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陽光穿過瑪雅金字塔的斑駁縫隙。
年僅十六歲、混血種世界公認的天才鍊金術士,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光暈里。眼淚毫無徵兆地滑過帶著嬰兒肥的臉頰。
她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黑衣男孩,不避不讓,就像一株脫水的植物在流著淚直視正午的恆星。
「夏綠蒂小姐?」葉勝跨前一步,輕聲呼喚。
她置若罔聞。
或者說,她的感官處理中心已經暫時宣告宕機了。
葉勝回過頭,用眼神向酒紀求救。
酒紀微微搖頭,意思是她也搞不懂。在她印象里,這位年僅十六歲就接手高廷根家族全部鍊金遺產的天才,面對秘黨元老院的集體質詢都能面不改色地把對方駁回去。
哭?
這個詞壓根不應該存在於夏綠蒂·高廷根的字典里才對。
可字典顯然過期了。
昂熱無奈地嘆了口氣,從大衣內袋掏出銅質酒壺,擰開蓋子抿了一口, 老校長早就習慣了。
混血種們在第一次直面路明非這座不可名狀的活體神廟時,總是會展現出千怪的臨床症狀。有人當場跪拜,有人肌肉僵死,有人大腦格式化成了一張白紙。眼前這位名門大小姐僅僅是流淚,不僅沒暈過去,甚至還能站直。
已經算相當體面了。
「抱歉,路先生。」酒紀微微欠身,「夏綠蒂平時絕不是這樣失禮的。她是最出色的鍊金術士,通常情況下非常專業。」
路明非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眼淚汪汪的女孩。
「我做了什麼嗎?」他無辜地看向昂熱,兩手一攤,「我發誓我沒瞪她。」
:
「你確實什麼都沒做。」
摘下金絲眼鏡,昂熱掏出方巾。
「可明非,你要明白。」老校長對著鏡片哈了一口氣,「你光站在那裡,就是對凡人世界最大的破壞性干涉。」
「這不科學吧?」路明非歪著頭,「我連黃金瞳都沒開。」
「科學?」昂熱氣笑了,「你什麼時候開始信這玩意了?」 聽到這,一旁的古安更是連連點頭,手中的鋼筆在牛皮筆記本上都快摩擦出火星了。
一時間,看上去似乎無人在意還淚眼汪汪的女孩了?
除了愷撒。
他現在想起了24小時前暴雨中體態猙獰的次代種龍獸。僅僅因為嗅到了這個男孩身上的一絲氣息,便猶如喪家之犬般將頭顱埋在泥水裡。
其實……
愷撒忽然意識到,在眼前這個男孩的坐標系裡。混血種社會高高在上的頂尖鍊金天才,和趴在爛泥里發抖的野獸,沒任何區別。
螞蟻在神明面前,只擁有恐懼的平等。
重新戴上眼鏡,昂熱走上前。
老人在夏綠蒂眼前揮了揮手,似乎驅散了某種精神重壓。
女孩打了個寒顫。
淚水還掛在臉上,但渙散的瞳孔重新聚攏,恢復了理智的光澤。
她看向面前滿臉無辜的男孩,看向昂熱,看向正在奮筆疾書的古安。 :
這一刻,夏綠蒂·高廷根算是對深淵的凝視這句哲學名言有了刻骨銘心的生理體驗。就是為什麼這深淵亮超新星爆炸?尼采有說過這種事情嗎?
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夏綠蒂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從袖口抽出一條繡著家族紋章的真絲手帕在眼角按了兩下。
「萬分抱歉。」
無論如何,高廷根家族的顏面不能丟在這裡。
她挺直腰板,收起眼底的餘悸,兩根手指捏起墨綠色裙擺。隨後行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歐式宮廷禮。
「我是高廷根家族的當代族長,夏綠蒂·高廷根。」
她將手帕收回袖口。站直身體。雙手交疊於小腹前,雙腳呈標準的v字。
——歐洲宮廷最正統的站姿。
「歡迎來到冰窖深層研究區。尊貴的客人。」
貴族的繁文縟節。 路明非對此深惡痛絕。
畢竟阿福……
為了訓練他,甚至讓他端著盛滿滾燙紅茶的茶杯走正步。
說多了都是淚啊.……
不過看著這個明明腿都在發抖卻硬要把脊背挺直的女孩。
他忍俊不禁。
總這位小姐一個台階下。畢竟一群老少爺們圍著看人家小姑娘尷尬,傳出去他這至尊軍團領袖的面子往哪擱。
:
於是他左腳後退半步,微微欠身。
肌肉記憶這東西一旦刻進骨頭裡。
就像學會了騎自行車,這輩子都不會忘。
「b m. l ayn。」 開口的剎那,男孩口中原本帶著幾分東海岸街頭混混般松垮的美式英語消失影無蹤。取而代之字正腔圓、帶著濃郁泰晤士河濕冷霧氣的古典倫敦腔。
主打一個泰晤士風味。
語調低沉極了,甚至似是某種在大提琴最低音區拉奏出的詠嘆。
「很榮幸認識你,高廷根小姐。」
寂靜。
連風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
夏綠蒂瞪大了微微泛紅的眼睛。
站在不遠處的愷撒,更是渾身一震。
加圖索家的繼承人覺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從五歲開始就被浸泡在最頂級的社交場合里,無數個穿著燕尾服的禮儀教師拿著戒尺糾正過他的姿態。他太清楚這套禮儀的含金量了。這必須是在長年累月的水晶吊燈和純銀餐具中,用千萬金幣餵進骨血里的貴族氣味!
但讓愷撒感到震驚甚至有些憤怒的,是……
為什麼?!
為什麼你不這樣向我自我介紹?! 我們在仕蘭市第一次正式見面的地點,你蹲在路邊吃烤冷麵。你手裡端著十塊錢三個的塑料碗,嘴裡嚼著澱粉腸,然後用開慢的布加迪司機來稱呼加圖索家未來的家主!怎麼現在遇到個高廷根,你突然就化身比皇室還要皇室的古典英倫老派紳士了?!
:
這是赤裸裸的雙標!
金髮貴公子氣到有些恍惚了。
十二個小時前,蹲在路邊,用一次性竹籤戳著烤冷麵,腮幫子塞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喊著再來一份大滿貫的鄰家大男孩。
現在,字正腔圓、優雅似雪豹一樣的貴族公爵。
兩道身影疊在一起。
好吧,疊不起來。
雪豹怎麼可能吃上芝士烤冷麵呢?
愷撒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感到一陣撕裂感。
這根本就是兩個人。他已經在努力理解路明非了,但每當他覺己離真相更近了一步,路明非就會撕開一個新的裂縫,露出完全不同的另一面,然後若無其事地問他怎麼了。
愷撒很傷心。 路明非,我們到底是不是朋友!
不過有人比愷撒更早地表達了抗議。
「喂喂餵……」
昂熱指著路明非,聲音里透著一股委屈,
這傢伙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對他用的最高敬語是老登,最客氣的待遇是被請了一杯從小推車底下偷來的二鍋頭。
可他現在對著一個初次見面的女孩,用上了自己都沒享受過的外交級禮節。
這合理嗎?這不合理!
:
「明非。我很傷心。我們到底是不是祖孫!」
「你對我這個百歲老人,可從來沒有這麼禮貌過。」
「.……」
麻利地把雙手重新插回連帽衫的兜里,路明非打了個哈欠。 「我幹嘛對你禮貌?」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昂熱騷包的銀色西裝和他下巴上修剪精緻的白鬍子,語氣中透著一股濃濃的嫌棄。
「你見誰進kf買炸雞的時候,會先給門口杵著的那個肯白鬍子老爺爺脫帽致意、順便笑一個的啊?」
「大家都很忙的好不好?」
「……」
聞言的夏綠蒂·高廷根怔在原地。
她完全不知道臉上該拼湊出一個什麼表情。
現在對於眼前這個男孩的身份,她當然不需要猜了。
東方百家都快連夜為他新編一卷神話了。
而在她的既定認知里。
這樣的怪物,必定是暴虐、冷酷、視萬物如芻狗的暴君。
可就是這麼一個能單手捏碎地殼的人,會對一個初次見面、甚至因為驚恐而失態流淚的陌生小女孩,施以如此無可挑剔的禮節。 僅僅為了安撫她那點可笑的眼淚。
:
「感謝您的紳士風度,布魯斯先生。」
夏綠蒂重新提起墨綠色裙擺,聲線平穩,鍊金術士的驕傲重新回到她年輕的軀殼裡。
「請允許我帶路。」
路明非回頭看了看昂熱,又轉回來。
「帶路沒問題。」他糾正,「還有,別叫我布魯斯先生了,現在的我不是。」
「.……?」
女孩臉上扣出一個問號。
名字還要分時間地點使用麼?
「那——」
「叫路明非就行。或者直接叫明非。」 「好的,明非先生。」
「把先生去掉。」
「……好的,明非。」夏綠蒂咬住下唇,腮幫子微不可察地鼓了一下。
她轉過身。
長筒皮靴踩在水泥基座上,發出清脆的叩擊聲,節奏卻比來時慢了整整半拍。所以名義上是她帶路,可走著走著,這位歐洲名門的大小姐竟然不知不覺落到了隊伍的最後方。
因為她發現自己嘴角居然有點想往上翹……
夏綠蒂趕緊低下頭,讓金色劉海遮住眼睛。
:
爺爺。
她在心底無聲地對著歷代高廷根家族的先祖默念。
我今天不僅親眼看到了太陽,甚至這顆太陽,剛剛還對著我行了一個宮廷大禮。
您可以瞑目了。 微風拂過,女孩雪白如玉的耳尖上,悄然爬上一層淡淡的薄紅。
跟在後方的昂熱看著這一幕,捏緊了摺疊刀的刀柄。
老傢伙現在滿腦子只想找個麻袋把路明非的腦袋套起來。
他在心中痛心疾首地腹誹著一百年前的老戰友路山彥。路老弟啊路老弟,你那麼死腦筋的一個人,怎麼到了你重孫這一代,基因突變麼離譜?這堪比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無差別撩妹體質到底是從哪進化出來的?!
不過腹誹歸腹誹。昂熱放慢腳步,悄然滑至女孩身側。
「夏綠蒂。你剛才究竟感知到了什麼?」
夏綠蒂腳步一頓。
短暫的沉默後,她眼底殘留的震撼重新浮現。
「……黑洞。」她輕聲吐出兩個字。
昂熱眉頭微挑。
「不是太陽?」老傢伙疑惑,「你剛才流淚的反應,可不像是見到了黑洞。」
「起初是太陽。」夏綠蒂有些歉意道,「光和熱。但當他對著我笑、向我彎下腰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黑洞。」 「我……我感覺所有經過他身邊的光線都會不可避免地彎曲,所有活物的靈魂與情感都會被強行拖拽進他的視界裡。他……在吞噬光。」
:
昂熱沉默了片刻。
隨即咧嘴一笑,帶著幾分悲憫拍了拍夏綠蒂瘦削的肩膀。
「歡迎加入『知道真相的人』俱樂部,孩子。本俱樂部的唯一入會福利是永久性失眠。」
拋下這句冷笑話,昂熱加快步伐,幾步越過眾人來到最前方。
本來是想幫高廷根家族在人間之神面前刷個臉熟,可沒辦法,誰讓夏綠蒂不爭氣呢。別說帶路,沒一頭栽進金字塔的祭祀坑裡都算心理素質過硬。
「跟我來。」
昂熱帶著眾人繞著巨大的基座前行。
整座金字塔由純粹的黑石壘砌而成。
沒任何灰漿與黏結劑的痕跡。
成千上萬塊重達數噸的巨石,就這麼依靠其自身的重量咬合在一起。 歲月剝蝕了部分稜角,但石面上的雕刻依舊鋒利如初。
建造者在黑石上鑿出深槽,隨後將熔化的液態銅澆築其中。
「注意到它和埃及大金字塔有什麼區別麼?明非。」昂熱仰起頭。
「多了一個面。」路明非腳步不停。
普通的金字塔是四邊形底座,而眼前這座,呈現出詭異的五邊形結構。
「而且……」
:
他徑直走到基座最底層,伸出右手,指腹貼上了一組冷硬的銅線花紋。
「這不全是數字。」路明非皺著眉。
「……什麼?」昂熱裝作沒聽懂。
「第四側面。第八十七級台階。從左數第三組符號。」路明非頭也不回,語氣篤定,「你們秘黨的研究團隊,一直把這組符號標註為『紀年標記』,對吧?」
跟在後方的夏綠蒂有些詫異,隨即快走兩步,看了眼被指出的花紋。 「……是的。」
她給出確認,「目前的學術界共識認為,這是瑪雅長紀曆中用來記錄重大祭祀周期的日期標記。它與伊察金字塔上的日曆系統具有極高的同源性。」
「錯了。」路明非搖搖頭,「不是日期。是坐標。」
「坐……坐標?」夏綠蒂愣住。
路明非沒再說話。
他眉頭微蹙。
超級大腦開始試圖將這些三維平面的青銅劃痕,重新在腦內拼裝。
而與之帶來的……
黃金瞳不自覺地點燃。
溫室穹頂的陽光在這一刻黯然失色。
實質化的光從男孩眼眶中溢出,將黑石金字塔映若流金。
好了…… 現在不止是夏綠蒂。
: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這才是神明的正身。
古安雙眼圓睜,老臉憋紅,一邊流著淚一邊拼命地在筆記本上塗寫。
幾秒鐘後。
路明非眉頭鬆開。
火光從他的瞳孔里迅速抽離,歸於深邃的黑。
一切恢復如常。
他放下手,拍了拍掌心沾染的少許青苔。
轉過身。
正準備繼續討論問題。 可映入眼帘的,卻是五尊石化的人形雕像。
昂熱、愷撒、古安、葉勝、亞紀。
包括剛才已經領教過一次的夏綠蒂。
所有人全都保持著先前的姿勢,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每個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填滿了無法言喻的敬畏、驚恐與見證神跡後的呆滯。
微風拂過植物園的樹冠。
靜謐無聲。
:
路明非撓了撓臉頰,眼角微微抽動。
他嘆了口氣.……
不管自己怎麼想融入他們.……
可顯然,還是與他們格格不入啊……
「回神了,諸位。」 路明非輕輕拍了拍手。
兩聲脆響打斷了植物園裡凝固的空氣。
他指著被熔銅澆築的黑石表層。
「標註的並不是日期。而是——『在哪裡』。更準確地說……是『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昂熱最先從先前的定格中甦醒。
老傢伙甩了甩手腕,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沒錯,坐標。這是和其他所有金字塔最大的不同。」昂熱走到基座旁,撫上粗糙的古老紋路,「這座金字塔有五個側面,每個側面一百三十三級石階。每級台階上都刻滿了瑪雅人的數字。從學術角度講,整座建築就是一部瑪雅曆書,或者說,是瑪雅人心中構建的整個世界的歷史。」
老人的目光順著青銅色的線條一路上攀,直至沒入穹頂。
「但瑪雅人所謂的歷史,不僅指向過去……也指向未來。」
「它是過去之書、現在之書,也是未來之書。是歷史典籍,也是死亡的預言。」昂熱說。
「聽上去挺神棍的。」路明非聳聳肩。
「看過《2012》麼?」 「看過。」路明非點頭,「在世界即將毀滅的時候,一個不靠譜的科幻作家開著一架破飛機拯救前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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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難電影的導演從瑪雅曆法中借用了『2012』這個時間點。這是因為在曆法中,那一年,第五個太陽紀結束。」昂熱轉過身,語速平穩卻帶著壓迫感,「瑪雅文明極其詭異。他們是古代最精準的天文觀測者,不需要望遠鏡,甚至就能推算出從不朝向地球的月球背面的運行軌跡。他們創製的『太陽曆』,把未來也寫入歷史,因為在他們的哲學裡,這世界的時間是有限的。」
「一共五個太陽紀。前四個太陽紀都曾孕育過發達的文明,但全都在抵達巔峰時被強行掐滅。馬特拉克堤利毀於洪水,伊厄科特爾毀於風蛇,奎雅維洛毀於火雨,而宗里克毀於地變。之前的每一次災變,總有零星的火種被保留下來,從而開啟下一個太陽紀。」
「但是……」昂熱停頓了一下,「沒有第六個。當第五個太陽紀過去後,歸零,是空。那是絕對的毀滅。」
「龍類和人類,都活不過那個終點。」
路明非皺起眉頭。
「洪水。風蛇。火雨。地變。」他咀嚼著這幾個詞。
「是的,地水風火。它們的化身正是高踞在龍族王座上的四大君主。」昂熱接上話頭,「前四次文明的覆滅,極大概率是由四位君主的甦醒所導致。但第五次毀滅的執行者,至今無人知曉。」
「黑王?」路明非問。
「瑪雅人的刻石在這裡斷層了。也許是黑王甦醒,也許是白王復活,又或者是四大君主同時君臨。」
路明非看著冰冷的銅線,搖了搖頭。 「古瑪雅文明在公元八世紀就莫名其妙地衰落了。國家分裂,祭司死絕,沒等西班牙的火槍打過來,他們就已經把神秘學知識丟干二淨。連自己什麼時候亡國都算不明白。」他給出了最世俗的結論,「說不定這就跟百慕達三角和羅斯威爾外星人一樣,只是一場歷史留下的謠言。」
「但這可是古瑪雅人的預言書。」
昂熱攤開雙手,鏡片後的灰色眼眸盯著路明非。
「你知道的,明非。在混血種的歷史裡,所有真正應驗的預言書,都不是人類的意志。人類……」
他輕聲道:「人類只是竊聽的傳述者。」
「龍族的東西……」
路明非的眉頭擰緊了。「可龍族既然把自己視為地球的主宰,他們為什麼要預言自己的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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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陽光透過樹冠,在水泥基座上投下搖晃的暗影。
昂熱沉吟了許久。
「明非。還記們剛才在餐館吃飯時,看到的那幅畫嗎?」老人忽然轉換了話題,「普羅米修斯。」
路明非回想起被油煙燻成黑灰色的希臘神祗。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被鎖在高加索山上,忍受老鷹啄食肝臟的永恆懲罰嗎?」
「盜火?」清醒來的愷撒接過話頭。
「不。偷火僅僅是奧林匹斯定下的罪名。真正的原因是——他讓宙斯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越界交給了凡人,高居雲端的神就再也收不回來了。」昂熱的語調變長,「火,從來不只是能量。火是知識。是讓凡人撕開黑暗、獲取視線的能力。神王害怕的不是凡人在寒夜裡擁有了溫暖。他恐懼的,是凡人擁有了看清眾神本質的工具。」
「而龍類的古老編年史里,同樣記載著一位試圖顛覆秩序的盜火者。」
「白王?」愷撒脫口而出。
「是的。白王。」
昂熱凝視著金字塔。
「但她偷的不是『火』。她偷的是『夜晚』。」
「這就要提到神學了。」
老傢伙開口,「瑣羅亞斯,人類歷史上最古老的一神教,卻又弔詭地包含了二元論哲學。光明之神阿胡拉·馬茲達,與黑暗之靈安格拉·曼紐,分庭抗禮。三千年光明,三千年黑暗,循環往復直至最終審判。當今世界上所有主流宗教的善惡對立敘事,追根溯源,全都脫胎於此。」
「但是在如今正統的一神教體系看來,如果存在一個與神格對等的『惡本原』,就會動搖造物主的全能與絕對性。因此,神學將『惡』定義為『善的缺乏』。就像陰影不是一種獨立存在的物質,陰影僅僅是因為光照不到那裡。所以,黑暗絕非光明的宿敵,黑暗只是光明的缺席。」
昂熱語速平緩。 :
「如果你去問古代的神學家們:『善與惡是平等的本原嗎?』他們會回答:『否』。惡只是被造物對造物主的背叛。但如果你追問:『既然造物主全知全善,惡的本源又是什麼?』,他們就將會結結巴巴地將你打成異端丟進火葬場。」
「但總有人會思考,於是猶太教神秘主義的卡巴拉創世論給出了一個隱秘的解釋——在創世之初,神的光芒在流溢時注入了『容器』。但部分容器因為無法承受這股無上的威光而發生碎裂。帶有神性的光之碎片墜入低維的物質世界,被骯髒的『殼層』所包裹,這便滋生了黑暗。」
「也就是說,這裡的黑暗,只是神聖光明在創世過程中因為失衡而產生的一種沉淪形態。從最源頭追溯,光與暗同出一源。現象界中的善與惡,都不過是那原初一體之光在異化過程中的扭曲展現。」
昂熱轉過頭,看向正聽神的夏綠蒂和愷撒。
「但正統的宗教學者依然會強調:黑暗,沒有獨立實體。」
「可這依舊治標不治本……」老校長的聲音忽然轉冷,「依然有一個致命的悖論始終困擾著整個宗教學術界。」
「拿《舊約·創世紀》舉例,開篇第一句話是這樣寫的——起初神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
「緊接著才是那句著名的:神說,要有光。神看光是好的,他就把光暗分開了。」
昂熱目光銳利。
「諸位,發現問題了嗎?在光被創造之前,『淵面黑暗』已經存在了。」
「也就是說……黑暗並不是被創造出來的衍生物。黑暗,原本就在那裡!神把光從黑暗中分離了。」 「就像是黑王和白王?就像是雙生子的四大君王?」
身為高廷根家族的繼承人,夏綠蒂敏銳地開口。
「沒錯。在龍族的體系里,如果把這兩位視作光與暗。那麼,光是後來才被撕扯出來的東西。」昂熱點點頭,「所以,在最初的善惡二元論中,善神阿胡拉與惡神安格拉甚至被描繪成一對孿生兄弟,他們共同誕生於更古老的『時間神』佐爾文的腹中。這才是真正不可調和的一體兩面。」
「如果我們將這套宏大的敘事投影到龍類的歷史壁畫上……」
「白王的叛亂。極概率並不是為了奪取王座那麼簡單的權力遊戲。」昂熱眯起眼睛,語氣低沉如雷,「她發動叛亂的終極目的。或許是因為她試圖強行撕開世界的裂縫,帶來真正的『光』。」
「而象徵著絕對黑暗的黑王,則擋在了裂縫的中間。」
:
這番驚世駭俗的推理落下,整個金字塔似乎都在震顫。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這座金字塔上,龍類預言的第五次滅世災難,龍族命運的最終走向……」路明非盯著昂熱。
「是整個龍族文明,集體記憶最深處、最無法直面的恐懼。這種恐懼超越了階級和王權。」昂熱給出了結論,「龍類們一次次甦醒。他們在備戰。」
「為了不讓白王引『光』進來?」路明非問。
昂熱緩緩搖頭。 「我不確定。因為在卡塞爾學院從冰島遺蹟中發掘的最古早的羊皮卷里,關於白王叛亂可能招致的終極災變,只留下了一個模糊的代詞。」
「大黑暗。」
「他沒具體的降臨形態,沒有能在神話里對應上的原型,甚至找不到準確的爆發時間坐標。留下的只有恐懼。一種純粹、找不到病灶、卻焊在所有龍族基因鏈底層的原始恐懼。」
「等等……」
夏綠蒂眼睛都快轉起了圈圈,「這說不通啊。如果白王是想要引入『光』的盜火者,而黑王是阻擋裂縫的黑暗屏障。那為什麼文獻里記載的災難卻叫『大黑暗』?這不就等於說……白王其實想帶來黑暗,而阻止她的黑王反而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難道還有真假黑王之分?」
難不成,真黑王其實早被外星人丟到宇宙外面去了。
白王想撕開天幕接引真正的黑王回歸。
可惜計劃功敗垂成,被留在地球上的這個假黑王殘忍鎮壓?
夏綠蒂覺己快暈了。
「又或者,其實還有別的什麼鬼東西。」路明非無奈地提醒了一句。
別人不知道,他可太清楚了。
「所以,為什麼龍類會把光視作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愷撒感到無法理解,皺著眉,「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
「唰唰唰——」
一陣筆記聲響起。
是醒來的古安。
老教授隨口解釋道:「我親愛的愷撒!別忘了剛才校長推演的神學基礎!如果在龍族的認知中,善惡二元是一體兩面的對立。那麼對於習慣了深淵的生物而言,光明,才是具有腐蝕性和毀滅性的究極黑暗!他們身處深淵,淵面的死寂才是他們眼中的神聖光輝。而在那之外的東西,才是應當被隔絕的深淵!」
被自家的老教授如此嚴厲地訓斥,作為卡塞爾前學生會主席的愷撒愣了一下,下意識轉過頭準備用更嚴謹的辯證法回擊。
可當他看清古安的狀態時。
「……」
愷撒忍不住了。
「古安教授,請問您到底在幹什麼?!」
「我在記錄!」古安雙眼布滿血絲。
「你記昂熱校長的推論需要用紅筆標粗體加下劃線嗎?!」 「當然不是校長的推論!我在記錄明非先生的隻言片語!」
古安不滿的打斷。
「.……」
愷撒選擇閉嘴。
「好了,別發散了。剛才那些僅僅是我作為一個死老頭子,喝了點威士忌後的一點無端猜想。」
昂熱嘆了口氣,驅散這份過於沉重的學術氣氛。
:
「不過如果非要讓我押注。我還是傾向於,能讓高傲的初代種們在壁畫上預言自己必定覆滅的存在……只有黑皇帝自己。」
「也只有他,能站在整個龍族生物鏈的最頂端了。」
「恐懼來源於對權力的絕對仰視。」
「這很正……」
「你們知道中世紀的時候,歐洲城邦里有一種叫『守夜人』的職業嗎?」 路明非忽然開口。
昂熱目光一凝。
「當然。」
「他們舉著火把,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從入夜到黎明,徹夜巡邏。」
路明非仿佛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就像是真的在中世紀生活過一樣。
「他們負責盯著城外的黑暗,防止強盜和遊蕩的野獸在半夜發起襲擊。因為有他們在外面熬夜,城裡的平民和貴族才能睡穩。畢竟,有個人在外面替他們看著那些可怕的東西。」
「可是,你們知道中世紀的居民,到了後來,是怎麼看待這群替他們守夜的人嗎?」
路明非自問自答。
「他們害怕守夜人。」
「因為這群人永遠潛伏在黑暗的城垛里,永遠不需要正常的睡眠。夜晚巡邏時,火光把他們的眼睛照夜色里發亮。所以老祖母在床邊嚇唬不睡覺的孩子說,守夜人是專門在半夜抓小孩的惡魔。教廷里的神父在布道時說,這群人肯定是和地獄裡的撒旦做了骯髒的交易,才能獲用睡覺的魔鬼力量。」
「甚至有一天,有個最盡職的守夜人突然提著刀,在城牆上徹底發瘋了。」
: 「讓他發瘋的,不是因為城外來犯的敵人有多麼殘忍。而是因為他回過頭,發現自己誓死保護的城池裡,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所有人都覺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微風吹過,不知從哪落下一片枯黃的樹葉。
「也許所謂的『大黑暗』,可能是黑王拼盡全族之力試圖擋在地球外面的東西。老傢伙,你說龍類的基因底層刻著恐懼。」
「可我認為。」
路明非認真道,「這種恐懼。不是源自於對黑王的恐懼。」
「而是黑王把自己的恐懼,傳染給了整個族群!」
「是它獨自對抗、甚至親眼目睹了那個不可名狀的『大黑暗』。敵人的力量太過於強橫,連暴君自己都感到絕望。所以這種因為目視到了深淵而產生的恐懼,順著血脈的羈絆,逆向污染了它的後代、它的碎片!以至於整個族群世世代代都在發抖!」
「這就是為什麼預言說最終一切都會毀滅,因為連皇帝都自認防不住。」
「如果有人在你家對面的樓頂架了一盞百萬瓦的探照燈,一到晚上就死死照著你的臥室——你會怎麼做?」
「你會先拉上最厚的遮光窗簾,對吧?」
「然後從外面街上路過的人抬頭看。他們會發現這條街所有的房子都在透光,唯獨你這棟房子,每天晚上都黑個死人墓。」
「於是所有不知情的鄰居都在背地裡討論:『那家人天天拉著黑窗簾活在黑暗裡,肯定是在做什麼見不的勾當。」 「然後你有一天忍無可忍,去肘飛了那個照你家的混蛋。」
「結果不知情的鄰居們一致認為你肯定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
男孩看著巨大的黑金字塔。
「但屋主不是壞人。他拉窗簾,他肘擊敵人。其實只是單純不想讓外面那道該死的光照進來。」
「因為這道光對於屋子裡的人來說,根本不是用來『照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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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燃燒。是普羅米修斯竊來的神火。但也是招致神明怒火的根源。」
昂熱感覺有些頭皮發麻。
他讀過無數關於屠龍秘史的典籍。
從沒有聽過任何一個人、哪怕是最離經叛道的學者,敢用這種邏輯去重構那個暴虐無道的黑皇帝。
可路明非剛才的意思是……
黑王才是救世主?! 黑皇帝才是擋在滅世浩劫前的最後一道大門?!
「……這是很大膽的假設。很大膽。」
昂熱無奈地扯起一個苦笑。
老人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打量著路明非。
「不過誰知道呢?歷史早已被埋葬在幾萬米的冰川之下了。」
「反正黑王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蛋。」路明非聳聳肩。
「.……好好好。」
「推斷嚴密。比喻新穎。」昂熱推了推眼鏡,「可依據呢?科學講究證據。」
路明非把雙手插進兜里。
「依據?」
他看向在場的混血種精英們,輕笑著。
: 「我說的。這就是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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