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ala白痴。
他這輩子唯一認真玩過的戀愛遊戲叫《心跳回憶》,結果遊戲裡追了三年藤崎詩織,最後的結局是跟早乙女好雄在公園長椅上互倒苦水。
兩個大老爺們坐在櫻花樹下喝彈珠汽水,場面慘烈到他當成紅溫把光碟掰成兩半扔進了仕蘭中學後面的臭水溝里。
這很公平。
天道好輪迴,等價交換。
老天爺把撕裂空間、粉碎恆星、鎮壓千萬條惡龍的偉力塞進了他這具單薄的身體裡,理所當然地就要抽走他點別的東西。
雙手離開鍵盤,路明非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眉心。
「你為什麼要讓我好感度變高?」他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敲出這行字。
「明明是朋友。」對話框裡立刻跳出一行字,女孩理所當然,「作為朋友的義務,不就是讓朋友的好感度一直變高麼?」
路明非盯著屏幕。
好有道理,他堂堂至尊軍團的領袖,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出任何反駁的詞彙。
「所以,這理論也是旮沓給木教你的?」 對面再次陷入沉默。
小黃鴨那邊估計正在笨拙地找鍵盤上的字母。
路明非也不催,靠在人體工學椅上等著。
他很清楚小黃鴨的打字速度,這丫頭在網絡上的表達就像是一支快用完的牙膏,你她時間慢慢擠。
「嗯。」
:
對面老老實實地扣出了一個字,然後一大段字嘩啦啦地擠出來。
「ala的粉色字體特別提示攻略書上說:想要徹底達成大家一起開心的appy n,就要通過技巧不斷提升朋友的好感度。」
「……」
「什麼技巧?」
「想讓好朋友開心的話,就不能穿太多衣服。」
「.……?!」 「如果想讓好朋友晚上送你回家,就在天黑以後帶他去有很多岔路口的公園散步。攻略書上說這叫『迷路事件』,是提升好感度的重要事件。一定要穿新買的涼鞋,因為走到一半腳會磨破,你朋友就會開心的背你回去。」
「然後如果感冒了就可以讓對方來探病,探病的時候要準備兩條毛毯,一條蓋在自己身上,一條提前放懷裡暖暖,等對方進門的時候遞過去說『你也暖暖身子』,這樣好朋友就會覺雖然生病了卻還很體貼,好感度會一口氣加十五點。」
這是哪個神經病作者為了讓宅男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而塞進遊戲裡的毒文本?!
「果然alaa都是騙人的。」小黃鴨又發來一行字,「明明都不說話。我們的好感度是不是降低了?a.」
「不是!」
路明非在鍵盤上十指如飛。
「別看那個破攻略!趕緊扔進垃圾桶!」
「玩這種掛著粉色字體實際上惡意滿滿的狗屎遊戲,會把你害死的!會變成徹頭徹尾的討好型人格!」
「什麼是討好型人格?」
「一種別人讓你往東你絕不往西,遊戲裡的男主讓你去買個遊戲機,你不僅跑遍全城買回來,還要給自己系上蝴蝶結,跪在地上大喊『我是您的專屬手柄』的可悲生物!」
路明非敲鍵盤的手越來越快,像是要把自己前半輩子沒追到藤崎詩織的怨念全轉化成對這本歪門邪道攻略書的滿腔怒火。
: 「你會不斷犧牲自己的感受。對方說想吃辣的,你明明腸胃炎犯了還陪著吃火鍋。對方說喜歡看恐怖片,你明明嚇不著覺還硬著頭皮陪他看貞子。你以為這叫付出,其實這叫把自己活成別人的附件。」路明非義正言辭,「而一個會因為你拖著一雙全是血泡的腳還要給他省錢坐公交就給你加好感度的男人——小黃鴨你記住了,那不是好朋友。那叫渣男。他的好感度比魔獸世界的金幣還不值錢,白送都嫌占背包格子的那種!」
對面安靜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重了。他正準備打字找補,卻見屏幕右下角彈出新消息。
小黃鴨發了一個失落的顏文字:
(;′д`)ゞ,那好吧。
「.……」
隔著網線,路明非都能想像出有人沮喪地耷拉下腦袋。
心底沒來由地軟了一下。這可是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純血遊戲網友。
不帶任何情感糾葛,不摻雜拯救世界這種事的遊戲搭子。
「行了行了。」路明非嘆了口氣,繼續打字,「遇到什麼劇情死胡同了,交給我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通關了上百款戀愛神作的究極ala大師。」
對面立刻活過來。
不過又開始慢吞吞地往外擠牙膏。 「有一個角色。」
「嗯。」
「明明之前說過,他的好感度已經滿了。」
「嗯。」
「可是不管怎麼送禮物,繼續互動,增加親密值,最後總有一個關卡的選項沒辦法選。」
:
「什麼選項?」路明非問。
「觸髮結局的選項。」
路明非在腦子裡梳理了一下邏輯鏈。
ala的常規套路他很清楚,好感度達標之後,系統會解鎖關鍵劇情事件,完成事件就能觸髮結局。
如果選項灰掉了,通常意味著某個fla沒立起來。
他把這個分析打字過去,補充問道:「角色是不是有什麼特殊隱藏條件?」 小黃鴨沉默片刻。
「攻略書上說,需要特殊道具。」
「什麼道具?」路明非問。
這次對面回答快。
「笨蛋的直覺。」
路明非盯著屏幕,沉吟片刻。
「那很顯然。你必須讓你操控的角色成為笨蛋。」
「可他的智力值明明很高呀。」小黃鴨不解。
「智力值高達250的笨蛋,當然是笨蛋。」路明非冷酷地敲擊著鍵盤,「小黃鴨你記住,在任何一部戀愛遊戲或者偶像劇里。男主角的腦子,僅僅是用來充當掛件和觀賞用途的。它絕對不是用來思考的。」
「一旦劇情涉及到感情線。別說是青梅竹馬的暗示了,就算對方直接把寫著『我愛你』綁在腦門上。可如果是笨蛋男主的話,他也會摸著下巴沉思——『她今天是在向我展示最新款的頭飾嗎』?」
「所以你不能把你手裡的角色當成高智商人才。你要把他當成笨蛋,自己也變成笨蛋。哪怕選項把陷阱擺在臉上,你也進去。因為這叫劇情需要。」
: 對面安靜了許久。
「噢~」
小黃鴨發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隨即二人繼續開始沉默地繼續推進副本,任由岩漿在屏幕上翻滾。
「嗡嗡。」
擱在滑鼠墊旁邊的小蘋果突然震動了一下。
路明非瞥了一眼屏幕。
夏彌:【吃夜宵麼?】
路明非眉毛一挑,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這不對勁。
今天晚上在陽台上,這頭傲慢的母龍剛被懟了個滿臉通紅、氣急敗壞地光腳踩回了屋。
按照他們兩人來說。 這通常意味著一場冷戰。她會把他當空氣,會在他經過客廳的時候故意把電視音量調大,會在吃飯的時候把屬於他的那份烤糊。就比如他們上一次冷戰耗時整整四十個小時,還是因為路明非提前用透視能力看到她把「路明非和狗不內」的紙條貼在門把手上,讓路明非在極致的憤怒下將冷戰轉為了火併。
總之,今天才過了一個小時,就主動發來夜宵邀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路明非拿起手機,單手打字。
路明非:【冷戰結束?】
:
對面秒回。
夏彌:【本宮大發慈悲,看在你今晚那番言論頗有建設性的份上。決定單方面結束冷戰。】
路明非:【報個位置吧。接下來在哪約架火併。】
夏彌:【……】
夏彌:【我打算用鍊金術把你的嘴巴縫起來。】
夏彌:【少廢話。來不來?】 路明非背靠著椅子:【吃什麼?】
夏彌:【蝴蝶酥。】
路明非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想打個哈欠。
蝴蝶酥而已。
翡翠山莊的廚房三天兩頭做這個。蘇恩曦對這玩意有癮,半夜熬夜看肥皂劇的時候,能一個人啃掉一整筐。
這頭龍的眼界也就這麼寬了。
就在路明非準備打出不吃,沒胃口這幾個字的時候。
「叮。」
一張圖片傳了過來。
路明非下意識地點開。
:
剎那間,書房的幽暗,仿佛瞬間被屏幕里湧出的聖光刺破。 這是一張特寫照片。
拍攝者的構圖能力和對光影的掌控,毒辣如一個深諳萬事萬物弱點的頂級刺客。
暖黃色側光下,蝴蝶酥似乎剛剛出爐,還微微冒著熱氣,將鏡頭打的一片霧白。不過還是能看到表面那油潤脆甜的層疊酥皮,以及在失焦的隱約背景中,一根正分開層疊酥皮的纖長手指。
輕輕將酥皮剝離,拉開了道裂縫
讓蜜糖從內面緩緩淌下,拉出條條藕斷絲連的金線,折射出水潤的瑩光。
白皙的指腹因為沾上了蜜,微微發亮。
「啪——!」
路明非瞳孔地震。
猛地將手機扣在桌面。
做賊心虛般地左顧右盼。
左邊是擺滿精裝書的紫檀木書架。右邊拉著窗簾。
門緊緊地關著。嚴絲合縫。 門把手沒有轉動的跡象。
他甚至用透視掃了一遍。
牆壁背後的走廊空蕩蕩。至於眾人的房間……
好吧,早就被蘇恩曦裝上了鉛板。
但總而言之,想來是安全的。
:
路明非鬆了口氣,轉回身。
電腦屏幕上,小黃鴨的獸人女戰士還在慢吞吞地打字,全然不知網線這一端的人間之神剛剛經歷了一場精神污染。
小心翼翼地把手機翻了過來。
他語氣里充滿了不可置信的抓狂。
「你瘋了?你搞什麼顏色暗殺?大半夜的發這種照片,你不是和零在同一個房間裡睡覺嗎?她就在你旁邊啊大姐!」
「不在。她嫌棄我,現在去了地下訓練室。」 夏彌秒回。
路明非深有同感地點頭。
不會有人喜歡動手動腳的睡覺搭子。夏彌的睡姿是有據可查的災難。龍王在睡夢中偶爾會無意識地龍化,直接後果是她的指甲會變成爪子、體溫會飆升到60度、尾巴偶爾會從被子裡伸出來絞住同床者。
「那你想幹什麼?」
「我想吃夜宵了。可她說今晚沒時間。所以我想吃什麼,只能麻煩你了。」
圖窮匕見。
路明非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那塊被一分為二的蝴蝶酥,突然覺個漫長的夜晚,才剛剛露出它鋒利的獠牙。
這頭母龍手段極其下作,專門挑他這種純情宅男用這招手段下手。肯定是憋著什麼壞!
屏幕右下角的小企鵝圖標繼續閃爍。
夏彌:【大提琴包我弄回來了。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著想聽大提琴麼。】
:
聞言,路明非手指一僵,沒能按下回車。 其實拒絕的話其實早就打好了。
無非是「困了」、「累了」、「魔獸副本還沒打完」這種爛大街的託詞。他甚至在腦子裡排演了一遍語氣,九分不耐煩加一分敷衍,踩在夏彌炸毛的臨界點上,剛好能讓她在那邊跺著腳罵他幾句不解風情然後這事就算翻篇了。
可.……
這是大提琴包啊!
「嗯……」
路明非陷入沉思。
超級大腦此刻一分為二,召開全宇宙最高級別的研討會。
反方辯友是蝙蝠俠,冷酷地警告他這是明顯的陷阱。
正方辯友則是夜翼,拍著桌子咆哮,你現在是人間之神!神去視察一下自己的信徒有什麼錯!你現在只是去研究服飾布料應力學與高維視覺美學的!只是單純去欣賞美罷了,這也算犯法?
「叮。」
又是一聲提示音。
路明非鬼使神差地點開。 布料很少,蕾絲很多,緞帶的顏色五花八門。亂七八糟地堆在床鋪上,像是一個剛被打劫完畢的維多利亞秘密店。字面意義上的什麼都有。背景也很清楚,是他房間的角落,缺了根弦的大提琴靠在書櫃旁邊。而照片的角落,則是一截沾著亮晶晶糖霜的指尖,正在絕對領域的欺霜賽雪中輕輕撥動琴弦上唯一完好的弦。
「行吧。」
路明非冷漠地打字,「我去吃個夜宵。不過事先聲明,我只是想吃夜宵。跟大提琴沒有任何關係。」
他飛速切回魔獸世界的聊天框。
「小黃鴨,你先找個安全的角落蹲著。我去吃個夜宵補充一下體力。二十分鐘……不,半個小時後回來。」
:
「好的明明!我會等你的。」
對面乖巧地回話。
路明非盯著那行字,忽然覺點心虛。他剛才還義正言辭地教育人家不要變成討好型人格,轉臉自己就被兩塊蝴蝶酥和一把大提琴釣上了鉤。
路明非站起身,對著電腦屏幕的反光,理了理額前略顯凌亂的碎發。
隨後拉開書房的雕花木門。
走廊很暗。 只有幾盞感應壁燈散發著幽微的光。
這個點,酒衣和蘇恩曦大概率早就睡了吧?
在黑暗裡走了幾步,路明非遠遠的看見自己主臥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曖昧的暖光。
路明非懸浮而起,腳尖點地,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宛若幽靈般在走廊上飄著,直到.……
等等。
路明非眉頭一皺。
我只是回自己的臥室罷了!為什麼他回自己的臥室吃個夜宵,還要搞去潛行偷內衣的痴漢一樣鬼鬼祟祟?!
這不合理!
他才是這個房間的主人。至尊軍團的領袖。曾經手撕毀滅日、肩扛千萬噸城市的人間之神。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濁氣一掃而空。
: 步伐從貓步切換成大步流星,踩在地板上,走出了一種要在羅馬元老院登基的囂張氣焰。
他只是自己的房間吃個蝴蝶酥!天經地義!
一把推開虛掩的木門。
「吱呀——」
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出,鋪滿腳下的地毯。
夏彌站在落地窗前。
背對著門。逆光。
外面的月色很冷,屋內的落地燈卻很暖。
她身上只穿了件上衣。下擺堪堪蓋過大腿根,兩條筆直的腿露在外面,光著腳踩在羊毛地毯上。白皙的皮膚被暖光鍍上了層絨邊。大提琴包靜靜地躺在床腳,拉鏈敞開著一半。
聽到推門聲,她轉過身。
眼底透著一股子水潤的光澤,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來了?」 女孩貼上來,動作十分自然。
路明非低頭,視野里全是鎖骨到脖頸那片仿佛被蜜糖般燈光浸透的肌膚。他能聞到她頭髮上的青蘋果香,還有絲深埋在甜美底下的曼陀羅花香。
氣氛烘托到了這步,就算是塊生鐵也該被融化了。
十分順從本能,路明非雙手攀上了女孩盈盈一握的腰肢,然後順勢往上一探。
:
可剛貼上去。
路明非眉毛一跳。
等等。
這個手感……不對勁!
這傢伙又往衣服里塞墊子了?
不對。 這已經不是墊子的範疇了。
誰家好人把整坨純棉塞進襯衫里啊!
「砰——!」
黃金瞳驟然點亮。
空間碎裂。幻境崩塌。
夏彌近在咫尺、帶著媚笑的臉,連同她身上單薄的上衣,在路明非的懷裡化作無數紫金色的細微顆粒。
走廊的光漏進屋內。
他維持著一個深情的姿勢,雙手摟著一個印著哈士大抱枕。雙唇印在哈士枕滑稽狗臉的正中央。
右手深深地捏著抱枕腰部的一大團棉花。
「噗——」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
: 一聲根本沒打算掩飾的爆笑,在他背後炸響。
路明非一寸一寸地轉過脖子。
夏彌站在門口,穿著整整的奶白色衛衣,頭髮甚至還是濕的,正咧著嘴,露出兩顆小虎牙。笑毫沒有龍王的威儀。手機舉高,屏幕正對著他,右上角的紅點還在閃爍……
這頭母龍,居然從進門那一刻起就開始錄像了?!
「路——明——非——」
夏彌笑要斷氣了,她捂著肚子,「我不行了!我的肚子好痛!」
她一邊狂笑一邊用手指戳著屏幕。
「我要發給克拉拉看!我要把這段視頻群發給正義聯盟的所有人!」
「標題我都想好了!」
夏彌抹著眼角笑出的眼淚,惡毒地配著旁白,「震驚!至尊小超人深夜饑渴難耐,對著哈士枕又親又摸,上下其手!」
「……」
路明非把抱枕扔掉。面無表情地轉向夏彌,黃金瞳里的金光朝著暗紅閃爍。 「你過來。」
「我們今天,要好好地談談。」
可面對路明非的火併邀約。
夏彌非但沒有跪地求饒,她反而站直身體,朝他眨眨眼,然後往旁邊走了一步,讓出了一個身位。
路明非的視線越過夏彌肩膀。
皇女殿下正安靜地站在夏彌後方。白金色的長髮沒有扎辮子,如瀑般披散在瘦削的肩膀上。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著裊裊熱氣的純牛奶。
:
一雙冰藍色的眼眸,就那麼透過杯子上方的白霧,靜靜地看著他。
「……」
毀滅吧,趕緊的,累了。
總不能當著零的面和夏彌火併吧?
路明非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而就在他天人交戰之際,已經思考到要不要直接把這個世界連同他的黑歷史一起抹除掉的時候.……
夏彌熟練地牽起零的左手。
回過頭,對著石化在原地的路明非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勝利者的狡黠笑容。
接著在男孩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她們兩人像是一對參加睡衣派對的好閨蜜,施施然地走到路明非那張大床上,直接鑽進了被窩,夏彌更是像霸王一樣,霸道地將嬌小的零摟在懷裡。
甚至還進尺地低下頭,就著零的手,喝了一口零杯子裡的牛奶。
「小路子。」夏彌拖長了語調,耀武揚威,「今晚本宮要和零娘娘一起就寢。」
「退下吧。還有出去記門帶上。」
她指了指地上的哈士
「順便把你的真愛帶上。別凍著它。免花著涼。」
「……?」
說真的,眼前這一幕很荒謬。
特別是.…… :
路明非不敢置信地看著零。
零!你說句話啊!你是羅曼諾夫王朝的末代皇女!你就這麼任由這頭母龍抱著你當擋箭牌?她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
可零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只是抿著小口溫牛奶,默默地看著天花板,白金色長髮的辮尾安靜地垂在枕邊,廉價蝴蝶發卡在暖光下折射出細微的光斑。
嘴角抽抽,路明非彎下腰,撿起地上沾滿了他恥辱的哈士枕。
「耶夢加」捏著狗頭裡的棉花,第一次含怒對母龍直呼其名的路明非咬牙切齒,「你給我等著!千萬別落單了。」
「等著就等著。記門。」
夏彌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沖他嘻嘻一笑,「本宮還怕你不成?」
……
片刻後。
兩個小腦袋在黑夜中鑽出了被窩。 「小美人兒。」
夏彌地挑起零的下巴,「他的嘴唇感覺怎麼樣?」
「.……」
「水果味。」
拍掉夏彌的手,皇女殿下冷冷地說,「他來前似乎吃了菠蘿乾。」
「那看來你今天是沒口福了。」夏彌隨口道,「這種機會可遇而不可求。他警惕性很強。」
:
「而且……」龍王挑挑眉,看著懷中嬌小的皇女,「他顯然不喜歡蘿莉。你看你和他一起睡這麼多次,他有點反應?」
「是麼?」
零面無表情地開口,「那為什麼他說我的比你大。」
「.……你想怎樣啊?!」
—— 書房的門被反鎖上。
「啪嗒。」
印著滑稽哈士頭的抱枕,落進角落的沙發上。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坐回椅子。
屏幕上,獸人女戰士正舉著破舊的斧頭,乖巧地蹲在熔岩坑邊緣。
「明明!你回來了!」
「夜宵好吃嗎?」
「相信我,小黃鴨。」路明非冷酷道,「我的理論,是宇宙真理。旮沓給木的男主,不管智商多高,他必須個笨蛋!」
聊天框對面停頓了片刻。
「噢~」
小黃鴨看上去依舊似懂非懂的表情符。
「那我們繼續打副本吧。」她很快轉移了注意力,「前面轉角有一群蜥蜴——」 :
「我來!」
路明非咬牙切齒。
……
片刻後.……
「明……明明?」小黃鴨小心翼翼地敲著字,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屏幕擋不住的慫意,「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怎麼說?」路明非面無表情。
操縱著女戰士,小黃鴨呆呆地站在滿地怪物屍體中間。
「你已經殺了第三百七十二頭蜥蜴了。剩下的怪物都被你嚇跑了。」
路明非咧開嘴。
手指又在鍵盤上瀟灑地敲了一下,給不遠處一頭正在逃跑的蜥蜴補上了最後一記長箭。
「錯。」 蜥蜴倒地。
「三百七十三。」
……
明明今天好可怕。
瑪瑙般的瞳孔中倒映著屏幕上三百七十三具蜥蜴。
哪怕隔著網線,女孩依然能感受到這種連虛擬代碼都要瑟瑟發抖的恐怖氣場。
但.……
:
明明還是明明。
女孩纖細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按下回車。
「明明真帥。」
發送完畢。 「滴滴。」
屏幕右下角的頭像閃動了一下,隨後變成了灰色。
明明下線了。
又只剩她一個人了。
鐵屋子裡的空氣淨化系統發出嗡嗡聲。女孩握住冰冷的滑鼠,一下沒一下地滾動滾輪。
聊天記錄被翻到頂端。
那行散發著氣急敗壞味道的字,停在視線正中央。
別看那個破攻略!趕緊扔進垃圾桶!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澄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固執。隨即視線下移,將目光落在面前的榻榻米小方桌上,那裡正攤開著一本平平無筆記本。
看上去和他們之前說的粉紅色小本本完全不一樣。
而且書頁邊緣翻邊。
空白的邊角處,擠滿了用紅色中性筆寫下的娟秀批註。 畫著紅圈的迷路事件。打著重點星號的探病事件。還有頁腳被折出褶子的夕陽事件。
:
哪怕『明明』用了整整十分鐘、打了幾百字的嚴肅長文告訴她這本書是垃圾,是狗屎,是會把她變成討好型人格的毒攻略。
可這是她在這個房間度過的漫長歲月里,做認真的一份筆記呀。這麼想著的女孩伸出雙手,將書冊輕輕合上。
這是她第一次選擇無視好朋友『明明』的忠告,她沒有把書扔進垃圾桶。
「嘩啦。」
紅白色的衣袖垂落,露出段白玉般的手腕。
女孩重新抬起頭,仰起白淨的脖子,看著屏幕上的聊天記錄。滑鼠滾輪緩緩上滑,一行行綠色、粉色、白色的氣泡,像是逆流的時光,從她眸子深處淌過。
黃鴨,你又站在火里了。
對不起,明明。我在看攻略……
你再看什麼攻略?
ala。 你為什麼要讓我好感度變高?
明明是朋友,朋友的義務,不就是讓朋友的好感度一直變高麼?
她當時就是這麼想的,現在也還是這麼想。朋友不就應該一直一直對對方好,一直希望對方開心嗎?這和什麼討好型人格沒有關係。她只是想親眼看到明明笑。只是想有一天,能真的站在他身邊,一起看一場不是從艾澤拉斯,從顯示器里透出來的夕陽。
女孩拉開小木桌最底層的抽屜。
這裡藏著幾朵夾在樹脂里的乾枯紫陽花,幾張印著動漫角色的塑料卡片。這是她最珍貴的東西。
但她卻是將這本被明明判作毒藥的筆記放進抽屜最深處。
咔噠一聲輕響,再用一把只要幾十日元就能買到的廉價小銅鎖給小木桌上了鎖。
:
雖然瞞著明明很不朋友。但她想這沒關係的。
自己記下來的都是很有用的知識。
等哪天能見到明明,這個攻略書肯定能派上用場。
到時候,她要把自己在攻略書上寫下的每一樣,全在明明的身上試一遍。 不會讓他發現。
也不會讓他生氣。
到最後,他們會成為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畢竟,他們說好了要做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要像旮沓給木里最後一頁畫著的那樣,在漫天飛舞的櫻花里,或者在真正沒有玻璃阻擋的夕陽下。兩個人一起走到幸福圓滿沒有大怪獸的好結局。誰也不離開,誰也不哭,大家一起開心的大結局。
夜風掀動百葉窗。
女孩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東京永不熄滅的霓虹,眼睛裡倒映著虛假卻燦爛的光。
她就這麼靜靜地在虛構世界的酒館門口等候著。
等著那個會罵她笨蛋、會替她殺光所有小怪的綠皮獸人再度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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