過一絲羞恥,「這又不是我設定的!」
楚子航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
風吹過梧桐樹。
枯黃的葉子落進積水,盪開一圈漣漪。
「路上小心。黃燈俠。別一不小心卷進什麼弒神級別的大事件里把自己送掉了。這樣我還救你。」
「我是去巡邏。不是去殺神。」
「而且——」
他頓了頓,「神只會在我身後。」 說完,楚子航就消失在了老街盡頭。
路明非盯著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你這傢伙說這種話的時候嘴角到底能不能翹一下?翹一下就行。
他真的分不清這是在誇他還是在吐槽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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