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里翻滾著乳白色的水花。
上杉越一言不發地站在案板前,手裡握著把缺了口的湯勺,攪動著鍋里的濃湯。
熱氣升騰,模糊了這張刻滿風霜的老臉。
四周靜剩下湯汁沸騰的咕嘟聲。
沒有人說話。
準確地說,是有人不敢說話,有人不知道怎麼說話。
上杉越現在的腦子裡簡直像有幾十台柏青哥在同時吐硬幣。吵鬧、混亂、不可理喻。他偷偷瞥了一眼自己那雙粗糙的大手,老繭依舊,指甲縫裡還殘存著剛才洗蘿蔔留下的泥垢。
沒變異啊。
沒長出龍鱗,也沒進化出什麼三頭六臂。
那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把十塊錢的塑料破摺疊椅,他媽的扔出去居然捅穿了雲層?!
難道這六十年來,他每天切蔥花、揉麵團,竟然暗中契合了某種失傳已久的太古龍族呼吸法? 白王血裔的潛力居然是在廚房裡激發的?!
老頭子咽了口唾沫。
他不知道真相。他更拉不下臉去問。
作為曾經君臨整個日本、讓無數家主切腹謝罪的影皇,讓他現在承認我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那把椅子可能是成精了這種事.……
絕無可能。
皇的威嚴,就算是死,也著。
:
而在推車的另一側。
泥水順著高定白西裝的下擺吧嗒吧嗒往下滴。
希爾伯特·讓·昂熱,卡塞爾學院的終身校長,秘黨的活化石。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蹲在一張塑料凳上。
老牛仔盯著上杉越切蔥花的背影。
「老朋友。」昂熱開口了,「這些年……你藏深啊。」 「……」
上杉越剁蔥花的手抖了一下,菜刀差點切到大拇指。
昂熱站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目光從上杉越身上移開,看向頭頂那個堪比天文的巨大雲洞。
月光落在柏油路上。
當年上杉越殺進他的房間時,刀上裹著日冕。幸好他的言靈是平平無時間零,於是那場架他贏了。打斷了上杉越幾根肋骨。受了些皮外傷。然後順理成章地收編蛇岐八家。
可那是六十年前。
龍族血統有隨著年齡增長而加速強化的特性。
普通混血種在三四十歲達到頂峰,之後緩慢衰退。但白王血裔。基因純度越高,衰退期越晚.……
甚至……
難道說可能逆勢上漲?!
如果這老東西的巔峰期,才剛開始呢?
「我承認。我以前一直覺就算你是皇,哪怕擁有號稱白王后裔最純淨的血統。說到底,也還在常規生物的範疇內。」老狐狸冷笑一聲,語氣里卻透著濃濃的酸味,「但你今天真是給我上了一課。什麼叫深藏不露。」 「那把椅子飛出去的瞬間。我聞到了地獄的硫磺味。」昂熱眯起眼睛,死盯著上杉越的脊背,「你是怎麼做到的?六十年不見,你已經進化成白王了?」
:
「.……」
上杉越嘴角抽抽。
這老狐狸的驚世智慧再下去估計就是要想著怎麼幹掉自己了。
「你多慮了。」
老人將漏勺磕在鍋邊,「我六十年沒摸過刀了。」
昂熱沉默了。
六十年沒摸過刀。隨手抄起一把塑料凳子就能劈出氣象級的物理攻擊。那要是摸了刀呢?摸了刀是不是能把富士山削平?
「那你剛才.……」
「意外。」
上杉越打斷了他,往沸水裡丟了坨麵團,「凳子太滑了,脫手。」 「.……」
太滑。
這把凳子坐上去是能產石油嗎。
「那脫手能把雲層劈開?」昂熱沒忍住,吐槽道。
「沒劈開。其實是你學生劈的。」上杉越糾正。
「他只是接住了你的板凳。」昂熱翻了翻白眼,一字一頓,「換句話說。你只是想砸我。而我學生不動用卸力,才能化解你的隨手一擲。不然新宿現在就沒了。」
:
上杉越沉默了。
承認吧?太丟人。
不承認吧?
話趕話逼到這份上了,總個合理的解釋。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 眼睛裡硬生生擠出了一絲屬於皇的孤高與不屑。
「少見多怪。」
上杉越冷哼一聲,將菜刀拍在案板上。
先生將漏勺在鍋里轉了三圈。
面撈出來過冷水,再甩三下碼進碗裡。
奶白色的豚骨湯從大鐵鍋舀起澆上去。鋪上四片叉燒、半顆溏心蛋、兩片海苔,最後撒上一把蔥花。
「你懂什麼。」
他把面遞給路明非,背負雙手,下巴微抬,「這不過是我對『黑日』的一點小小二次開發罷了。」
「言靈·黑日。」上杉越義正詞嚴,「將極致的毀滅收束於一點。」
「捨棄範圍,追求絕對的動能坍縮。我把它封印在那把椅子裡。這六十年來,我每天對著它吐納……你懂嗎?」
昂熱筷子停住了。
黑色球體。引力紊亂。撕裂物質。換個名字,這就叫黑洞。你們白王血裔的創造力是不是有點太離譜了。 :
「所以你剛才——」昂熱咽了口唾沫,「把黑日壓縮到了那把塑料凳子上?」
「對。」上杉越言簡意賅。
「這是我這輩子的最高傑作。也就是老了才開發的出來。把黑日極度凝練在物體表面,不擴大殺傷,不引發崩塌。只改變物體的重量和慣性。」
昂熱啞火了。
老傢伙把這玩意叫老了才開發來?
他端著酒杯,不知道該喝還是該放下。
「.……」
斟酌了一下措辭。
「你這老東西,在日本下水道里到底進化成什麼品種了。」
「拉麵師傅。」
「拉麵師傅能自創黑洞級言靈?」 「能。」
上杉越轉過身,把新煮好的第二碗面擱在昂熱面前,咚的一聲悶響。「在你眼裡這是黑洞。在我眼裡這是防城管掀攤的底牌。還有,再說一句話,這碗面我就扣你頭上。」
「懂?」
昂熱眼角抽抽。
老校長的面部表情管理宣告破產。
「我懂個屁!」
:
昂熱手指點著頭頂那個巨大的窟窿。
「所以你他媽直接把一張破塑料椅子弄成了質量黑洞,然後把它當棒球一樣朝我臉上扔?!」
「上杉越!你這老瘋子是不是想讓整個東京都給我們兩個陪葬?!」
「那是你活該。」上杉越毫不示弱地頂回去,「誰讓你這張老臉長欠砸。我不砸你砸誰?」
兩大百歲老怪在街頭瘋狂互噴。 唾沫星子橫飛。
而在他們中間。
湯麵還在微微晃動。
香氣順著蒸汽往上翻湧。
路明非低下頭。第一口,先喝湯。這是昂熱教他的。雖然這個老流氓人品堪憂,但他的確有資格對日本拉麵發表意見。畢竟當年他在東京廢墟上吃過用美軍罐頭煮的拉麵,據他自己說那碗面的味道至今難忘,因為煮麵的女人後來成了犬山家的第一任家主夫人。
嗯。
路明非把勺子擱在碗邊。
湯頭很濃。很厚。
「哧溜——咕咚!」
他抄起筷子就開始了大快朵頤。
哪怕旁邊兩位老人正圍繞著殲星級武器是不是該用來砸人進行著學術和倫理探討,這位人間之神也完全沒有要插嘴的意思。
: 「唔,不錯。」
路明非放下海碗,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濃湯油漬。
「雖然叉燒切紙一樣薄,湯頭確實有點意思。」
上杉越嘴角一抽。
又來?這小子也是個舌頭長了雷達的怪胎?!
「老闆!」
路明非打了個響指,順手從兜里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美金拍在案板上。
「手藝絕贊!給我打包。」
「打包?」上杉越一愣。
「對。」
夏彌一份。零一份。蘇恩曦一份。酒衣一份。羅賓現在估計已經打敗奧丁了,給他也帶一份吧。
老唐……現在應該吃烤冷麵吃飽了.…… 愷撒……算了,義大利人不配吃豚骨拉麵。
「五份。」他說,「記湯分裝。不然坨了。」
「沒那麼多!」上杉越沒好氣地吼道,「湯底只夠做四份了!愛要不要!」
「四份就四份,多加蔥花!面和湯分開放!千萬別讓面坨了,我飛回去還分鐘呢!」路明非熟練地指揮著。
「你特麼點外賣啊!還飛回去!」
上杉越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轉身去拿打包盒。
:
被徹底晾在一邊的昂熱,臉色黑鍋底。
「咳。」
老校長清了清嗓子,試圖重新奪回這場巔峰對話的主導權。
「老傢伙。說真的。你這個水平,窩在這裡煮麵,是不是太——」
「太什麼?」 「太委屈自己了。」昂熱難經,「你剛才那一下,你跟我說你在賣豚骨拉麵?」
上杉越沒理他。繼續切蔥。
「說真的。」昂熱不依不饒,語氣逐漸熱切,「你要不要考慮回秘黨掛個名?不用你衝鋒陷陣。當個榮譽顧問就行。偶爾幫我鎮鎮場子。每年有養老金,終身醫保,還能給你配幾個女秘書——」
「老傢伙,少說兩句。」
上杉越把切好的蔥花撒進碗裡,頭也不回地打斷了昂熱的絮叨。「我看你的臭臉就想打。」
「越。你別岔開話題。關於你剛才的那個『黑日坍縮理論』,卡塞爾學院需要你配合做個完整的備案——」
「都多少歲了?」上杉越手起刀落,把幾片薄如蟬翼的叉燒掃進打包盒裡。他頭也不抬地惡狠狠回擊,「六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囉嗦。看到你這張裝模作樣的老臉,我就覺胃口。手又開始癢了!」
捏緊了菜刀刀柄,上杉越惡狠狠地威脅:「我看你的臭臉就想打。」
「.……」
「真是搞不懂你們,幹嘛老是想打我的臉?」老牛仔伸手,輕輕撫摸著自己依舊線條堅毅的臉頰,「越。我奉勸你三思。毀壞這件藝術品,你賠不起。」
「老子在東京地價最貴的時候買過半條街!我賠不起你一張老臉?!」
: 「你到底怎麼看我的?」昂熱嘆息著,鐵灰色的眸子裡閃過追憶的迷離,「曾被女王騎過的臉。貨真價實的國家級寶藏。你敢用湯潑它?」
「噗——!!!」
蹲在旁邊吸面的路明非猛地偏過頭,把嘴裡的麵湯全噴在地上。
「咳咳咳咳!!!」
這老東西活了這麼久,最大的成就不是砍龍王,不是建卡塞爾,而是被英國老太太在臉上蓋了個章?而且聽他這語氣,根本不是在開玩笑。他是真心的。
他是真心覺事兒光彩。
他甚至把這事兒排在他人生成就榜的第一位。
他擦了擦嘴,抬起眼。
正好和昂熱對上視線。
路明非默默地把碗舉高,擋住自己的臉。
昂熱毫無懼色,甚至地彈了彈胸口上的麵條殘骸。
「明非。這是歷史的厚重。」 「滾蛋!」
上杉越終於忍無可忍,拉麵師傅一把扯下圍裙,狠狠砸在案板上。
「急眼了?」
「我想也是。這是一種你這種躲在下水道里捏麵團的極道老光棍,這輩子都無法想像的狂野與殊榮。」
昂熱挑起眉毛,笑容放肆。
:
「下流的老烏龜!六十年了,你骨子裡的那點騷氣是一點沒變!當年在吉原町,誰喝多了抱著歌舞伎的大腿喊媽媽?!誰欠了賭場的錢,半夜翻窗戶逃跑還要我給你墊後?!」
「放屁!我那叫紳士的留白!」
「留白?留你媽!你連嫖資都沒付清!」
兩個加起來年齡超過兩百歲的半截入土老頭子。
什麼法國妞的緊身衣、新宿一字馬、白王血裔的腰力……
言辭之激烈,用詞之骯髒。 簡直不堪入耳。
路明非站在旁邊,臉色從震驚、到麻木、最後變成了鐵青。
超級聽力根本關不掉啊!
這種強度的精神污染,簡直比面對黑暗君主的歐米伽射線還要讓人絕望。
他寧願現在衝進恐懼維度再啃一百個稻草人,也不想在這多聽半句這兩個老淫棍的黑歷史。
「拿來吧你!」
路明非眼疾手快。
一把從推車上撈起五個打包好的外賣塑膠袋。
塑膠袋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
「兩位大爺。你們繼續。祝你們在回憶青春的道路上飆車愉快。車門我給你們焊死了!」
路明非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 「轟——!」
原地炸開一圈音爆雲。
積水被氣浪掀飛。
殘影撞破了東京夜空的殘雲,帶著五份絕對不能坨掉的豚骨拉麵,逃離了案發現場。
拉麵攤前,狂風倒卷。
吹雨棚嘩啦啦作響。
「哼。年輕人。就是沒定力。」昂熱雙手抱在胸前,看著路明非消失在天際的尾跡,嘆氣,「就這心理素質,以後怎麼跟夏綠蒂那種歐洲貴族名媛深入交流?」
說完,他便轉過頭,正準備繼續試探上杉越。
「我說越啊,你就是不懂享受生活,整天蹲在這……」
聲音戛然而止。
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一張廢報紙從兩人腳邊滾過。
「.……?」 老牛仔張大了嘴巴。
他很想憤怒的大吼,但是不行。不能在老對頭面前示弱。
於是他緩緩咽下嗓子眼裡卡著的那句國粹,收回伸長的胳膊,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對著上杉越露出一個體面從容的微笑。
「老傢伙.……介意我一個老頭子麼。」
拉麵攤上的湯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
:
上杉越看著這個被直接遺棄在東京街頭的歐洲老頭,嘴角終於控制不住地咧開,扯出一個殘忍的狂笑。
「看來,被女王馳騁過的國寶。」上杉越陰陽怪氣,「現在只能考慮坐東京的夜班地鐵了。哦不對,現在已經停運了。」
「此話怎講?」
昂熱清了清嗓子,「我們今晚和衣而睡。怎麼樣?」
「不打呼嚕。」
「……」 上杉越盯著昂熱。
老拉麵師傅抄起案板上那把剁肉用的厚背菜刀,對著實木案板。
「砰!!!」
一刀劈下,刀刃深深嵌進木頭裡。
「給我滾去睡上野公園的橋洞!!!」
……
距離地面千米的高空。
冷風烈烈。
路明非低頭俯瞰,只見下方的十字路口,警用紅藍閃光燈將黑夜切成光怪陸離的碎片。東京警視廳的巡警非常果斷地按倒了兩個在街頭瘋狂互飆外語和日語葷段子的老頭。
罪名大概是深夜擾民、尋釁滋事以及疑似精神失常。
老傢伙被塞進警車后座時,似乎還在試圖用他的三字經日語向警官解釋什麼是國寶。上杉越則沒說話。老拉麵師傅低著頭,滿臉寫著別看我我不認識這個丟人現眼的貨。手腕上那副手銬在路燈下反著冷光。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被當成街頭醉漢銬起來。
: 路明非沒什麼下去贖人的意思。
讓這倆老淫棍進去醒醒腦子挺好。
而且……
他皺著眉,收回視線。
伸出空著的左手。
「轟!」
兩團幽黑的火焰在掌心暴起。
向外流淌,吞噬了月光。
只有一圈明亮的冕,仍舊從漆黑輪廓的邊緣散逸出來,蒼白如日食。周遭尚未散盡的雲層被無形的引力捲入其中,在寂靜中燒碎。
言靈·黑日。
剛剛在麵攤旁觀時,他順眼拷貝了老拉麵師傅的專屬言靈。
熱度極高。視覺效果拉滿。但…… 完全不對。
路明非熄滅手中的黑焰。
以他的力量去推動黑日,居然也找不到剛才接那把紅色塑料凳子時,毀天滅地的碾壓感。
椅子飛過來的瞬間,真的像是顆白矮星。
難道是白王血裔真能超進化?
:
把言靈開發出新高度了?
「.……」
算了。
畢竟人家現在只是個平平無手藝絕贊的拉麵師傅。
提了提右手裡裝在塑膠袋裡的五碗外賣拉麵。
路明非希望等他回到翡翠山莊的時候,夏彌已經睡著了。 如果她還沒睡,他就只能被迫解釋為什麼麵湯里飄著一股白矮星的味道。然後她一定會翻白眼說路明非你別逗了你連白矮星都沒見過。然後他會回懟你見過你聞過白矮星什麼味?然後這場辯論最後一定會變成兩人在客廳沙發上打到天亮。
他必須在她睡著前趕回去。
……
翡翠山莊,大平層客廳。
水晶吊燈發出柔和的暖光。
「前日本影子天皇親手熬的濃湯。」他舉起一罐冰鎮可樂遙遙致意,「大名鼎鼎的越師傅。大家放開吃。」
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蘇恩曦拍著自己圓潤的大腿痛心疾首。
「明天的體重秤一定會死刑宣判我!」薯片妞哭喪著臉,「我的腹肌離我越來越遠了。」
「怕腫就別吃。」路明非無語。
「噢噢噢——!!!」
: 然後她又猛嗦了一大口面,吸誰都響。
「吃出了一股切腹前的悲壯感。」酒衣嫌棄地瞥了眼蘇恩曦,然後挑起一根裹滿濃湯的麵條,「就是分量太少了,完全不夠補充忍者消耗的卡路里。」
零一言不發。
嬌小的皇女殿下端著屬於她的那份,小口小口地吞咽。
「皇女的認證。」路明非攤攤手,「好吃。」
「我沒說好吃。」零反駁。
「但你笑了。」
「沒有。」
「我拍照了。」
「.……?」
「騙你的。」路明非咧開嘴。
垂下眼帘,零又夾起一筷子面,安靜地繼續吃。就是夾面的力道比剛才明顯重了幾分。 片刻後.……
蘇恩曦將面碗護在懷裡,像是老母雞護著獨生子,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因為酒衣的目光停留在她碗裡的那幾片叉燒上。
「你還有三片叉燒。」酒衣說。
「是又怎樣。」蘇恩曦將筷子橫在碗前。
「你說呢?」
:
酒衣將筷子橫在桌上。
她站起身。
蘇恩曦也站起身。
「太可怕了。」
看著眼前開始戰鬥的兩個女人,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氣。
「她們為什麼天天打架?」零抬起頭,望著路明非。 「你問我?」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聳聳肩。
「你在這裡住了這麼久,你難道不清楚麼?」
「我以為這是一種鍛鍊。」零夾起最後一筷子面。
「鍛鍊什麼?」
「鍛鍊在修羅場中維持心跳不變。」
兩人沉默。
然後同時舉起面碗和水杯。
「乾杯。」
零將最後一口豚骨濃湯一飲而盡,路明非將最快一口涼水也一飲而盡。
:
片刻後.…… 披頭散髮的女孩氣呼呼地下了樓。
「吃麵怎麼不叫我?」龍王殿下上來就是興師問罪。
「給你留了。」
路明非把最後一份沒開封的面推到她面前。
「本宮不吃隔夜——」
「沒隔夜。一小時前剛出鍋。」路明非打斷。
夏彌眯起眼睛,伸手撕開蓋子,低頭聞了聞。
「嗯……」
「這豬骨高湯的底子有三分力道。鹽味雖然重了點——唔。看來拉麵師傅煮湯的時候心情不太美妙呦?」
「現在可能也是?」
路明非靠在沙發背上,雙手枕著後腦。實話實說。
「我們的校長正在和拉麵師傅在東京的拘留所裡面面相覷。也不知道他倆今晚能不能拼一張警局長凳。」 「.……?」
疑惑地看了眼路明非,夏彌繼續大口嗦面。
「唔——說起來,明天你打算去哪?」
「去大都會看看。手癢。」
:
「帶不帶我?」
「隨便。」
「什麼叫隨便!本宮翹課在家等你你知道有多無聊麼?蘇恩曦天天看偶像劇,酒衣天天對著全身鏡凹造型,零又不說話。而且本宮帶你去還能給你當保鏢,免被蝙蝠俠拐去當活體標本。」
「你說像你以前沒想拐過我一樣。」路明非挑眉。
「那不一樣。以前你是獵物。現在你是本宮的獵物。」
「.……」
聽起來有區別嗎.…… 「行吧。」路明非嘆氣,「前提是別再穿裙子亂晃,別在超級英雄們面前裝天真無邪的學妹,以及——」
「本小姐是這種人麼?」夏彌義正言辭。
兩人對視。
路明非先移開了視線。
女孩嘴角微微翹起,然後很快扯平了。
「哼。算你過關。」她三兩下將碗底最後一口麵湯喝乾,站起身,優雅地用手背擦了擦嘴,「還有,為了懲罰你故意不叫我吃麵。你今晚繼續睡書房。」
「那是我的臥室。」
「現在是我的。」
「.……」
「怎麼,你有意見?」
:
夏彌偏過頭,挑釁地盯著他。嘴角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豬油印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優雅。 不過……
路明非冷笑。
以前我害怕睡著的時候被你偷襲,但如今,大家開誠布公.……
我也能從正面擊潰你。
他正欲放出嘲諷。
然後夏彌打了個哈欠。轉身走到沙發角,伸手把安靜坐著的零撈了起來。像抱起一隻安靜的大號洋娃娃一樣把她環在懷裡。
「走吧,小美人兒。別理那頭吃獨食的蠢猴子。本宮困了。」
她半摟著零,轉身看向路明非,傲慢地挑起下巴,
「今晚本宮欲要繼續徵用某人的大床睡覺。被子我們包了。你就去書房和你的那些鍵盤滑鼠相親相愛吧。記本宮守夜。」
「……」
路明非咬緊牙關。
該死的母龍! 天天拉著零當擋箭牌,明知道自己不可能當著零的面發作,就在這使勁跳腳!
總有一天。
路明非盯著夏彌洋洋離去的背影。
等哪天這傢伙落單了,自己非她按在大理石地板上狠狠摩擦。不把她搓掉一層皮他就不叫路明非!
只可惜落單這種事,目前看來是遙遙無期。
「砰——!」
:
門關上了。
接著傳來門鎖反鎖的清脆聲響。
客廳徹底安靜下來。
可剛轉過頭,路明非就愣住了。
吧檯邊上。 蘇恩曦和酒衣並沒有離開。
這兩個女人的目光正刷地釘在他身上。
眼神極為統一,裡面充滿了三分同情、三分悲憫、四分憋笑。
「看什麼看?」路明非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不能睡書房麼?」
「沒啥。」
蘇恩曦心虛地撓了撓自己軟乎乎的臉頰,從高腳凳上滑下來攏了攏身上的睡衣,往自己的房間跑。
「我去睡覺了,熬夜看大戲容易掉頭髮。」
她邁開步子,只是在路過路明非身邊時停頓了一瞬。嘴唇翕動了一下。但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伸手拍了三下路明非的小臂,然後一溜煙消失在走廊盡頭。
「.……?」
路明非腦子上扣出一個問號,老闆娘你這是何意味?
「你呢?」
他側過臉,看著倚在落地窗邊的酒衣。 :
女忍者懶洋洋地撐在吧檯上,兩條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左腳的拖鞋半懸在空中,搖搖欲墜。
她手指繞著一縷黑髮。
「少爺~」她拖長了尾音,「如果在大小姐們那裡受了冷落,覺寞的話。今晚……」
拖鞋在腳尖上輕輕晃了晃。
「要和我睡覺麼?我的床,也很大很軟的哦。」
「……」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地走向走廊。
「不約。阿姨。」
「我怕半夜被你的苦無割了腰子。晚安。」
……
「咔噠。」 書房門反鎖。
路明非長舒一口氣。
終於安靜了。
閉上眼睛。
下一秒。
世界被寂靜吞沒。
:
再度睜開眼。
路明非站在荒蕪的凍土上。
這裡是他的靈魂內景。
黑色的風捲起灰燼,吹過圍城。
這裡曾經是金碧輝煌的宮殿,現在,只剩下斷壁殘垣。 路明非穿過坍塌的城門,走到廣場正中央。
這裡,立著數座小小的墓碑。
一字排開。
每塊墓碑上都沒有名字,只刻著一個日期。
路明非在其中一塊最新的墓碑前停下腳步。這塊碑很小,只有他膝蓋那麼高。土包很新,上面還沒長出苔蘚。
手指虛握。
四週遊離的精神元素向他掌心匯聚,凝結成一支不帶任何香氣的白玫瑰。
「啪嗒。」
他將白玫瑰輕輕擱在墓碑頂端。
碑面上,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吾弟,路鳴澤。
總是穿著定製西裝、喜歡坐在高腳凳上搖晃紅酒杯的惡魔男孩。 :
在阿卡姆恐懼維度的那場決戰中,為了對沖幾十億人爆發的恐懼狂潮,路鳴澤一人鎮壓諸多靈魂碎片,嘶吼著戰至最後一滴血,力竭倒下。
然後再也沒有爬起來。
被路明非親手埋進了這堆黃土裡。
「你說你。」他盯著石碑,語氣無奈,「天天在那裝什麼謎語人。裝幕後黑手。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現在好了。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你。關於大黑暗,關於歐米伽。」
「可現在呢?」
「我在這頭,你在裡頭。」
風繼續吹。
墓碑沒有任何回應。
「你倒是說句話啊。」路明非伸手敲了敲墓碑頂端,「裝死這招你還沒膩?你要是還有一口氣的話——」
「嚓。」 一隻小手破土而出。
白色的袖子。沾滿了泥土的五根手指。
那隻手在空氣里胡亂地抓了一把,然後一巴掌拍在墳包旁邊的凍土上。
「.……?!」
路明非瞳孔地震。
:
「啪嗒!」
泥土飛濺。
「臥槽!」
路明非嚇後退了半步,「詐屍了?!」
泥土翻滾。
一個灰頭土臉的腦袋哼哧哼哧地從墳包里擠了出來,名貴的西服變成了破爛的碎布條,白淨的小臉上糊滿了黃泥,頭頂還頂著一根枯草。 小惡魔艱難地用雙手撐著墓碑的邊緣,爬出大半個身子。
「你這個……混蛋哥哥……」
路鳴澤虛弱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句話,「你就不知道拉我一把麼……」
「啪嘰。」
剛罵完半句。
他兩眼一翻,面朝下結結實實地砸在硬土上,再次暈死過去。
「……」
路明非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臉朝下、姿態滑稽的衰仔。
他其實有點想上去扶他一把。
畢竟這傢伙看起來真的快要掛了。
但一想到剛才那個從墳里伸出來的小手,他又頓住了。
: 沉默了片刻。
路明非彎下腰,抓住路鳴澤的兩隻腳踝,然後大步流星地往回拖,在凍土上拖出一道草率的擦痕。
路鳴澤趴著的身體抖動了一下。
「死者為大,入土為安。」
路明非嘆了口氣。
伸手往虛空里一抓,具現化出一把生鏽的破鐵鍬。
他高高舉起鐵鍬,鏟起一大捧黃土,毫不猶豫地準備照著路鳴澤的後腦勺劈頭蓋臉地扣下去。先把土填實了再說。
「別!」
一隻手攥住了路明非的褲腳。
路鳴澤緊閉著雙眼,半邊臉還埋在土裡,聲音帶著屈辱的哭腔。
「我真沒死!手下留情!」
路明非停下動作,把鐵鍬往地上一拄,挑起半邊眉毛。 「喲,不裝了?」
「裝個屁!」
路鳴澤艱難地翻了個面,仰面朝天躺在廢土上。
一副隨時準備咽氣的殘破模樣。
「我真的要掛了!結果你倒好!天天來上墳!」
:
路鳴澤崩潰地控訴。
「你來上墳就算了。你還要用現代詩台詞噁心我!我實在聽理反胃,拼了這半條命也出來罵你!」男孩眼角甚至掛著淚花:「求求你了哥哥,大慈大悲。放過我,讓我安詳地睡一覺好不好!」
「這不是你天天用你的十四行詩噁心我麼?」路明非哼哼唧唧,「想睡覺可以。」
「把話說清楚再睡。天啟是怎麼回事?大黑暗還有多久降臨?」
一長串要命的問題砸下來。
路鳴澤痛苦地閉上眼睛。 「哥哥……」
小惡魔的聲音開始渙散,「事情,現在已經越來越複雜了……」
「說重點!」路明非揪起他的破衣領。
「太陽升起的地方,王座將被黑泥淹沒。」
「不是我不告訴你。而是聽到過祂名字的存在都會.……」
「總之……」
路鳴澤眼皮沉重地往下搭,生命的電量似乎又要徹底耗盡。
「千萬當心……別去東……」
「咔。」
聲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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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鳴澤的腦袋軟綿綿地歪向一側。 四肢垂落,徹底斷了線。
「餵?!」
路明非拎著路鳴澤的衣領,在半空中猛烈搖晃。
「你醒醒!東什麼?東方?東海?東京?東方明珠還是東莞?!你能不能別每次都在關鍵情報的地方斷章啊!謎語人滾出哥譚啊混蛋!」
他晃了半天。
惡魔男孩像一條風乾的鹹魚,任憑他怎麼摧殘都毫無反應。沾著泥巴的臉上,掛著安詳。
「……」
真暈過去了?
拔電源拔徹底底。
路明非滿臉黑線地盯著這倒霉弟弟,隨即頭也不回地走到那口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土坑前。
「撲通。」
「咕嚕嚕——」 將路鳴澤重新安頓好。
路明非居高臨下地看著土坑裡安詳的小臉。
接著面無表情地撿起鐵鍬。
一鏟黃土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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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裡沒反應。
兩鏟黃土蓋上。
還是沒反應。
好吧,真暈了。
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安詳的路鳴澤。
那麼,還埋不埋回去?路明非陷入沉思。
算了…… 「接下來的爛攤子,我來收拾。」
路明非隨口道了一句。
轉身便朝圍城通往外界的那個虛無邊界走去。
沒有回頭。
腳步踏在灰白的凍土上,帶起細小的塵埃。塵埃在空中懸浮,然後重新飄落回墓碑的表面。
四象皆寂。
晚安,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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