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凜冽的山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越過小半個湖區,從破碎的修道院玫瑰窗里灌進了地底。
「冰窖的入口之一。」老校長轉過頭,「這座卡塞爾學院的終極武庫,直接建立在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內部,我們現在正站在整座山脈的肚子裡。」
「對了。當初為了防止光污染喚醒某些對光線敏感的『特殊藏品』,冰窖里沒有鋪設常規內置光源。哪天你要是自己想進來逛逛,記前……」
他故意壓低了聲音,分享起見不的秘密。
「帶把手電。」
「你們學校屬貔貅的?」路明非真誠地提問,「錢只進不出是吧?裝個單面不透光玻璃會怎麼樣?」
「這是學術需要。」昂熱面不改色,「以防萬……」
「啪。」
清脆的響指。
「嗡——!」
岩壁深處低吼。
像是某台沉睡了幾個世紀的龐大引擎被強行拉拽著點火。 青銅紋路毫無徵兆地閃爍。
如同多米諾骨牌從第一塊開始傾倒、又如同創世神話里被神祇隨手撒向塵世的第一把火種。金色的光軌沿著鑿痕與天然溶隙內蔓延,從濕冷的岩石裂縫中滲出,從封凍千年的冰層中透出,從每一口被考古學家拿著放大鏡研究了半輩子也沒弄明白的古老楔形文字的核心暈染而出。
整個冰窖明如白晝。
光來的太快,沒給任何人準備時間,就打在眾人臉上。
包括昂熱在內,這是這群混血種精英有生以來,第一次徹底看清冰窖的全貌。
:
巨大的溶洞穹頂。
高度超過數百米。
岩壁上嵌滿了六角形透明棺槨。
材質不知是高純度的石英玻璃還是萬年不化的玄冰。
它們緊密咬合,就這麼如蜂巢般密密麻麻組合在一起封存著不同時代的龍類標本。
愷撒吐出一口白霧,混雜著冷霧從棺槨間緩緩下墜。 地面是一層薄冰,映射著穹頂上的金色符文光,像一面鏡子。
這是加圖索家族幾百年都沒能滲透的聖殿。這是秘黨藏匿了數個世紀、用無數a級精銳的生命澆築而成的禁忌地窖。而今天,他進來了。他作為加圖索家的繼承人,作為被人間之神邀請的同行者,站在這片連他父親都只敢在夢裡覬覦的聖地上。
這是榮耀。
愷撒感到某種屬於帝王的基因在血管里燃燒。
「上帝啊……」
古安手中的鋼筆掉在冰面上,滑出老遠。他老淚縱橫地仰著頭,仿佛一個朝聖者走進了聖彼教堂的聖所。
夏綠蒂則是捂著嘴。強行把驚呼堵回喉嚨。金色的符文反光映在她原本白皙的臉上,照出一片蒼白。身為鍊金術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點亮這覆蓋了整座山脈的古老矩陣,需要抽乾多少龍血與能力。
而眼前這傢伙呢.……
他連一滴汗都沒出。
「……」
舉著自己剛剛掏出來、甚至還沒來按下開關的強光手電。昂熱現在滿腦子只想把手電筒塞迴路明非的鼻孔里。他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盯著正站在原地活動脖子的混帳。
: 你給我點面子會死麼?!我是校長!能不能讓我把導遊的台詞念完!
路明非偏過頭。
「不用謝。」他說。
「那還真是沾了你的光啊。」昂熱壓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我這輩子也還沒看清過這地方呢。」
路明非咧嘴。
亮晶晶的眼白在符文金光里顯外欠揍。
不知道為什麼。
他就是想看這個喜歡裝腔作勢的肯老頭下不來台。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聖誕節當天告訴五歲的小孩聖誕老人根本不存在一樣,說不上有什麼實際意義,但看著對方一臉便秘的表情,就是很爽。
不再理會昂熱幽怨的目光,男孩直接朝著薄冰深處走去。
「等等,明非!」
古安伸出手試圖抓住路明非的衣袖。 「前面有一個連環防禦性質的『言靈·戒律』與『高階鍊金領域』!那是一塊絕對死域。防禦機制沒有實體,但任何血統低於a級的混血種只要踏入邊緣,就會在一瞬間心臟泵血超載猝死!即便是級,貿然闖入也會……」
「嗯?」
路明非腳步未停,微微挑起半邊眉毛。
他連頭都沒回,就這麼直直地撞進了前方的虛空。
「嗡——」
:
領域裂開了。
肉眼可見的金色矩陣防線,在接觸到男孩周身一米範圍的剎那,像是被極其恐怖的高維質量當場碾碎。高聳的金色符文牆在他身體兩側發出刺耳的扭曲聲,被迫向左右兩邊退讓。
後續的鍊金層更是像被無形的手掌推動,一層接著一層、宛如退潮的浪涌般朝著溶洞深處的方向退去。
薄冰上的冷霧被排斥出一個通道。
摩西分海。
只不過摩西靠的是神的恩典。 而眼前之人靠的是純粹的強權。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夏綠蒂無法理解。
甚至直至多年以後,她在自己的鍊金筆記最後一頁,還再用紅筆寫下了一句批註糾結這個問題——我在冰窖遇見了光明本身,他沒有鱗片,沒有王座,他只是站在那裡,隨手打了個響指。雖然只是一個瞬間,但我這輩子見過幾百頭可怖的初代種,煉成了比先代還要精煉的賢者之石,卻始終無法複製那個瞬間,那個光芒主動為他讓路的瞬間。
「呃……古安教授?」
路明非停下腳步,站在被強行劈開的金色光浪中間。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這算是門開了?」
古安伸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僵住。
他默默收回手。
昂熱笑呵呵地拍了拍古安,一臉喜悅,接著走到旁邊的岩壁前,笑嘻嘻地從西裝里掏出那張黑卡在面板上滴地刷了一下。
紅燈轉綠。
對他們致命的鍊金領域才終於老老實實地解除。
: 「走吧。古安。」昂熱幸災樂禍,「路明非先生說。我們卡塞爾學院的大門,確實很希望為他打開。」
……
穿過領域區域。
通道豁然開朗。
眾人腳下的路不再是冰,而是堅實的黑岩。這裡的兩側沒有那些金光燦燦的鍊金符文。取而代之大片大片寄生在岩壁上的神秘蘚類植物。
它們散發著微弱的藍白色生物螢光。
光線很冷,照在人臉上,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銀。
夏綠蒂·高廷根快步從隊伍後方跟了上來,長筒皮靴踩在凍硬的凝灰岩上,
「前方地形比較複雜。還是請允許我來帶路吧。」這位被一連串的神跡砸頭轉向的天才少女,終於找回了一點自己作為專業嚮導的職責,「我們發現的那具遺骸,被密封在最深處的三號隔離觀測室。」
她指著幽藍通道的盡頭。
路明非十分紳士地側了側身子,讓出通道的中心位置。
「有勞了。」男孩用地道兒的霧都腔輕聲開口,「夏綠蒂女士。」 夏綠蒂腳步一頓。
「不……不客氣。這都是、都是我應該做的。」
她結結巴巴地丟下這句話,逃也似地轉過身。
可又有一聲禮貌的問候,從她右後方不遠處傳來。
夏綠蒂肩膀僵了一下。
:
路明非很自然地踩上一步,視線越過夏綠蒂的發頂,看著前方深不見底的甬道。
「溫度有點低,」他說,「需要外套麼?」
夏綠蒂確實很冷。
她是鍊金天才。
她能靠著鍊金視界看到神明身上不可名狀的威壓,能靠著觸覺感受領域內能量亂流,甚至能分辨出這座冰窖里數千種標本封存年代的細微差異。
可她偏偏無法控制自己的肩膀。 因為太冷了,冰窖深處的溫度比外面溶洞更低。
鐘乳石的尖端懸著半尺長的冰棱,呼吸吐出的白氣在口鼻前凝結成一團不散的霧。而她今天為了接待傳說中的人間之神,只穿了條墨綠色的歐式宮廷長裙,裙擺只到小腿肚子,面料是絲絨與真絲的混紡,精美觀感十足,但保暖係數基本等於一張a4紙。
更關鍵的是,她腳上穿的是長筒皮靴。
手工鞣製小牛皮。巴洛克式鞋跟。
這玩意在鋪著土耳其手工地毯的別墅走廊上走起來確實優雅至極,可踩在冰封千年的石灰岩上,體感溫度絕對要逼近零了。
可她不能跺腳。不能搓手。不能把雙手交叉塞進咯吱窩裡取暖。
因為她是高廷根。因為她身後是人間之神。所以夏綠蒂一直都在咬著後牙槽,用鋼鐵般的意志扛著那股從腳底一路竄上後腦勺的寒氣,繼續往前走。
只有肩膀因為長期處於低溫狀態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而這當然逃不過路明非的眼睛。
就像是上學的時候看到同桌忘記帶早點,順口問一句,你吃不吃我的麵包。沒有任何多餘的意思。就是單純看到有個年齡差不多的女孩在冷風裡凍只淋了雨的鵪鶉,出於我淋過雨了不能再讓別人淋雨的慣性,多嘴了那麼一句。
:
可他多嘴了不要緊。 夏綠蒂的小腦瓜里,已經開始核聚變了。她下意識抬起手,將垂在耳側的一綹金髮往下捋了捋,試圖遮住那片燒燙的耳廓。
「不必了!」女孩語調裡帶著一絲驚慌,「我、我還是來帶路吧!」
她抓緊裙擺,踏著近乎逃竄的碎步,朝小徑盡頭遁去。
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撓了撓下巴。
總覺像不小心又冒犯了什麼貴族禮儀。
算了。
反正加圖索家那個還被自己叫成開慢的布加迪呢。
他轉過頭正想看看親愛的凱撒,結果恰好撞上昂熱的視線。
老校長正雙臂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弧度。他沒說話,就那麼笑眯眯地盯著路明非看,表情就像是個在公園裡看猴子盪鞦韆的老大爺。
路明非被他看名其妙。
「你笑什麼?」
「沒什麼。」昂熱推了推眼鏡,「只是在想。現在的年輕小女孩,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這個老不死的混血種,站在這裡穿著加厚羊絨大衣,凍趾頭都快失去知覺了,也沒見有人問我需不需要外套。」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肯老爺爺。您還需要外套?您老心臟上鑲著的那把折刀比這裡的冰還冷吧?」
:
「話不能這麼說。」
昂熱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微微弓起背。老校長的目光越過冷霧,追著更遠處夏綠蒂倉皇的背影。
「明非。溫柔這東西,是永遠無法用言語去量化的。可你一旦施予了,就比任何一種言靈的力量都可怕。」
路明非抽了抽嘴角。
這老頭又開始進入哲學形態了。
「我現在開始理解你之前在金字塔下說的那些話了。」昂熱的語氣轉了個調,變之前更認真了幾分,「一個人站在城牆上守夜,守久了,城裡人就會不自覺地害怕他。不是因為怕他會傷害自己,而是因為那份高不可攀的溫柔,形成了某種無法被填補的距離感。」
「憧憬是距離理解,最遙遠的感情。」 「???」
「你到底是哪來的藍染?」
「老年人閒著沒事幹看點漫畫很正常。總之別怪老頭子我沒提醒你。」昂熱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老不正經的調侃,「高廷根家族可是歐洲有名的實權貴族。人家小姑娘才十六歲,這含苞待放的年紀,正是最容易被某種不良偶像矇騙的時候。你這隨口散發魅力的壞毛病收斂點。別到時候惹出一堆跨國情感糾紛,把人家小姑娘的魂兒給勾走了。我可沒錢付那些元老院老古董的精神損失費。」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
「麻煩你把你那一百多年前的腦迴路拿出去升級一下再回來。」路明非壓根不吃這套,「你這滿腦子塞滿香檳和金髮女郎的老流氓怎麼懂紳士?」
「死鴨子嘴硬。」昂熱冷哼。
路明非懶理他。
他偏過頭,視線越過通道里飄浮的冷光,落在了走在最前方的夏綠蒂身上。或者更準確地說,落在了她腰部以下的位置。
夏綠蒂穿正統。
一套做工繁複的歐式維多利亞風格長裙。墨綠色的天鵝絨料子上用金線繡著家徽,腰部被緊身束腰死死勒住,而在那寬大如傘的裙擺下方……
:
裙擺正由於她走切而微微揚起,露出一截裹在白色連褲襪里,因為長時間疾走而微微發紅的小腿肚。 即便只是驚鴻一瞥,路明非也能看到連褲襪的材質因為緊繃而被撐開的紋理,將腳踝死死勒住。
——中世紀的貴族總是沉迷於這種缺乏血液循環的審美絞刑。
阿福以前說過,真正的貴族女士是不會直接穿絲襪的。她們會先在裡面穿一層細亞麻的襯褲,再裹上絲襪。可夏綠蒂走路的姿態,倒是沒任何繁瑣布料摩擦的滯澀感,緊繃的白色連褲襪將雙腿完美地貼合,包裹常完美。
所以.……
這是什麼材料?
路明非開始思索。
布萊斯·韋恩從不穿這些衣服,因為她覺十分影響她的行動。路明非親口調侃過大小姐你到底為什麼不穿連褲襪,布萊斯說那種垃圾連哥譚下城區的一場暴雨都扛不過,然後給了他一拳。可夏綠蒂如今的動作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因為勒壓而感到不適的跡象。
這不科學。是某種鍊金材料麼?
而如果自己弄到這種材料獻給布萊斯,那個女人是不是就也會.……
「明非。」
耳邊又傳來昂熱幽幽的聲音。
「嗯?」路明非回過神。 「你的腦子最好別在想什麼失禮的事。」
「我在思考衣料應力學。」
昂熱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口氣。
路明非則繼續思索,目光卻沒有再追著夏綠蒂的背影不放。
他抬頭盯著鐘乳石,腦子裡自動撥了一通電話給阿福。當然,阿福不在這個宇宙,他只能自問自答。
:
藍白色的螢光走廊走到了盡頭。
一扇厚達半米的沉重氣密隔離門赫然出現在眼前。上面噴塗著刺眼的紅黑相間警告標誌,以及一串冷冰冰的數字代碼。
「到了。」
夏綠蒂停在門前,轉身。
她已經平復了呼吸,臉色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靜。
「就是這,三號隔離觀測室。」 說完,她便將手掌貼上氣密門的感應面板。
氣壓平衡閥亦是嗤地一聲泄出股白霧,合金巨門沉悶地旋轉開啟。
極寒氣流洶湧而出,將眾人額前的碎發吹向後方。
在身前哈出一口白氣,夏綠蒂率先跨入門內。
四周光可鑑人。
地面鋪設著防靜電的灰色環氧地坪。牆壁覆蓋著無縫的純鉛襯裡。而頭頂幾盞無影燈的投下光束。更是讓整個房間不帶絲毫的人性溫度。
而在房間最中央。
一面玻璃牆橫亘在眾人面前,表面流轉著若有若無的暗金色紋路。
路明非停在玻璃牆前。
他的視線無可避免地落向被固定在架子上的那東西。
:
一具屍骸。 半機械。半生物。
身高約在兩米三左右,四肢比例瘦長。外骨骼呈灰色,表面布滿了幾何形的線路凹槽。翅膀的殘骸耷拉在解剖台兩側,邊緣捲曲焦黑,像是在某種高溫的衝擊波下碳化。可細細看去,便會發現那些支撐膜翼的翅膀,竟是生鏽發黑的某種不知名合金。
而再往下看。
它胸腔中本該是心臟的位置,更是暴露出了一組腐朽的生物引擎。
無數血管狀的網線更是裸露在外。
「一支隸屬於挪威極地研究所的聯合鑽探隊,在北極圈斯瓦爾巴群島以東近三百海里的永久凍冰層下,用深海鑽頭偶然觸及了這具殘骸。」
「按照最初的推測,這應該是某種尚未被錄入資料庫的史前深海掠食者。骸骨保存完好。肌肉組織呈現與現生動物完全不同的纖維結構。可在進行碳-14定年分析之後,所有推測都必須推翻了。」夏綠蒂退後半步,讓出了最佳觀測位,「這是目前混血種世界發掘出……最古老,也是最不可思議的東西。」
她指著屍體腐朽的複眼。
「經由全球最頂尖的質譜儀,光子共振儀,甚至動用了秘黨封存於梵蒂岡地下的鍊金遺物『賢者之鏡』,對這具殘骸的甲殼質外骨骼進行交叉驗證。我們最終給出的保存年限是——五億年。」
「誤差浮動不超過正負三千萬年。」
古安教授倒吸了一口涼氣。
愷撒·加圖索更是眉頭緊鎖,金髮在無影燈下微微顫動。加圖索家在地中海挖出的殘骸,與眼前這具相比簡直是嬰兒學步。 為什麼他們那具是七千萬年的?
金髮貴公子無法理解。難不成自己家挖掘出假貨了?不然無法解釋五億年前滅絕的生物為何會在七千萬年前出現。
唯獨昂熱面無表情,似乎早在這個報告出來時,他就已經震碎過自己的三觀了。
夏綠蒂繼續匯報。
:
「隨後我們將殘骸外骨骼碎片送至瑞士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材料科學實驗室與卡塞爾學院鍊金部進行聯合材質分析。」
「鍊金部的材料分析結果顯示:這種暗紅色的外骨骼甲殼,其物質構成並不存在於現今地球任何礦物儲量之中,它甚至不是由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鍊金術法則熔煉而成的合金。在分子層面上,它呈現出了一種高度穩定的反自然衰變特徵。如果不是它的內置引擎被徹底損毀,這層甲殼恐怕再放個十億年也不會腐朽。」
夏綠蒂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抽出一份報告,開始逐字研讀。
「至於它的組織液提取物。秘黨的基因工程部將它的序列片段與全球生命資料庫、包括目前已經解密的全部龍類亞種進行了盲比對。」
「匹配率為零。」
女孩抬起頭,看向所有人。
「基於以上發現,我們高廷根家族與秘黨最高元老院討論過後,只能一個結論.……」 「諸位。它不屬於龍族。它也不屬於地球。」
「這很可能是……」
夏綠蒂感嘆,「外星人。」
話音落下。
眾人盡皆沉默。
在他們這群被屠龍使命洗腦了幾千年的混血種面前,這個推論無異於宣告他們一直以來堅守的神聖戰爭,只是一場井底之蛙的內耗。
外星人早他媽來地球了。指不定現在哪裡盯著他們呢。
「所以說,外星人是存在的。」愷撒感嘆,「我就說身為加圖索的我判斷沒錯。對吧,明非?」
「嗯?」
愷撒轉過頭,卻發現路明非似乎沒聽見夏綠蒂的這番長篇大論。
:
他盯著玻璃牆。 準確的來說,在人類們的竊竊私語湧入他的大腦皮層之前,他的耳朵里便已全是巨大的耳鳴。
無影燈透過玻璃牆,打在屍骸複眼表面時偶然折射出的幾個光斑倒映在路明非的眼睛裡,旋即開始扭曲。
黑瞳深處,光芒點燃,隨即以不可遏制的速度向外蔓延,直至出現了暗紅色、猩紅色的.……
符號。
Ω.
似是滴血的倒鉤。似是嘲笑萬物的殘缺嘴臉。
咚。咚。咚。
又似有戰鼓在虛空中被人用骨槌擂響。又似梆子聲不斷。
路明非猛地轉身。
入目所及。
他周遭上下六個平面。視線所及的每一寸空間,密密麻麻地刻滿了令人瘋狂的猩紅色符號。大大小小,層層疊疊。
「咔嚓——」 世界開裂。
血紅色的符號融化在空氣里。
灰燼取代了冰窖的堅冰。天空取代了溶洞的穹頂。
大地上寸草不生,乾涸的河床像皸裂的皮膚,遠方的山脈沒有積雪,山脊被某種大規模能量武器的餘波削平,猩紅色的厚重雲層壓無法呼吸。
:
這似曾相識。
在毀滅日將臨的那一日。
也是這樣的天空。
大都會的上空掛滿了絕望的顏色。
「你來!」
洪鐘大呂般的爆鳴,在路明非的腦海里直接炸開!
他的意志似是被按在了這片荒蕪的大地上。 他見有一匹馬出來,是紅的。從地平線盡頭奔騰而來。那匹馬的四蹄踏碎了沿途的玄武岩,鬃毛在狂風中拉出燃燒的弧線。
有權柄給了那騎在馬上的。讓祂可以從地上奪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殺。接著又有一把大到足以劈開雲層的鋸齒大刀賜給他。
「轟隆——!」
騎乘紅色閃電的陰影在天空中高舉手中巨刃,在天穹之頂揮動手臂。
天空,這片廣袤無垠、由血紅色雲海織成的幕布。
被劈開了。
刀刃的軌跡化為一道猩紅色的裂縫。
似是閃電的負像,從地平線延伸到天頂,就這麼切出了條深不見底的裂谷!
縫隙的邊緣。
空間在破碎。時間在融化。
:
然後它們出來了。 像是潰爛的傷口裡擠出的腐生蠅蛆。
一隻。十隻。成千上萬。遮天蔽日。
半機械的軀體閃爍著冷硬的寒光。幾何形的線路如同暴起的青筋。背後殘缺卻有力的蝗蟲雙翼劇烈震顫。與冰窖里那具屍骸一般無二。但它們是活的,並且有數以億計。它們像一場倒卷的黑色暴雪,從裂縫的深處噴薄而出,填滿了路明非的視場。
大地在顫抖。先民在尖叫。動物在哀嚎。
無數生靈被這些從天而降的蝗蟲追趕著殺死。有物種舉起石矛反抗。有體型堪比猛獁的巨獸咆哮著衝撞,卻被蜂擁而上的類魔們用鋸齒狀的前肢剖開腹腔,內臟與鮮血潑灑在乾涸的河床上。
而在那如烏雲壓頂的軍團中央。
站著個披著人形的戰爭神明。他身軀高大如插向蒼穹的峰塔。渾身覆蓋著如刺蝟般根根倒立、隨著呼吸收縮的黑色利鎧。
一把巨大的戰斧握在他的手中。
斧刃上纏繞著毀滅的電流。
而在這如神如魔的戰將手中,則托舉著一個完美的正方體。
表面布滿繁複的暗金色紋路。
「轟隆——!」 「轟隆——!」
音爆。
連綿不絕、數以萬計的音爆同時炸開!
聲波化作實質的氣浪,將地面上的山丘成片碾平。隨著刺蝟戰將高舉起發光的立方體,天空中劈裂出成百上千道新的裂縫!
:
無窮無盡的類魔像黑色瀑布傾瀉而下。
殺戮。
最純粹的殺戮。
路明非漂浮在空中,看著大地陷入了血海。
「你來!」
又是一聲宣告。如同審判降臨。
這次聲音更近了。像是直接站在他背後。 他又有一匹白馬奔騰而出。馬的鬃毛皎潔如月光,卻散發著屍骨般的冷意。騎在馬上的手裡拿著弓,頭戴以無數枯骨鑄就的冠冕。
白馬騎士拉開弓弦。弦上沒有箭。但他鬆手的瞬間,數以萬計的流星從雲層中墜落。砸進了類魔的洪流中。
可類魔們相繼爬出隕石坑,殘缺的殘肢在蠕動著再生,生物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怒吼。
「吼——!」
於是一聲貫穿古今的咆哮,硬生生壓蓋了萬千類魔的振翅聲。
大地呻吟。
板塊崩裂,山脈倒塌,大西洋的深處沸騰!
岩漿噴向高空,將血紅色的天空燒穿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
一頭黑龍從地心深處爬出。
它的骨骼堪比世界上最偉大的山脈,翼展張開就能遮住了整片天空。它的鱗片流淌著熔岩,卡著枯骨,以此冷卻後化為比金剛石更堅硬的黑色結晶體。
:
盯著那頭龍,路明非當然認識這雙眼睛。 猶如兩顆懸浮在夜空中的太陽。
燃燒著比熔融金水還要炙熱百倍的火光。
憤怒、暴虐,透著誓不低頭的瘋狂。
黑龍。皇帝。黑皇帝。尼格。舊日紀元的地球守護者。這顆星球唯一的保安隊長,此刻終於從王座上醒來,準備迎戰這群不速之客。
而隨著黑龍張開深淵般的巨口。
地風水火!
十個巨大日輪同時出現在天穹,緩緩輪轉,將半空中的血霧焚燒殆盡。千萬噸海水逆天而起,形成直插平流層的巨浪水牆。狂風呼嘯,再讓沿途接觸到的一切物質因風飄散,化作細微的粒子。
僅僅一息。
遮天蔽日的黑色類魔浪潮被生生蒸發了一大半。
舉著戰斧、渾身刺蝟鎧甲的戰士在半空中停滯。
他詫異地看了眼星球意志催生出的巨大黑龍。隨即退後半步。退回到最大的那道時空裂縫邊緣。然後面無表情地揚起手,當著黑龍的面。五指猛然收攏。
「咔嚓。」 散發著金光的立方體,在他掌心被直接捏碎。
光芒迸裂,碎片在風暴中劃出雜亂的軌跡,落入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深處,隱藏起來。
戰士轉身,隱入裂縫深處的黑暗。
天空中的裂縫開始癒合。
:
就像是被刀劃開的血肉,兩側猩紅色的雲霧互相交織,修補著維度的創傷。
類魔的殘肢從空中紛紛墜落,像一場黑色的雨。
黑龍懸浮在破碎的空中,劇烈地喘息著,鼻孔里噴出岩漿般的火霧。它衝著正在癒合的縫隙發出勝利的咆哮。
這是它的星球。
凡踏入此地者,皆化塵埃!
黑王甚至張開雙翼,試圖飛向那道正在閉合的傷口。
或許它是想追殺進去,讓那個膽敢入侵自己疆域的東西再也無法捲土重來。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心裡卻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因為下一瞬。
本已經快要閉合的縫隙,就在他即將從三維空間徹底消失之際,又有雙眼睜開了。
兩隻眼睛。
兩隻遠在天邊。遠到根本無法去估量它的距離,遠到它的目光必須跨越千萬光年、穿透無盡星系塵埃才勉強抵達這個小小三維裂縫外的……眼睛。
比類魔眼眶裡那些紅光亮一萬倍,比黑王雙眼燃燒的金色火焰更古老十億年。
祂似乎只是在視線巡視其浩瀚無垠的宇宙領地時。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捕捉到了這條空間裂縫的合攏。於是,祂無所謂地、百無聊賴地,透過即將關閉的微小縫隙瞥了過來,瞥向那想要入侵他王座的蟲豸。
那種感覺……
就像你在走路時餘光瞥到了地上有一隻螞蟻,於是漫不經心地垂下了眼帘,看向螞蟻來的方向有沒有蟻窩。
祂甚至沒有費心去聚焦在怒吼的巨大黑龍身上。
:
祂看的是…… 整個地球。
時間停滯。
狂風平息。
海嘯凝固在半空。
焚燒天空的十個日輪在這道目光掃視下熄滅了九個。
甚至包括正在咆哮的黑龍……
龐大如山脈的身軀,不可一世的咆哮戛然而止。
燃燒著黃金之火的雙瞳里。
足以毀滅文明的暴虐與傲慢消失影無蹤。取而代之是深邃到靈魂最深處、甚至跨越了幾千萬年後還會殘留在骨血里的……
恐懼。
剝離了一切偽裝的恐懼,在巨龍的黃金瞳里炸開!
「蟲豸。」 一個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龍族語言的聲音,直接在路明非,同時也是那頭黑龍的腦海中響起。
重如億萬鈞星體。
宣判剛落。
其眼眸中便是紅光噴濺。
:
兩條折如閃電的射線,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即將閉合的裂縫,觸及到了黑龍。
「砰——!」
黑龍碎了。
堪比山脈的巨大身軀在半空中一僵,隨後四分五裂。
半個翅膀被直接湮滅成了虛無。胸口的鱗片紛紛脫落,露出裡面被燒焦的血肉。暗金色的血液瓢潑大雨般從天空灑落。
「轟!」
它砸在地球殘破的大地上。 它太重了。
地層在它身下繼續碎裂,蜿蜒的裂縫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擴散,掀起的毀滅性力量,甚至讓路明非想起了六千五百萬年前導致恐龍毀滅的那顆隕石。
席捲全球的煙塵散去。
黑龍痛苦地抽搐著。
它的血液無法控制地順著縱橫交錯的巨大裂谷向四面八方奔流。
那些剛剛在末日災劫中倖存下來、弱小的遠古爬行類生物。當它們乾渴的口器接觸到這滾燙的龍血瞬間。
鱗片刺破原本柔軟的皮膚生長而出。
凡接觸到他血液者,即在悽厲的嘶吼聲中異化,受詛咒般的長出膜翼,化作嗜血且背負原初恐懼的……龍。
裂縫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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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的眼睛消失在虛空中。
而龍族基因則擴散至了這顆星期生物圈其他生物體內的源頭。 它們將在之後的數個紀元里不斷繁衍變異,直到從中進化出一個最接近巨龍形態的初代種,直到人類的祖先在非洲稀樹草原上第一次仰望星空。
……
冷霧重新扑打在臉上。
路明非猛地回過神來。
耳膜里還殘留著紅馬騎士和白馬騎士的宣告聲餘音,視網膜上還烙印著那隻面無表情看穿整個地球的紅眼睛。
可四周一片靜謐。
他發現自己依然站在三號觀測室里。右手正撐在面前的鍊金玻璃牆上。
在他的掌心下方。
「咔咔……」
玻璃牆表面,已經崩出了五道深深的裂紋。
並且裂紋還在不斷的擴散。
如果他剛才再晚零點一秒回神,他無法保證自己這因為極度緊繃而匯聚著億萬噸動能的手掌,會不會直接將這堵玻璃牆捏成粉末。 空氣寂靜怕。
觀測室里沒有一個人還站在原地。
路明非微微偏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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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古安教授、夏綠蒂、甚至是一向沉穩的愷撒·加圖索。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向後倒退了一步。
他們的表情近乎僵硬,帶著見證了某種超乎人類理解的恐怖氣場外泄後產生的本能規避。顯然,在剛剛那個長達數分鐘的走神里……
站在玻璃前這個單薄男孩的身影,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可怖錯覺。
唯獨一個人沒有退。
昂熱依然站在原地,距離路明非只有不到兩步的距離。
老人的銀髮在冷氣中微微飄動,他從大衣內袋掏出銅質酒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烈酒。
隨即再將銅質酒壺重新擰緊,放進懷中。 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此生最平靜的語氣,壓低聲音,問出了一句話。
「……你看到了什麼?」
敏銳的直覺告訴他,就在剛剛,這個怪物肯定在這個房間裡看到了他們無法企及的東西。
路明非把手從裂開的玻璃牆上拿了下來。瞳孔里還倒映著殘存的猩紅色碎光,他沉默了片刻,等待碎光緩緩收斂。
「老校長。」
「嗯?」昂熱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
「在學術里……」
路明非將目光投向類魔身上,「a,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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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熱的眼皮一跳。
「希臘字母的第二十四個,也是最後一個。」昂熱沉聲回答,「在宗教學與神學隱喻里。它代表『終結』,代表一切事物的盡頭。」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你剛才到底見到了什麼?一切的終結?」
「大黑暗。」路明非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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