愷撒沒能咽下最後那塊帶筋的邊緣肉。
他已經盡力了。
咀嚼這塊名為輪胎皮牛排,耗費了他極大的咬肌力量,他想哪怕是北極熊也無法戰勝這塊牛肉。於是他將刀叉以標準的時鐘四點鐘方向併攏,擱在盤子上,再用粗糙的餐巾紙按了按嘴角。
沒辦法。
人類總是對不符合自身階級的苦難感到難以理解。
在這座破舊的州際公路餐廳里,愷撒亦是如此,他無法理解既然食材如此珍惜,那麼為它冠上希臘神話名字的後廚廚師為何不認真待他?
他願意用長達五十分鐘的機械咀嚼來食用牛肉,已然是維護這個破舊餐廳的尊嚴,與對食物的尊敬。
坐在旁邊的路明非掃了男人一眼,搖了搖頭。
「還在想?」他問。
「我只是覺惑。」愷撒咽下最後一口,拿出方巾擦了擦嘴角,「這種菜品質量,如果在羅馬,甚至開不過三天。可在洲際公路邊上,這地方看起來至少開了二十年。這是怎麼做到的?」
路明非指了指停車場另一側停著的幾輛重卡。
他偶爾去堪薩斯州的肯特農場時,其實經常看見。就在農場往外開十公里的小鎮公路餐廳,菜單比這個老太太的還要厚上兩倍。可點的菜卻始終只有那麼幾樣。畢竟剛卸完貨的紅脖子卡車司機們需要的是熱量。是流淌著黃油的煎餅、是比拳頭還大的土豆泥肉餅、是能補充鹽分和體力的劣質咖啡。 「鬆餅、煎蛋、炸雞、肉汁土豆泥。」路明非收回視線,「一群剛卸完貨、一整個晚上沒合眼的卡車司機衝進去。他們需要五分鐘之內,能把胃塞滿的熱量炸彈。而不是你的五十五度核心溫度、現磨黑胡椒、自己淋的初榨橄欖油。」
「牛排確實像鞋底。」路明非拉開車門,「但它重四百克。配兩片厚切吐司和一碗玉米濃湯。售價九點九美元。九點九美元能讓一個拖家帶口的貨車司機撐到下一個州,你在羅馬能買到什麼?一片生菜葉子?」
愷撒微微一愣,雙眼中仿佛有某種東西微微撼動了一下。
「走了,各位。」
昂熱聳聳肩,輕笑著站起身。
:
老太太收走餐盤。
點唱機里的齒輪轉動,黑膠唱片落下探針。
老鷹樂隊主唱略帶沙啞的嗓音也剛好在餐廳里迴蕩開來。
『y an k t any t y lk……』
『bt y an nv lav.』
你可以隨時結帳.……但你永遠無法離開…… 將一張百元大鈔壓在咖啡杯下。
伴隨著門頂銅鈴的一聲脆響,吃飽喝足的三人推開玻璃門,走進漫天捲地的風沙里。
……
卡塞爾學院。
密西根湖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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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之中。
黑色的直升機在停機坪上熄火,螺旋槳的余轉掀起陣陣狂風。
路明非踩在青黑色的石板路上,抬起頭。
建築風格很老派。
花崗岩外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在冷風中泛起一陣陣無聲的漣漪。中世紀城堡式的角樓,巴洛克風格的浮雕山牆,還有高聳入雲的鐘樓,鐘面上鐫刻著十二種不同拉丁文的變體,時針指向一頭展翅欲飛的巨龍,分針則是一柄插入龍尾的斷劍。
深秋的風穿過空無一人的中央廣場,捲起幾片枯黃的法國梧桐葉,落在路明非的袖口上。
視野開闊,但也有點壓抑。 :
畢竟……
空無一人。
巨大的中央草坪上,連一隻散步的鴿子都沒有。兩旁的林蔭道安靜能聽見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
「我事先讓諾瑪拉響了b級警報。高濃度鍊金廢棄物泄漏,需要全校疏散。」昂熱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學生們現在全都待在寢室或者地下掩體裡。預計明天中午解除。」
「這理由編太敷衍了。」路明非嘖嘖。
「好吧,其實不是臨時的通知。昨天周發在軍陣前看到你,晚上我和周發說了我要回北美。於是今天全世界的混血種家族就都在給我發加密郵件。」昂熱聳聳肩,「你知道嗎?他們甚至不敢在郵件里打你的名字。其中一家世家的措辭是這樣的——」
「昂熱先生,那位與您建立了親緣紐帶、不容言說、位於仕蘭市的超凡存在,近期有出訪北美的計劃?
路明非:「……」
「所以我們很早就決定清空校園了。畢竟,讓一群年輕的混血種精英在這個校園裡圍觀一位能靠眼神鎮壓龍獸們的存在,不太利於我後續的工作展開。」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想神的降臨,總是需要一點清場的儀式感。」 「.……」
路明非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老傢伙這個中二病和愷撒比起來簡直不遑多讓.……
而且……
他嘆了口氣,雙手插在兜里,四下打量。
「你清場清太乾淨。」
:
他甚至沒有放開超級聽力,餘光就已經鎖定了兩百米外一尊石像鬼背後的灌木叢。有細微的呼吸聲,以及某種玻璃鏡頭反光的細小光斑。
昂熱嘆了口氣。
老傢伙在風衣口袋裡輕輕一搓。
「啪!」
一枚碎石子破空而出。 咚的一聲悶響。
伴隨著樹枝折斷的劈啪聲,一個宛若熊一般的魁梧黑影從灌木叢里一頭栽了出來。他臉朝下砸在青石板上,手裡還抓著一台鏡頭已經碎裂的單眼相機,嘴裡吐著白沫,當場『暈死』過去。
「他是芬格爾·馮·弗林斯。混血種。a級血統。a級。唯一被我延期畢業超過三年的學生。」昂熱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手,「總是喜歡做一些探尋八卦的狗仔勾當。混血種中的恥辱,活著的反面教材。」
「別見怪。明非。我今天剛好用他來測試一下校園安保的漏洞。」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個趴在地上的大個子。對方的後腦勺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起一個大包。
能抗住昂熱這發石子而只是起包,骨密度大概能和殺手鱷拼一拼?
至於暈了嗎?如暈。
裝死是把好手。
「挺有個性的。」路明非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冰窖在最深處。走這邊。」
昂熱隨手將手帕扔進路旁的復古垃圾桶,轉身拐入一條通往建築群側後方的隱蔽小徑,「對了。還有幾個人已經等了很久,想見見你。」
…… 等到三人走遠。
:
鐘樓底部。
「嘶~」
蜷縮在牆角的身影這才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亂糟糟的褐色捲髮上沾著碎石和灰塵,手裡緊攥著台尼康。
「老傢伙!下手這麼黑!我可是你的學生!」
「新聞自由可是卡塞爾最悠久的傳統,別以為你是校長就可以——」
「.……?!」
芬格爾倒退兩步,瞳孔地震。
只見在他尼康改裝相機的超高速連續抓拍中……
有一張照片格外突兀。
——人間之神,不知何時,對他豎了個大拇指。 ……
「見我?」
路明非停下腳步,眉頭擰緊。
「老傢伙,你在搞什麼名堂?這世界上除了周發,楚子航,你,還有旁邊這個連漢堡都不會吃的義大利司機……」他抬手指了指愷撒,「還有誰知道我的身份?」
愷撒走在最後,用手指了指自己。
什麼叫義大利司機?!
而且說起來,這個男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名字?
:
昂熱攤開雙手,笑容滿面。
「你的身份的確是最高機密。知道你真實身份的人寥寥無幾。我對外的說法,也是卡塞爾檔案庫里的官方說法——」
老校長清了清嗓子,表情變祥。
「我,希爾伯特·讓·昂熱。之所以長期待在仕蘭市,是為了照顧我戰友留下來、唯一的好大侄孫。」 風停了。
世界安靜些過分。
「……大侄孫?」
路明非盯著昂熱,黃金瞳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跳動。
「這也太敷衍了,你們秘黨傳了幾千年就這點編瞎話的水平?」
「大侄孫怎麼了?我一百三十多歲了,你二十。我當你叔祖綽綽有餘。」老傢伙頭也不回,「別嫌棄,明非,這層關係讓你在卡塞爾的檔案系統里是一個『受庇護的普通近親』。非常安全。你也不想你的翡翠山莊天天被混血種組織盯上吧?雖然他們根本不敢靠近仕蘭,但少點麻煩總歸是好事。」
「你特麼的——」
氣極反笑的路明非準備動手清理門戶,可正他打算把這傢伙種在卡塞爾的鐘樓下面之際。
昂熱推開一扇平平無木門。
「昂熱校長。」
側方的小徑盡頭,三個人影迎面走來。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個骨架寬大、白髮蓬鬆的日耳曼裔男人。 「明非——不,路先生,路先生。啊,上帝,我到底應該怎麼稱呼您——」
:
他一雙藍眼睛瞪大,幾乎是顫抖著邁出步伐。
仿佛眼前這位穿著松垮連帽衫的亞裔男孩,是剛從《尼伯龍根》史詩的羊皮卷里走出來的勇士。
「校長。」
又是兩聲呼喚傳來。
路明非側過頭,目光越過古安,落在後面兩人身上。
一男一女。
女的一頭黑色長髮,垂到腰際。
男人是純正的東方面孔。眼神內斂。正順著路明非的眼神微微點頭致意。
「您好。我是執行部專員,葉勝。」青年率先開口,「這位是我的搭檔,酒紀。」
酒 這讓路明非大老闆想起了自己那個擁有逆天長腿、半夜穿著粉色浴衣在客廳里會用懶洋洋的語調說「少爺~來吃夜宵嘛~」,算是路明非遇到夏彌之前所見過最會色誘的女人。
路明非微微挑眉,隨即利落地收回目光。
老闆從不主動追尋員工的過去。
「路先生。」
那位日耳曼學者此刻也似乎終於穩住了聲線,鄭重地向路明非伸出右手。
說實話.……
這一股科學狂人味道的傢伙……
:
路明非有些牙酸。
「請問您是?」他問。
「我是古安,卡塞爾學院的助理教授。」
「能見到您本人真的……我……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古安眼神狂熱是看到了耶穌降臨。
「我甚至我提交了一份特別申請,請求直接在校外見您一面。但可惜這份申請也被駁回。」他看著路明非,眼裡的光越來越亮,「對了,現在駁回我的人正站在您背後。」
這傢伙真的很不正常.……
路明非微微挑眉。
他側過頭看向正在裝模作樣看風景的昂熱。
這就是老傢伙你口中的寥寥無幾?
感受到一股壓迫感散開,葉勝臉色一變。
這位沉穩的東方青年立刻跨前一步,用力拽了拽古安的風衣袖子。
「教授。」葉勝壓低聲音,語氣急促,「您太激動了。」
古安打了個激靈。
這位年輕的日耳曼學者向後退了半步,深吸了兩口氣,試圖將狂熱的面具重新收回嚴謹的學術皮囊之下。
「抱歉,路先生。是我失態了。」 「別叫我路先生。」
路明非無奈地伸出手,敷衍地在古安的掌心裡搭了一下。
:
「明非就行。」
兩人的手相握。
古安這回徹底呆住了。
倒不是因為路明非手上有什麼神力。
恰恰相反。
溫度正常,力度正常。
可這是在一位神明的身上……
天吶,他感覺自己見到了太陽。
「明非,能見到您本人真的……」 「你說過了。」路明非提醒他。
「——抱歉!」
古安迅速收回手,翻開牛皮筆記本,抽出鋼筆,「我只是太激動。關於您的龍獸驅散行動。當時外圍有三頭次代種龍獸,它們在距離您還有八百米的時候就開始集體後退,甚至在後退的過程中出現了罕見的族群內鬥。這種情況在秘黨過去一千八百年的所有檔案中只出現過兩次,上一次還是在……」
「教授。」
葉勝嘆著氣,再度伸手輕輕拉了拉老教授的袖子,「請注意您的儀態。」
「再度抱歉。明非。希望您能理解我。」
古安捂著臉,聲音在空曠的林蔭道上顯為沉重。
「畢竟,作為卡塞爾學院的教授,當親眼目睹了您的偉力後,我心中唯一的遺憾是——」
:
他微微欠身,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痛心疾首。
「——您沒能加入卡塞爾學院。」
「.……」 葉勝鬆開手,嘆了口氣。他沒替古安道歉。只是朝路明非微微頷首,然後站回酒紀身邊。意思是:這就是我們的教授,真的很抱歉。
「冰窖在哪?」
路明非不敢再看眼前狂熱的教授,連忙移開目光看向昂熱,無奈地問。
「冰窖入口在閣樓正下方的地下懸空層。你走過門廳、穿過檔案室、通過鍊金鎖的三重驗證——」
「我建議你直接帶路。」路明非打斷道。
路明非邁開步伐。
可路過葉勝與酒紀的時候。
他還是停住。
看著黑髮女子,他側過頭。
「酒衣,你認識。」他的語氣很平淡。
但酒紀則顯然沒想到路明非會突然開口。
她微微一怔。「那是我姐姐。」 路明非頷首。
:
難怪那傢伙從來不在山莊裡提她的妹妹。
原來妹妹是在給秘黨當公務員。
移開目光,路明非繼續朝通往地下冰窖的長廊走去
昂熱跟上。愷撒跟上。酒紀跟上。葉勝跟上。
古安推了推眼鏡,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在柏林大學地下檔案室里翻到的一頁殘本。上面用古龍文寫著——當最終的皇帝歸來時,他不需要加冕。因為所有的王座,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刻上了他的名字。
嘴角咧開,老人小跑著跟上去。
直到麻利地跟上路明非身側,他才在男孩無奈的目光下忽然又開口:
「……明非,要不來卡塞爾當個榮譽教授怎麼樣?我給你當助教。」
—— 牆壁上布滿暗青色的銅鏽。
「這名字起沒水準。」路明非打量著四周,「我以為你們只是在山腹里挖了個存放金槍魚的大冷庫。」
「冰窖當然不是冰櫃。」
昂熱走在最前,聲音在狹長的甬道里折射。
「它是一個倉庫。卡塞爾保密級別最高的絕對禁區。所有不屬於人類文明的鍊金設備、高危武器、還有那些活著的標本,全都在那裡。」他敲了敲岩壁,「裡面封裝著一個巨型鍊金矩陣。沒有研究申請,哪怕是一隻死侍的爪子也休想拿出來。」
話音剛落,一面漆黑的牆壁橫亘在眾人面前。
昂熱從大衣內袋摸出一張純黑卡,在上面隨手一刷。
一道細長的藍色光線自上而下掃過他的虹膜。
:
「歡迎您,昂熱校長。」
合成電子音在頭頂響起,重金屬牆裂開,露出一個完全透明的玻璃方室。
路明非走進去,視野驟然開闊。 「嗡——」
他甚至以為自己走進了水族館。
暗藍色的海水被某種鍊金光源從上方照亮,在水中折射出幾道朦朧的光柱。青灰色的鯖魚群正成群結隊地迴旋,鱗片反射出細碎的白光。幾條槌頭鯊拖著灰白色的肚皮從玻璃上方滑過,投下巨大的陰影。長滿藤壺的巨型海龜懶洋洋地懸停在不遠處。
顯然,它們對這個玻璃盒子早已習慣。
「我認,這樣保存三文魚的方式確實更新鮮。好一個冰窖。」路明非讚嘆。
「其實這是我們的魚缸。」昂熱背著手,站在玻璃房中央,「我們正位於魚缸下方的水底觀景通道中。」
「誰家好人在學校地底下修魚缸?用來周五晚上撈海鮮改善伙食麼?」路明非還是沒忍住。
「基因庫。」昂熱解釋,「龍類研究需要大量的比對樣本。這不過是龐大地下設施的冰山一角。整個冰窖和實驗區的面積,幾乎等同於學院地上的部分。」
老人難路明非透出一絲傲慢的語氣。
「明非,如果你是卡塞爾學院的學生話,你註定是不會見過卡塞爾的院系主任們在草坪上喝下午茶的。」昂熱指了指上方,「這座地下空間的規模,幾乎等同於學院的地上面積。教授們真正的工作檯全在這裡。這裡鎖著諾瑪的主機、超導級的實驗設備,甚至還有一條專供撤離、通往芝加哥市區的封閉地鐵。」
「真奢侈。」路明非感嘆。
「奢侈嗎?這可是極少數所有校董都一致同意撥款的設施。」昂熱聳聳肩,「對於卡塞爾來說,這些東西必須被放在地面之下。我們有太多秘密需要掩埋。」 「所以電子安保疊加青銅鍊金術。絕對防禦。沒有人類能侵入這裡。」
:
「那要是我呢?」路明非回頭看他。
昂熱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玻璃倒映著老傢伙吃癟的臉。勝券在握的教父做派漏了氣。
「那……大概挺難攔住的。」老傢伙乾咳一聲。
「噗……」
古安沒繃住笑出了聲。
「咳咳.……」
避開昂熱幽幽的目光,古安清了清嗓子,「明非,你看前面。」
話音落下……
黑暗中,一道微小的反光閃過。 「砰——!」
水體爆裂開來。
水流形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漩渦。一張生滿倒刺、大以將一輛轎車連人帶殼生吞的巨型嘴巴破開漆黑,咬合而下。
「嗡——!」
就這麼撞上了牆壁。
只見一頭燃燒著幽冷綠光的眼睛。身長超過八米的虎鯊從黑暗中浮現,灰白色的表皮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舊傷疤。它懸浮在玻璃外側,用一隻漆黑的眼珠盯著通道里的人類。
「這是什麼?」葉勝忍不住低呼,「好可怕的爆發力。」
:
「海虎。鍊金生物學實驗室的傑作。混入了部分龍類血清,智商大概相當於三歲小孩。」昂熱拍了拍玻璃,像是在逗弄自家養的寵物,「脾氣十分.……」
下一瞬.……
龐然大物的瞳孔陡然一暗,身體一僵,似乎是暈了過去逐漸下沉,隱沒在無光的世界裡。
「暴躁?」 昂熱嘴角抽抽,看向一旁的路明非。
卻見男孩一副與我無瓜的樣子,漫不經心地哼著小曲。
電梯繼續前行。
可接著在黑暗中又有什麼東西在角落處躥起。咔嚓一聲。一切都安靜下來。眾人只能看見幾片章魚碎屑在海水裡飄蕩。
「好兇殘的.……魚?」酒紀忍不住低聲道。
「是深海角鯊?但體型不對。」葉勝微微皺眉,「可能是被龍族基因污染過的變異種——」
「t。」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葉勝一愣。
愷撒則嘆著氣把嘴重新閉上,把涌到喉嚨口的海洋學專業詞彙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口隱隱作痛。
和這傢伙在一起。
是一點風頭都出不了啊…… 「也就是牛港鰺。他能捕食海鳥。和他搏鬥,就像在海里拉一頭狂奔的野牛。算是全世界海釣愛好者追求的夢幻魚種之一。」路明非盯著外面那片連光線都能吞噬的死黑,「不過這頭基因發生過突變,體長超過了七米,鱗片邊緣已經出現了類似龍類角質化的鈣化層。牙齒的咬合力估計能超過六噸。」
「霸王龍了。」
:
「你看?路先生?」
葉勝有些驚訝,電梯外可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水區。那頭怪物出現和消失只用了不到一秒!
「看。」路明非無奈,「還有,別叫我路先生,聽著像推銷保險的。說了多少次,叫我路明非就行。」
葉勝有些佩服。
他只從古安教授口中只這位路先生身份不凡。但現在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麼一向眼高於頂的古安教授,會對這個男孩如此敬畏了。
閉上嘴,葉勝決定不再多問。
可現在顯然有人比葉勝更驚訝。
「明非。」
古安推了推起霧的無框眼鏡,鏡片後的一雙藍眼睛裡滿是驚嘆,「在卡塞爾,第一次進入深海區的人都會感到深海的壓迫或是瑰麗。但您似乎.……」 老教授沉吟了片刻,在一旁昂熱別說了別說了的眼神中繼續開口。
「不僅視力不受影響,甚至連一絲情緒波動都沒有?您真的一點都不覺撼嗎?學院的冰窖在你眼中似乎無法為你帶來震撼?您太淡定了。淡定到仿佛見怪不怪。」
「我想問問,您是不是見過更震撼的……」
「震撼?」
路明非撓了撓臉頰,「這也就是個大點的水泥池子。水甚至還有點發綠。」
「說真的。你們要是有空,可以去北極圈看看。」他半開玩笑道,「其實我偷偷在那邊弄了個避暑別墅。那裡的生態缸可比你們這大多了。」
古安張著嘴,葉勝和亞紀面面相覷。
愷撒則微微撇開視線。
:
很顯然,大家都以為路明非正在講冷笑話。
沒人把這話當真。
除了昂熱。 老傢伙壓低了嗓音,低聲開口。
「明非,你真有這種別墅?」
「.……」
「對,不僅有別墅。我還養著一頭噬日獸。它如果餓極了。就會獸如其名,嗷嗚一聲把太陽吃掉。」路明非拍了拍老人有些僵住的西裝肩膀,「所以記上給我準備一份炸雞桶,白鬍子老頭。」
「.……」
玻璃電梯繼續前推。
通道前方,兩扇青銅大門緩緩向外滑開。
「走吧各位。去看看金字塔。」
昂熱抽出大衣內袋裡的銅質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
一片漫無邊際的翠綠。
電梯所在的架空鐵軌貼著十幾米高的樹冠滑行。 從針葉林到闊葉林,無數叫不出名字的藤蔓糾纏著參天巨木,在微風的吹拂下翻滾起一波波綠色的海浪。
「歡迎來到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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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熱沐浴著穹頂射下的巨大光束。
「人造陽光發生器。地層裂縫改造的恆溫生態圈。」老校長用導遊般熱忱的語氣介紹,「這裡保存著超過十二萬種植物,旁邊還有配套的動物園,物種數量超過八千。從普通的大白豬到加拉帕戈斯象龜到大熊貓一應俱全。」
「真夠下血本的。」路明非搖搖頭,「你們賣點票說不定就回本了呢。」
「是啊,可惜秘黨從不對外售票。」昂熱遺憾。
「加圖索家族可以考慮承包。」愷撒豪爽道。
「不愧是明非。」古安讚嘆,「就這樣解決了我們入不敷出的問題。」
葉勝amp酒紀:.……
他們四個是認真的麼?!
「嗡——!」 電梯從一個岩石裂口鑽入山腹,四周再次陷入黑暗。
不過很快,又鑽了出來。
路明非往下瞥了一眼,看見幾隻毛色發亮的蘇門答臘虎正在平原上奔跑。
叢林退去。
平整的巨型水泥基座鋪展至視線盡頭。
而基座正中央,赫然聳立著一座布滿暗綠色青苔的灰白石造建築。
階梯直通雲霄。
「金字塔?」路明非揚起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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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顯然不是四面平滑的埃及法老陵墓,而是階梯狀的瑪雅遺蹟。
南美洲熱帶雨林里的東西。
居然就這麼硬生生出現在了伊利諾州的地下兩百米。 「當然是一座金字塔。」昂熱輕描淡寫,「這確實是一項浩大的拼接工程。我們包租了一艘七萬噸級的重型貨櫃貨船。為了確保它在北美地下能完美復原,秘黨的學者在南美雨林里忍著蚊蟲叮咬,在它千萬塊風化石頭上做了編號。」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不錯。」他端詳著這座拔地而起的遠古遺蹟,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這大手辦挺霸氣的。回頭我也去哪挖一個。」
這話一出。
「噗嗤。」
站在後排的酒紀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葉勝也跟著莞爾。
在他們聽來,這位路先生雖然實力強大,身份很高,但其實挺平易近人,講起冷笑話來確實有一套。
可很快,兩人就笑不出來了
葉勝轉過頭,掃了眼另外三人——
古安教授正捧著筆記本,帶著一臉果然如此的驚嘆,嘴裡神經質地念念有詞。
加圖索家的繼承人愷撒·加圖索,此刻正用手丈量著遠處的金字塔基座,眉頭緊鎖,似乎真的在腦海中評估一個人徒手搬運這座千萬噸級建築時的應力分布和受力點在哪。 而最該笑出聲的昂熱校長。
老傢伙正閉著眼睛,揉壓著太陽穴,仿佛路明非不是在開玩笑,而是在陳述一個明天就能出現在北美新聞頭條上的大麻煩。
:
葉勝和酒紀交換了一個眼神。
不是?
他們難道……
真覺混血種能只靠一雙手,搬走一座金字塔?!
「咔噠——」
電梯在金字塔基座邊緣停穩。
眾人順著昂熱的步伐從金屬舷梯走下。
基座左側,拉起了亮黃色的警戒線,一套全封閉的艙室矗立在神廟邊緣。
一個身影從側門走了出來,步履輕快地迎向眾人。 墨綠色裙裝袖口繡著秘黨鍊金術士的銜尾蛇徽章,領口別著枚紫水晶胸針。十六七歲的女孩將金髮在腦後盤成髮髻,雙頰透著點未褪去的嬰兒肥,看起來像是剛從哪個歐洲皇室溜出來的小公主。
「昂熱先生。」
女孩提起裙擺,行了一個見面禮。
「夏綠蒂·高廷根。」昂熱向路明非抬了抬手,「來自歐洲歷史最悠久的鍊金世家。別看她年輕,高廷根家族在解析鍊金與生物構造上是絕對的權威。目前,那具未知屍骸的解析工作也由她全權負責。」
夏綠蒂站直身體。
準備看向路明非。
這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引見。作為高廷根家族的明珠,她見過無數手握屠龍大權的秘黨元老。高傲的鍊金術士從不輕易對純粹的武力屈膝。
於是她禮貌性地將視線投向昂熱身旁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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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開嘴。
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視野中的世界在這一刻天翻地覆。 耳邊傳來巨大的轟鳴。
似乎有什么正在燃燒的事物,在碾壓著周圍的空間結構,在.……
注視她。
夏綠蒂瞳孔一縮,微風捲起她的裙擺。
就像站在黑夜的海邊,看著巨大的月亮從海平線上升起。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邏輯。
女孩的眼淚就這麼掉下來了。
順著略帶嬰兒肥的臉頰淌下,滴在胸口的紫色寶石上。
爺爺……
她在心底發出了一句無聲的詠嘆。
我好像看到太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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