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爾學院教職員餐廳,三樓,小包間。
空間大人,卻沒有開主燈。
餐桌正中央的一組黃銅多頭燭台亮著,火苗在空調微風中搖曳,將牆壁上那些裝裱在胡桃木畫框裡的中世紀獵龍油畫映明忽暗。
路明非。昂熱。
以及坐在桌子對面、正用銀勺子反覆撥弄著面前那盅奶油蘑菇湯的夏綠蒂。
用叉子戳了戳面前那道油光發亮的紅燒蹄髈。蹄髈燉爛,豬皮在燈光下反射出微微顫動的膠質光澤。路明非覺唐要是看到了這玩意兒,估計會把鏟子往鐵板上一拍,然後痛心疾首地批判資本家的糜爛生活。
可這頓飯是昂熱請的。
不吃白不吃。
也就是可惜只能有他們三個人吃到這頓飯了,畢竟大部隊在十分鐘前已經作鳥獸散。
愷撒接了個電話,說現在剛好能回學生會交接點東西。臨走時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眼神裡帶著股雖然我到現在還沒完全搞懂你但我覺們現在應該是朋友了的倔強勁頭。
古安教授則是拽著葉勝和酒紀的後領,嘴裡念叨著「大黑暗居然真的存在,我就知道文獻不是空穴來風」之類的東西,然後著魔般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處。
其實大黑暗究竟存不存在,距離他們有多遠。 這個問題現在沒人能給出個確切實際。也許還有一萬年,也許就是明天早上八點半。
總之,面對這種徹底超越了理解範疇的災難,執掌秘黨一個世紀、號稱卡塞爾最鋒利折刀的老人,做出了他這個年齡段最理智的戰術決策。
——擺爛。
「說實在的。」
老傢伙扯鬆了領帶,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攥著個布滿灰塵的紅酒瓶,「我這把老骨頭活了一百三十年,最大的心會就是——」
:
「且過。」
路明非白了他一眼,繼續對付那塊蹄髈。
「我沒在開玩笑。」
昂熱放下酒杯,忽然清了清嗓子。
目光放遠,語調也隨之變長而低沉:
「揭開第五印的時候。我看見祭壇底下……有為神的道、並為作見證被殺之人的靈魂。他們大聲喊著說:聖潔真實的主啊,你不審判住在地上的人給我們伸流血的冤,要等到幾時呢?於是有白袍賜給他們各人,又有話對他們說……」 路明非停下筷子,嘴角抽了抽。
「你們還要安息片時。等著一同作僕人的和他們的弟兄也像他們被殺,滿足了數目。」昂熱將這最後一句緩緩送出口。
「.……」
「別叫了。」路明非面無表情地敲了敲盤子邊沿,「你現在聽起來就像個在布魯克林下水道口喝多了工業酒精、然後滿大街拉著人推銷贖罪券的流浪漢。」
「什麼流浪漢。」
「這可是《啟示錄》第六章。」昂熱眸子裡閃過絲被掃了興的無奈,又灌了口紅酒,「我年輕的時候背過。當時覺段話特別酷,特別有末世的宿命感。後來發現,這段話其實就是變著法子在說『再等等』。從巴比倫之囚等到十字軍東征,再等到二戰,現在又等到了所謂的大黑暗。人類的歷史,本質上就是一本不斷往後推遲的還款帳單。」
「你該不會是想說,大黑暗就是啟示錄里說的末日審判?」路明非挑起半邊眉毛。
「我什麼也沒說。」昂熱笑眯眯地看著他,「我只是個負責結帳的老頭。」
「滾。你就是個肯老頭。」
「.……」
嘟囔了一句法語國罵,昂熱老老實實地靠回椅子上。
: 餐桌對面。
夏綠蒂低頭看著自己那碗快要被攪成糊狀的蘑菇湯。
她本來不該出現在這場私人飯局上。
作為鍊金部借調過來負責解析類魔遺骸的高廷根家主,她的工作流程在今天下午三點整就該結束。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擬定好了措辭極其的告別信——感謝卡塞爾學院的招待,希望未來能加強兩方的學術交流云云。可在路過走廊時,昂熱把她截住了。
「高廷根小姐,一起吃個便飯吧。」
那個老狐狸推了推眼鏡,用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路明非先生說他有些關於瑪雅曆法的細節想向您請教。他不好意思直接開口。」
夏綠蒂當場就僵住了。
人間之神……想請教自己?
於是她就全程迷迷糊糊地跟著昂熱走進包間,連怎麼坐下都不太記等回過神來,手裡已經多了把銀勺子,路明非正坐在自己對面啃蹄髈。他看起來完全沒有,也絲毫沒打算向自己請教什麼瑪雅曆法。
他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問自己問題啊.……
夏綠蒂時不時地抬起一點眼皮,視線越過湯碗邊緣,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越過燭台,偷偷溜到桌子對面正在和豬骨頭作鬥爭的男孩。然後又飛快地收回來,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湯麵上那圈快要凝成膜的奶油泡沫上。
心跳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思索著,夏綠蒂又偷偷瞥了眼男孩。這下好了,別說全身而退,她連保持正常呼吸都要耗費巨大意志力。
一想到剛才在冰窖里那雙仿佛要吞噬整個世界的黑洞,她就覺己的心臟泵血速度超標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咔。」
路明非切開了一塊帶筋的肉。
:
視線掃過來。
女孩觸電般地垂下眼帘,若無其事地輕輕咬著銀勺。
來自歐洲的鍊金天才此刻看上去一本正經。
但實則.……
顫抖著的金色睫毛,一口未動的法式鵝肝,在餐桌下無意識地併攏交疊的雙腿,因為這個動作而微微上提墨綠色的裙擺,勒在白色連褲襪上在陰影中若隱若現的花邊綁帶,無不都出賣了她的侷促。
「砰—!」 老人用開瓶器動作嫻熟地拔出紅酒的木塞。
昂熱今天似乎格外高興。
或者說,他處於一種劫後餘生的亢奮中。
「來,明非。嘗嘗這個。」
昂熱把猩紅粘稠的酒液倒進路明非手邊的高腳杯里。
「1917年,法國波爾多產區,白馬酒莊的絕版貨。這莊園後來連葡萄藤都被一場大火燒光了。整個學院地下酒窖里就剩最後這兩瓶,我平時摳門董事會那幫老吸血鬼來視察都沒舍。」
路明非盯著杯子裡晃動的紅色液體。
又嫌棄地瞥了一眼昂熱手邊那個還沒扔掉的原始酒瓶。
軟木塞已經朽成了渣。玻璃瓶身上結結實實地裹著一層厚厚的灰黃色不明結晶體。
「我說.……老傢伙。」路明非把高腳杯往外推了推,「你確定這玩意喝了不會重金屬中毒?這瓶子上的灰厚裡面的酒還多,我懷疑這上面已經進化出一個完整的微觀真菌文明了。」
「外行!」老頭子一本正經地指著瓶身:「這不叫灰。在古董收藏界和頂尖品酒師的詞典里。這叫『包漿』!這是時光賦予這瓶液體最昂貴的勳章。」
: 「放屁。」路明非無情拆穿,「灰就是灰。你把它吹出花來,這也是一瓶沒洗乾淨的真菌提取液。」
「粗鄙。」
昂熱連連搖頭,兀自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醇厚的單寧在舌尖炸開,老人滿足地喟嘆了一聲。
路明非打量了他兩眼。
其實老傢伙長像阿福的。但很明顯,這個版本的阿福不僅不泡熱茶,還格外沉迷於各種來路不明的陳年老酒,而且還是個老流氓。
「校長.……」
看著昂熱把那瓶比她祖父還老的酒倒進醒酒器,夏綠蒂忍不住開口了。
她很想問這瓶酒現在的風味怎麼樣,作為一個接受過全套貴族教育的繼承人,葡萄酒品鑑是她的必修課。可話到嘴邊,又想起剛才在冰窖里的失態。
於是那聲提問在喉嚨里轉了兩圈,最後憑空蒸發成了沉默。
昂熱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瞥見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知道它的單寧還剩下多少?」老人推了推眼鏡,笑成了狐狸。 夏綠蒂遲疑地點點頭。
昂熱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還活著。」他給出結論,然後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入口的時候很溫柔。你根本察覺不到任何攻擊性。但它的回味告訴你——」
昂熱的語氣里難上了幾分對歲月無常的感慨。
「它把能交的,全都交給你了。」
:
「.……」
「聽上去就是酸了。」路明非一針見血。
「你懂什麼。」昂熱翻了個白眼,「這叫風土。」
老校長不甘心地哼了一聲,又給自己倒了半杯。
「我剛剛說到哪了?」昂熱眯起眼睛。
「波爾多左岸。」夏綠蒂舉手,示意自己認真在聽。 「錯了,夏綠蒂小姐。」
「他剛剛說到,上個世紀在日本,遇到過一個特別軸、比石頭還倔強的男人。」路明非捏起一塊餐前小麵包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提醒,「你說你跟他的關係。就像這瓶快餿了的葡萄汁一樣。喝進去的時候燒心,咽下去了卻還想再來一杯。」
昂熱哈哈大笑。
「對。犬山賀。」
「日本分部的第一任部長。」
「不過要說他,把時間線往前撥一點。」
老人端起酒杯,對著燈光,又抿了一口。他閉上眼睛,像是在等待殘存單寧勾勒出的記憶碎片重新回到腦海。
「1941年。你們歷史課學過珍珠港吧?」
夏綠蒂停下手中折磨奶油濃湯和鵝肝的動作,微微抬起頭。
作為歐洲名門的繼承人,她當然熟讀近現代史。
「那年十二月七號。日本人的零式戰鬥機從雲層里鑽出來,第一顆航空炸彈落在戰艦大街的時候,我就在瓦胡島上。」
: 「啪嗒。」
「您……您在珍珠港?」女孩淺藍色的眸子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有什麼問題嗎,夏綠蒂小姐?」昂熱挑眉。
「可當時您和漢高先生……兩位未來註定引領整個西方世界的領袖,為什麼會毫無防備地出現在一個普通人的海軍基地里?」
昂熱看著這個嚴謹的鍊金天才,無奈地笑了笑。
「當時我和漢高在港口附近調查一條古龍復甦的骨骸線索。結果炸彈當場就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的時候,我和他剛從一艘補給艦上跳進水裡。然後那艘船三秒後被航空炸彈直接命中。從龍骨中間斷成了兩截。」
「彈片把水面炸開了花。漢高的左半邊臉被削下一塊肉,我的左耳聾了兩個禮拜。後來我們倆在戰地醫院的擔架上互相給對方取彈片,一邊取,一邊用罵人。」
「我到現在都記種聲音。」
路明非眼神變些古怪,他舉著插著一塊胡蘿蔔的銀叉,半懸在空中。
「……你差點被炸死在珍珠港?」
昂熱攤開雙手,坦然接受了這份來自人間之神的嘲諷。
「別把凡人的戰爭想簡單,明非。」老傢伙嘆了口氣,「幾萬噸烈性炸藥砸下來,管你是級還是a級血統。只要你還沒長出鱗片,在鋼鐵和烈火面前,碳基生物的肉體都是一視同仁的脆弱。」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感覺自己是有點何不食肉糜了。
他當然知道昂熱活。一百三十歲。可他總覺這個老不死的時光應該全都消耗在昏暗的秘黨檔案館裡,或者是某條龍的喉嚨里。可事實是,他還曾經夾在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大、最殘忍的全面戰爭中。
這感覺,就像是你在網上看到一個早已過氣的老牌遊戲主播,某天忽然曬出一張發黃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他二十歲時在諾曼第灘頭扛著彈藥箱的側臉。
時間與空間,就是在這瞬間產生了荒謬的錯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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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綠蒂也放下了手裡那根銀勺子。
昂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充滿真菌和時光味道的紅酒。
「第二天,美國對日宣戰。」
「我和漢高躺在瓦胡島的臨時野戰醫院裡,全身裹滿了帶著血腥味的紗布。收音機里正播放著羅斯福的演講。」
「當時我耳朵里還流著血。漢高半邊臉裹著紗布,他忽然跟我說:」
老校長模仿著漢高沙啞的喉嚨,「夥計,這下麻煩了。」
「我說怎麼了?」 「他說龍族的戰爭是人類硬摻和進來,這場仗是龍族的戰爭不小心擠在了人類的時間線上。你沒法選擇只打一場。」
路明非沉默。
他想起在哥譚,在布萊斯給他上第一堂關於第三方干預的課上。布萊斯說,永遠不要把計劃想周全。
因為你永遠無法預估到,當你穿著全身裝甲在滴水獸上蹲點的時候,旁邊會不會忽然跳出一個穿著紅藍睡衣的傢伙跟你打招呼。
「戰爭就是戰爭。不管是龍族挑起的,還是人類自己挑起的,落到地上,砸出的坑,壓死的死人,全都一模一樣。」路明非把胡蘿蔔丟進嘴裡,嚼吱作響,「然後呢?你們就回去繼續屠龍了?」
「然後?」昂熱自嘲地笑了,「然後是漫長的四年。太平洋戰場、歐洲戰場。絞肉機轉了起來。」
「那段時間,秘黨的建制幾乎陷入了全面癱瘓。」
「為什麼?」夏綠蒂忍不住追問。
「因為人不夠了。」
昂熱重重地放下酒杯。
:
「你沒法站在徵兵委員會的桌子前,對那些軍官大喊——『長官,這個人不能去前線送死,他必須留下來殺一條噴火的蜥蜴』。他們只會把那個混血種塞進前往諾曼第的登陸艇。」 路明非聽樂了。
他把刀叉往餐盤上一扔,向後靠在椅背上。
「可以啊。」路明非嘴角的嘲諷拉滿,「本職工作明明是去拯救世界揍惡龍。結果被幾張徵兵令強行抓去當大頭兵洗甲板?」
「這就是現實。」
昂熱沒反駁,他盯著那燭火。
「秘黨在那段時間幾乎癱瘓。因為半數以上的混血種都被各國,被各種意識形態的軍隊,徵召入伍了。他們有的加入了海軍的航空隊,有的編入了陸軍負責偵查龍族補給線的特別部隊,還有的被送到了後方研究怎麼用鍊金術搞出更兇猛的重火力武器。」
「。日本。義大利。同盟國。軸心國。每一個國家的徵兵委員會都像開了閘的抽水機,把歐洲混血種家族幾百年積攢下來的精銳一股腦全抽上了戰場。」
「他們被塞進不同的軍裝,派往不同的前線,站在不同的戰壕里。在人類的命令下,使用言靈去互相殘殺。」
老人停頓了一下。
「漢高跟我分開前,在臨時指揮所里大吵了整整一晚。他要去北非,我想留在北美。吵到半夜,他把桌子掀了,沖我吼——跟我去北非!」
昂熱模仿著漢高憤怒到扭曲的語調,字正腔圓地吼了出來。
然後他語氣陡然一垮,眼角耷拉下來,像只忽然失去伴侶的老狗。 「我說,我不。」
「因為我覺平洋底下有東西。」
「所以你還是參戰了?」
「沒。」
:
「不過,」老傢伙嘴角浮起一絲狡黠,「我做了一件事。」
「我確保自己被分配到了太平洋艦隊。而且是當時噸位最大、火力最強的那一艘。」
夏綠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連路明非的眉毛都微微挑了一下。
稍微懂點歷史和軍事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那個名字。美國海軍歷史上最強大、最著名的戰列艦之一。滿載排水量超過五萬噸的鋼鐵巨獸,裝備著能把幾噸重穿甲彈砸出幾十公里外的九門主炮。號稱海上永不沉沒的鋼鐵騎士。
路明非想說你這老傢伙不會在戰艦甲板上覺醒了什麼的特殊癖好吧?比如對把戰列艦當成女人之類的……
不過他還是把這句話咽回去了。畢竟夏綠蒂在場。畢竟人家還是個小姑娘。 「衣阿華號。」
「你在那艘船上服役?」夏綠蒂問。
「當然。」昂熱哈哈大笑,「一直到1945年的秋天過去。1946年初春。大部分戰爭已經結束。作為太平洋艦隊的,衣阿華號駛入東京灣進行駐防。」
「那天早上,濃霧剛剛散去。」
「我穿著洗白的海軍制服,站在高達十幾米的鋼鐵甲板上。看著眼前那片被稱為東京的地方。」
昂熱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高腳杯的底座。
「沒有高樓。沒有街道。甚至連完整的瓦礫都很少。」
「b-29轟炸機群投下的燃燒彈,把這座城市徹底犁了一遍。木頭和紙糊的日本建築在燃燒彈面前就像是乾草。眼前只剩下一眼望不到頭、焦黑的平地。那是幾百萬噸燃燒後的骨灰和廢墟。」
老人的眼睛猛地睜開,目光如炬。
「我站在甲板上。」
:
「周圍的水兵們在歡呼,在擁抱,在慶祝這來之不易的勝利。」 「可我沒有。」
昂熱冷冷地說。
「我在想……在這片死寂的灰燼和廢墟下面。」
「可能有幾百年前被日本陰陽師封印的次代種。也可能有戰爭中因為轟炸被意外喚醒、還沒來爬出地面就被活活悶死在泥土裡的初代種。」
「這廢墟下面到底埋葬著多少頭趁著戰亂甦醒的次代種?還有多少龍裔的線索,被深埋進了這片燒焦的焦土深處?」
「戰爭,不管它是人類的,還是龍族的,造成的破壞,從來不會只落在某一方頭上。」
夏綠蒂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動了兩下,把她金色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細長的陰影。
「所以……」她鼓起勇氣,「您後來在東京那片廢墟下,真的找到了龍族的遺蹟嗎?」
「比遺蹟更麻煩。」
昂熱切下一塊滲著血絲的惠靈頓牛排,送進嘴裡。
「那幾年,我幾乎是一隻手管著整個東亞的龍族事務,另一隻手天天跟各國政府的官僚打交道。日本人真的很麻煩。你知道他們的決策流程有多慢嗎?一份狗屁不通的重建批文,要在不同的辦公室里蓋十七個紅章。」 老頭子咀嚼著牛肉,咽了下去。
「我很火大。所以我覺個當地人當手套。」
「也就是犬山賀。破落貴族犬山家的孩子。年輕,極度倔強。但又活卑微。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出身於當地的黑道家族,混口飯吃的工作,是在東京灣的港口給那些剛下船的美國水兵介紹日本妓女。」
:
「拉皮條?」路明非挑起半邊眉毛。
「很下賤的活計。」昂熱沒有否認,他往椅背上一靠,「我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記穿著一身挺括的美國海軍白色軍官服。我低頭看了一眼犬山賀手臂上的黑道文身,對他說:犬山家的孩子?回去告訴你家大人。我叫昂熱,希爾伯特·讓·昂熱,來自美國的混血種。你們可以選擇,和平或者尊嚴。」
路明非放下手裡的銀叉。
「這台詞真耳熟。和平就是屈服當狗,尊嚴就是死戰到底?」
「正是。」
「然後呢?他寧死不屈,拔出武士刀跟你決鬥了?」
「他慫慫地跑掉了。」昂熱大笑,笑聲震腳杯里的酒液來回搖晃,「連滾帶爬,跑兔子還快。」
「……」 路明非忍俊不禁。
「但後來,我坐著美軍的吉普車來到一座廢棄的小學校。」昂熱的笑聲收斂,「那個年代的日本,連完好的房子都找不到幾間。活不下去的窮妓女們就在漏雨的校舍里拼了幾張木板床,做著見不的皮肉交易。」
「我走進去的時候。是四月。幾片早櫻的花瓣被風吹進來,飄落在那些妓女袒胸露乳的身體上。」
「而幾個小時前剛被我嚇尿的傢伙。明明只是一個靠抽成過活的拉皮條混混。結果就在那堆木板床前,在滿地的碎玻璃渣里,像條瘋狗一樣對著幾個喝醉的美國大兵瘋狂地叫嚷。」
「他毫無邏輯地大吼著什麼我是犬山家的賀!這是我們犬山家的女人!美國佬滾出去!」
昂熱用刀叉比劃了一下動作。
「他一邊在破教室的地上翻滾,被軍靴踢臉都是鼻血,牙齒都崩飛了兩顆。然後一邊死死抱住那個領頭大兵的大腿,倔強地受著毒打。打死不鬆手。」
「我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救了他。」
「用什麼?你的折刀?」路明非問。
:
「用皮帶。」昂熱聳聳肩,「我把那幾個大兵抽了一頓。然後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後來他成了我的學生。也是日本分部的第一代分部長。一個好孩子。」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好孩子這個詞。從一個明面上看起來五十多歲、實際上身份證已經滿了一百多歲的黑幫教父嘴裡說出來。總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膩歪。
「停停停。」路明非嫌棄地擺擺手,滿臉的百無聊賴,「夠了。肯上校東京記我聽膩歪了。我對你怎麼收服一個黑道小弟不感興趣,換個話題。」
「別急。接下來的東西才是重點。」
昂熱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就不,我為什麼偏偏在今天,偏偏在從那個冰窖出來之後,跟你扯這個日本人?」
路明非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向昂熱的眼睛,灰瞳里只剩下冰冷的清明。
「就在我跟犬山賀碰上面的第二個星期。」昂熱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們在京都的一條巷子裡,遇上了一樁怪事。」
「怪事?」
「對。」昂熱眯起眼睛,手指撫過下巴上的白胡茬,「在某個已經被凝固汽油彈燒成白地的街角,出現了一道空間裂隙。」
「我起先認為是尼伯龍根。可那個裂隙大概只有巴掌寬。」昂熱盯著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頓,「裂隙的內部沒有死侍,沒有水。只有一片翻滾的猩紅。那顏色……跟你今天在冰窖里說的很相似。甚至可以說是如出一轍。」
天啟的痕跡? 至今依然存在?!
「你們進去了?」路明非皺著眉。
「沒有,我們當然不敢。」昂熱搖頭,「它透著一股能把靈魂吸乾的惡臭。它只是一道殘留的傷疤。就像是在空間上被什麼利器劃了一刀,還沒完全癒合。犬山賀說這種縫隙在日本神話里有記載。叫『黃泉之穴』。據說沿著那道縫隙走進去,就能踏上黃泉比良坂,看到死人的國度。」
:
「後來呢?」
「後來我調來了秘黨的鍊金大師們。可它在我們第二次靠近的瞬間,就自己閉合了。無影無蹤。」昂熱攤開雙手,「原地只留下一地黑色的粉塵。裝在試管里,質量比同體積的鉛還要重上百倍。有說法是古代日本那些所謂的妖刀便是用這東西打造。」
「所以,日本人那邊也有跡象。」路明非低聲問。
「不是也有。是只有日本。」昂熱端起酒杯,「在1946年之後的這半個多世紀以來,我帶人蹲著全球的監控錄像和靈異卷宗。可這種紅色的微小縫隙,也只被目擊超過三次。全都發生在日本列島。」
「……」
路明非沉默了。
是殘留的能量?還是普普通通的尼伯龍根?又或者,是那個黑暗君主,在幾億年後的今天,又一次不經意間將目光投向了這個蟻穴?
沉默在三人之間發酵。 半晌後。
「所以……」路明非無奈地開口,「你給我講這個,是在做心理建設?打算問問我,剛才在幻象里看到的大黑暗,到底是個長著幾個腦袋的鬼東西?」
「不問。」
昂熱回答不猶豫。
老頭子順手抄來瓶威士忌,往空掉的紅酒杯里倒了小半杯。
「你現在跟我講。我今晚就要失眠。我這個年紀,心肺功能雖然還好,但神經衰弱很嚴重。失眠一次要好幾天才能緩過來。划不來。」
「……」
路明非直接翻了個白眼。
這老登慫是理直氣壯,連掩飾都不帶掩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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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打算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假裝地球明天還是個充滿陽光的遊樂場,然後坐在這裡喝你的餿葡萄汁兒和過期麥芽水?」
「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 昂熱端起酒杯,湊到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那刺鼻的酒香。
「我這不是正在努力幫你營造一個輕鬆愉快的飯桌氛圍,讓你開心開心嗎?」
「而且我還沒說完呢,在遇到犬山賀之後,我就遇上刺客了呢。」他笑眯眯地敲了敲刀叉。
「刺殺?」
夏綠蒂收回偷看路明非的眼神,捂著嘴驚呼出聲,「有人刺殺您?」
作為在歐洲長大的混血種,夏綠蒂無法想像。
希爾伯特·讓·昂熱。這個名字在秘黨等同於暴力本身。要刺殺他,難道對方開了一整個裝甲師過來?
昂熱看著夏綠蒂吃驚的表情,哈哈大笑。
「刺殺我的人,是日本當時的『影子天皇』。是個罕見的混血種。你們知道二戰時期的學者,是怎麼在絕密檔案里評價日本的混血種氏族的嗎?」
夏綠蒂皺起眉頭思索片刻。
「最純的混血種?」
「對。」昂熱點頭,眸底冷光一閃,「因為他們就是白王的後裔。這顆星球上血統純度最接近龍類的物種。」 「而刺殺我的那個人,叫上杉越。」
昂熱沒理會小姑娘的震驚,繼續講他的睡前故事,「當時是蛇岐八家的大家主。你們可能不知道蛇岐八家,那是日本最古老的混血種氏族聯盟。戰後的日本,明面上是麥克阿瑟的盟軍司令部占領,暗地裡,真正說了算的其實是我們和這些古老家族。而上杉越在那個地下體系里,被稱為『影子天皇』。」
「他當時二十出頭。是個絕對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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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確實很強。」夏綠蒂附和了一句。
「那是當然。」昂熱又是一陣大笑,「所以他知道我在調查蛇岐八家和白王的關聯後,他第一次來見我,就是來殺我的。」
「也是1946年。」
「一個雨夜。他一個人來找我。沒帶任何隨從。手裡只有一把單刀。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殺機非常乾脆。每一刀都是衝著把我的腦袋砍下來去的。」
「然後呢?」
「然後?」昂熱攤開雙手,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然後我打斷了他的幾根肋骨,把他揍成了滿臉是血的豬頭。」
路明非:「……」
這老登真的不知道什麼叫收斂。 「但我沒殺他。」昂熱收起笑容,「我只是按著他的脖子。在雨水裡告訴了他一件事。一件關於他母親的陳年舊事。」
老人停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具體的細節就不說了。都是些不堪的骯髒事。總之,那天晚上,上杉越拖著斷裂的肋骨,一個人淋著暴雨走回去。」
「他放火燒了自家的神社。大火把半個東京灣的天空都映紅了。他用那把沒能殺掉我的刀,把家裡那些被長老們安排的、用於繁衍所謂純血的妻子們殺了個乾淨。一個活口沒留。」
「接著脫下代表無上權力的家主羽織。」
「在雨里淨身出戶。」
「徹底離開了蛇岐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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