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很安靜。
昂熱雙手插兜,吹起了口哨。
路明非看著夏綠蒂紅透的耳尖。
「現在沒有多餘的了。」他無奈嘆氣。
夏綠蒂的肩膀微微一沉。
「不過。」路明非補充,「如果我手上這枚哪天又抽風了,憋出一顆新子戒。我會記住你,夏綠蒂·高廷根。」
嗯.……倫敦腔又自然而然地又滑了出來。仿佛泰晤士河的霧氣被收進了燭光里,將幾個普通音節裹成了一張鄭重到近似諾言的契約。
夏綠蒂用力點頭。
眼眶還掛著淚痕,但嘴角已經壓不住地往上翹了。
倔強、狼狽、又帶著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衝動。
現在的她看起來完全不像那個在秘黨元老會上冷冰冰駁回所有長老提案的鍊金天才。就是個剛被人承諾了高考後可以換新手機的高中女生。
昂熱在一旁看著這一幕,默默搖了搖頭。 完了。
淪陷了。
這臭小子到底什麼體質。英國紳士的時候能把人撩軟。紐約碎嘴子的時候一張嘴能把人氣出心梗。現在再加上一個不小心放出黃金瞳能把人嚇哭、下一秒撓撓頭道個歉又能把人暖化的精神分裂症候群。
全世界的人設都讓他一個人包圓了。
別的男人還活不活?!
:
「行了行了。」
路明非拍了拍手,「閒話到此為止。你們要去東京吃拉麵麼?」
「我要繼續去研究。」夏綠蒂微微搖頭,眼中閃爍著金光,「我想類魔的秘密遠不止於我們看到的。」
「行吧。」
「那肯老頭,你準備好沒有。三分鐘到東京。」
路明非走到窗前,和昂熱並肩站在洞開的窗扇前。 夜風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夏綠蒂。」昂熱回過頭,沖女孩苦澀一笑,「我和人間之神飛去日本吃路邊攤的部分,千萬別寫進你的日記。」
「校長——」
「晚安。」
路明非伸手,一把撈起昂熱的腰。
「餵——慢點慢點慢——」
「砰——!」
窗外。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撕裂了仕蘭市的夜空。
初雪被氣浪沖開,在雲層下劃出一道筆直的裂痕。
速度之快,以至於夏綠蒂還沒眨眼,兩人就已經消失在平流層的盡頭。
: 包間裡只剩下女孩一人。
她站在洞開的窗前,冷風灌進來。
白色的窗紗在她身側翻飛。
頭頂暗金色的尾跡正在緩緩消散。
她打開隨身攜帶的鍊金筆記,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紅筆,在空白處補了一句批註——
翠玉錄第三條:上下一致,內外一體。光明與黑暗同源。我今天見到了。
停頓片刻。
又在下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說他記住了我的名字。」
深吸一口氣,女孩合上筆記,心中為自己加油鼓勁。
不要貪戀人家一時的溫柔!
你接下來可是要拯救世界的!夏綠蒂! ……
東京深夜的商業街。
雨剛剛停,柏油路面上積著一汪汪倒映著霓虹燈的水窪。居酒屋的暖簾後,幾個喝醉的上班族正在用走調的嗓子嚎叫著昭和時代的演歌。便利店的冷光穿透玻璃,打在路邊幾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身上。
麵攤停在老位置。
十字路口的背風角。頂上撐著褪色的遮雨棚,下面擺著三張掉漆的塑料凳、一盞掛在車頭的暖黃燈泡。
:
用毛筆手寫的木牌菜單掛在防風玻璃上,只有乾巴巴的四行字:
豚骨、醬油、味噌、鹽。
「越師傅!來碗面。」
領帶扯垮垮的醉漢搖搖晃晃地扶著推車,打了個酒嗝。
「滾!」
圍著油膩圍裙的攤主頭也沒抬。 「好嘞。」
醉漢也沒生氣,踉蹌著就走進夜色里。
看著最後一個客人消失在街道拐角,上杉越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來擦了擦汗。
他轉過身,給自己下了一坨收攤用的卷面。正準備切兩片叉燒犒勞一下自己那快要斷掉的老腰。
巷子深處的陰影里卻再度傳來了腳步聲。
上杉越皺了皺眉,抬起頭。
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高個子。
金髮璀璨乎要在昏暗的燈光下自發光。
西裝三件套,袖子隨意地卷到小臂。
好帥。
: 上杉越愣住了。
他盯著對方有些邪氣的臉。心底暗自比較了一下。
這傢伙就算是和老夫年輕的時候比起來,大概也不遑多讓了吧?
可緊接著,上杉越的眼神變怪起來。
他越過金髮男人的肩膀,看向跟在後頭的那位。
矮。
非常矮。
目測大概只有一米四出頭。
身上裹著一件紫披風?或者說是紫外套,尺碼顯然大了好幾號,衣角甚至快要拖到地上的水窪里。
矮個子頂著一張滑稽的圓臉,鼻頭很大。頭頂還歪歪斜斜地扣著頂不合時宜的綠色小禮帽。一蹦一跳的走著路,雙手還不自然地縮在胸前,活像一隻試圖模仿人類直立行走的松鼠。
上杉越眯起眼睛。
在這個國家的地下世界混了大半輩子,他自認眼毒。前年他還接待過一個紋了滿背九紋龍的山口組骨幹來這吃麵呢。 想來是極道。
而且是高級極道。
高個金髮男人是某個大型外來黑幫的頭目或者若頭。至於後面那個矮個子紫薯精,八成是他圈養的馬仔兼情報屋。
這年頭東京地下世界的怪人多了去了。
老大們總喜歡帶一些外形的小弟在身邊,以此來襯托自己的殘忍和不可一世的帥氣。
:
上杉越嘴角隱蔽地抽搐了一下,在心底嘆了口氣。
金髮男人直接走向麵攤。
他拉開一張油膩的塑料凳,坐了下去。
「吱嘎——」
男人雙手隨意地搭在桌面。
矮個子則哼哧哼哧地爬上旁邊的凳子,費了半天勁才坐穩,頭上的小禮帽差點滑落到麵湯碗裡。 「打烊了。二位先生。」
上杉越將漏勺扣在鐵鍋邊。
「老闆。」金髮男人抬起頭,「幫個忙。我朋友餓了。」
「我沒餓!」
矮個子幾乎是跳著喊出來的,他用一種流利、但口音極其像昭和時代狗血黑道劇的日語抗議道,「明明是你說要來這吃的!」
金髮男人慢慢轉過頭,看著矮個子。
「那你待會幹看著我吃?」
矮個子愣住了。
大圓臉上的五官迅速擠在一起,僅僅半秒鐘的掙扎後,他光速改口:
「……老闆!來一碗豚骨!加蛋!加叉燒!我要雙份的叉燒!」
上杉越摸了摸下巴。
: 徹底確診了。
極道無疑。
老大一開口,小弟哪怕沒餓也行吃出雙份的食慾。處處看老大的眼色行事。這套經典的職場pa組合,他當年見多了。滿世界亂跑的白髮老頭和犬山家整天切腹的小子,年輕時不也是這種?
罷了。
雖然很對不起今晚第一位被拒之門外的醉漢。但為了不多生事端,惹上這群麻煩的黑幫。
上杉越開瓦斯爐、
白色的水蒸氣在冬夜的空氣里升騰。
五分鐘後。
兩碗熱氣騰騰、鋪著厚實叉燒的豚骨拉麵被推到兩人面前。
金髮男人端起白瓷碗,微微低下頭就著碗沿輕輕喝了一口湯。
閉上眼睛。
「……嗯。」男人睜開眼,輕聲說,「有點沖。」 正在用毛巾擦手的上杉越動作一停。眉頭皺了起來,一股屬於拉麵師傅的暴脾氣壓不住了。
「沖在哪?」上杉越冷著臉反問。
他的湯頭可是熬足了十四個小時。這金毛若頭在這裝什麼美食家?
男人放下碗,
「沖在憤怒。」
:
上杉越呆住了。「……啊?」
「後生,吃白食也不是這個藉口吧?」他顯然無法理解。
「這鍋湯,你燉了十幾個小時,對吧?」
男人聳聳肩,「可中間一定有段時間,你心情惡劣。你多放了鹽。但你沒有把湯倒掉重來。你心裡想著,『管他呢,反正是賣給分不清好賴的酒鬼』。」
「所以,這鍋湯的底味里,鋪著一層不耐煩的醇厚。」
「不過……」他再次端起碗喝了一口,「我挺喜歡這種憤怒的。」 「啪嗒。」
上杉越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見鬼了。
他今天下午確實因為屠宰場供貨商送錯了豬脛骨的品種,而在電話里對著供貨商祖宗十八代大罵了整整十分鐘。掛了電話後,他越想越氣,賭氣沒給湯鍋撇去那一層多餘的浮沫,然後灑了兩倍的鹽。
這他媽的是用味蕾能喝出來的?!
這老外的舌頭上裝了什麼?!
而此時。
旁邊的矮個子已經埋著頭,呲溜呲溜地把麵條吸天響。
大塊的肥膩叉燒塞滿了他半個腮幫子,金黃色的濃湯濺在他那件不知名材質的紫外套上,他毫不在意。
「你的湯是還湊合……」矮個子滿嘴流油地抬起頭,揮舞著手裡的塑料筷子,高聲反駁,「但我告訴你老闆,別就這樣了!我吃過一種更好的東西!是用概率波煮出來的面!每一口吃進去,不僅味道不一樣,甚至連吃到嘴裡的時間都不一樣——」
「閉嘴。」
: 金髮男人輕飄飄地扔出兩個字。
「不許在凡人面前變無聊的戲法。」
矮個子的動作僵硬了。
他把嘴裡那半截拉麵吸溜進去,筷子戳著碗底的白煮蛋,用幽怨的聲音小聲嘟囔:
「『不許』、『不許』。一天到晚就是不許。你簡直跟你固執的老爹一樣煩人。」
「……」
男人偏過頭,看著矮個子。
「你有點侮辱我了。」
「咕咚。」
矮個子尷尬一笑,接著一句話也不敢再說,恨不自己縮進那個比他臉大不了多少的面碗裡。
「.……」
上杉越站在案板後,表情古怪。 凡人?
他這輩子被叫做瘋子、怪物、影子天皇、太上皇、拉麵老頭。
還是第一次被叫成凡人。
如果他這種手起刀落砍穿整個黑道界的白王純血後裔算凡人。
:
那這世上還有正常人類嗎?
不過,畢竟都是半個世紀以前的陳年舊帳了。
上杉越早就過了那個需要用暴力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年紀。
他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嘴角露出一絲寬厚的笑意。
老毛病犯了。
他來了興致。
「二位……」上杉越靠在推車上,「做什麼行當的?」 金髮男人放下瓷碗,從口袋裡抽出一張手帕擦了擦嘴。
「我是撒旦。」他微笑著給出了一個答案。
上杉越眨了眨眼。
又來。
極道的黑話是吧。
估計是什麼暴走族聯合會的花名,或者是某個地下社團的外號。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取個道號都這麼中二。
「原來是撒旦先生。」上杉越煞有介事地點頭。
男人偏過頭,指了指旁邊那個快把臉埋進碗裡的紫薯精。
「這位。」
「是我的朋友。搗蛋鬼先生。」
:
「喂喂喂!」矮個子一聽這名字,立刻揮舞著手裡的筷子抗議,「準確地說!我大名鼎鼎的名字是 myzptlk先生!字母是 m--y-z-p-t-l-k!」 上杉越愣住了:「……什麼克?」
「你們三維世界的舌頭捋不直。也可以拼成 myztplk!或者 mlplk!」矮個子站到塑料板凳上,一隻手插著腰,舉起另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指指點點,「反正在這個落後的地球上我的名字發音大概類似於『m-yz-pttl-lk』!」
「不過這也不能怪你們。」
矮個子自顧自地開始嘆氣,胖乎乎的手煩躁地扯著頭上的小禮帽。
「你們這個低維種族的聲帶結構太落後了。就兩條!就那麼可憐的兩條肉片!你們知道嗎?如果要準確發出我名字的音節,你們至少需要借用十一根維度聲帶、三個跨越量子領域的共鳴腔,再加上兩個根本不存在於當前空間座標里的幽靈音節——!」
「所以。」
金髮男人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去浮沫,「我才叫你『搗蛋鬼』。」
「你這是在矮化我!」
矮個子氣腳,「我可是來自第五維度的——」
金髮男人轉過臉看了他一眼。
矮個子再度縮回凳子上。
「其實叫搗蛋鬼先生,我覺挺好聽的。入鄉隨俗嘛。哈哈哈。」 上杉越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微微頷首。
確認無誤。
高個子絕對是說一不二的地下組織大佬。
那個叫什麼 myz什麼克的矮子。名字聽著像東歐或者俄羅斯那邊繞口的黑手黨化名。很大概率是這個老大養在身邊的精神病或者弱智兒童,專門帶在身邊用來找樂子、打發枯燥極道生涯的寵物。
:
這年頭,做老大壓力大,養什麼癖好的都有。
「行行行。」
上杉越笑著搖了搖頭,從灶台下摸出一瓶私藏的便宜燒酒。
「撒旦先生,搗蛋鬼先生。我也算是過來人。聽我一句勸。」他一邊擰開瓶蓋,一邊用長輩的口吻說道,「你們這幫年輕人。搞極道也好,搞國際地下外貿也罷。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少喝點酒,多來我這吃麵。」
金髮男人忍俊不禁。
「你在逗他嗎?他以為你是黑幫?」矮個子用手捂著嘴,小心翼翼地嘀咕。
「這不重要。」金髮男人聳聳肩,「老闆。你真有意思。」 「.……」
片刻後。
矮個子的兩碗面終於見底。
連最後一口重口味濃湯都被他呲溜乾淨。
上杉越給自己倒了一杯燒酒,玻璃杯在案板上磕出清脆的聲響。他看了一眼金髮男人,猶豫了一下,又翻出一個乾淨的玻璃杯,倒了小半杯。
「請。」
「謝謝。」
金髮男人伸出修長的手指接過,對著上杉越微微一抬,然後一飲而盡。
「你們……」上杉越收起酒瓶,「搭檔很久了?」
金髮男人放下酒杯,眼角的餘光掃過正在用袖子擦嘴的矮個子。
:
「不算久。」男人懶洋洋的,「他最近被人趕出來了。無處可去。」 「剛好。我最近在這座城市的另一頭開了家小店。覺些無聊,就順手收留了他。」
「不是『收留』!」矮個子小聲嗶嗶,「是我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
「是麼?」
男人輕描淡寫地打斷。
「那到底是誰像個流星一樣臉著地砸在了我酒吧的露天陽台上。砸碎了我整整半箱紅酒。」
「.……」
矮個子的囂張氣焰癟了下去。
「維度亂流導致的導航意外。我都說我不是故意的了……」
「然後。」男人繼續補刀,「你掏不出一分錢來賠償那半箱紅酒。」
「所以你現在只能乖乖地在我的店裡,掃地擦桌子,打工還債。」
「喂喂喂!」矮個子繼續小聲比比,「我這是好心!我只是看你天天一個人坐在那台該死的黑色鋼琴前彈著破調子,連個聽眾都沒有!」
「可你在打工還債。」男人隨口道。 矮個子耷拉下腦袋,圓滾滾的身體像是漏了氣的皮球。
「……我在打工還債。」
上杉越站在拉麵車後,看著這一幕,沒忍住笑出了聲。
:
「你們啊……有意思。」老人搖搖頭,「我還以為像你們這種地位懸殊的組合。關係會很僵呢——」
「什麼?!」
矮個子猛然轉過頭,差點把脖子扭斷。
「關係僵?誰說我們關係僵的!我跟他?我們兩個可是最好的搭檔!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對吧?」
他轉過頭,滿眼希冀地看向旁邊的金髮男人。
金髮男人沒有接話。
他拿起手帕,慢條斯理地摺疊。嘴角掛著微笑。
矮個子的聲音開始發抖,變有蚊子叫那麼大。 「……對吧?」
上杉越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這個滑稽的矮個子。
他是真的在確認。
他迫切地、近乎乞求地需要這個高個子男人,哪怕給他一個施捨般的點頭。
但金髮男人沒給。
他只是微笑著。
那種笑,上杉越太熟悉了。他在自己當年高踞王座時,對著階下那些以死明志的家主們,也露出過一模一樣的笑容。
屬於絕對上位者的殘忍。
:
沒什麼惡意與厭惡的。
僅僅是因為——他根本不在乎。 你對他搖尾乞憐也好,你為他去死也罷。你的存在、你的忠誠、你的所有羈絆,對於他而言,就像是一片恰好落在他剪裁完美的西裝肩頭上的枯葉。
有這片葉子,可以。沒有這片葉子,他也無所謂。
矮個子顯然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殘忍的事實。
所以他表現出的慫,根本不是害怕被這個男人打罵或者懲罰。
上杉越嘆了口氣。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對這個聒噪煩人的小矮子生出了一點莫名其妙的憐憫。
「喂,撒旦先生。」上杉越一臉嚴肅。
「嗯?」男人轉過頭。
「對你的小弟好一點。」
上杉越拿出了老頭子教訓後生的語氣,「人家一個小個子。大冷天的離鄉背井跟著你混飯吃。這年頭,這麼死心塌地的小弟不好找了。」
男人挑挑眉,隨即似乎是真的聽進去了。
「有道理。」他說。 聽到這句話,旁邊的矮個子趕緊順杆往上爬。
「對對對!老闆說對了!老闆真是個有大智慧的凡人!你這傢伙以後必須對我好一點——」
男人用餘光瞥了他一眼。
:
「明天的紅酒杯。所有的高腳杯。」男人的語氣依舊平靜溫柔,「在營業之前。給我多擦三遍。」
矮個子的笑容直接僵在臉上。
「——你個暴君!你絕對是故意的!」
他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
片刻後。
面吃完了。
夜越來越深,風颳起地上的落葉,卷向巷子深處。 兩人站起身,準備結帳。
矮個子在那一邊喋喋不休地爭論「這頓應該算我請客」,一邊把手伸進那件滑稽紫色外套的口袋裡掏了半天,最後除了掏出一把不知道哪個世紀的彩色碎紙屑之外,一個銅板都沒摸出來。
最後還是金髮男人無奈地嘆了口氣,從昂貴的西裝內袋裡抽出一張一萬日元的紙鈔,平整地壓在拉麵碗底下。
「不用找了。」
「對了。如果你這拉麵車哪天被城管掀了。或者實在沒興趣給這幫酒鬼煮麵了。往前面的巷子右轉,第三個街口。有一家叫『l』的酒吧。」
「隨時來坐。」
「哈。年輕人。在東京新宿區開高檔酒吧。」
上杉越擦著手,老成持重地笑了笑,「競爭很激烈的。小心虧褲子都剩不下。」
男人無所謂地聳聳肩。
:
「漫長的生命里。總點無聊的事情來打發時間。」
「瞎折騰什麼。」 上杉越把抹布搭在肩上,搖頭嘆息。
「不如收心,回家去陪陪家人。」
這句話一出。
原本正準備屁顛屁顛跟上去的搗蛋鬼,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個狗吃屎。他瞪大了驚恐的小眼睛,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上杉越,腦門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不是吧大爺?!
你是個賣拉麵的啊!你到底在說什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上杉越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哎……你們這些混極道的年輕人啊。有一張漂亮的臉蛋,有點錢。就覺界都在自己腳下。有了家卻不知道去珍惜。」他嘆著氣,「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們一樣混帳。總覺母煩命。」
「後來啊……」
上杉越的眼神暗淡下來。
「連一塊能用來刻字的墓碑都沒剩下。到那時候,就算你端著全世界最貴的酒想回去敬一杯,你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倒。」
他抬起眼皮。 「家裡……長輩還健在麼?」
金髮男人的身影停在路燈光暈邊緣。
半明半暗的陰影閃過了他俊美無瑕的側臉。
:
他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長到搗蛋鬼覺己的超維生命形態馬上就要崩潰瓦解了。
「……家人。嗯。」男人開口了,「我有一個父親。」
他仰起頭,看著漆黑如墨的東京夜空,仿佛視線穿透了這顆星球,直達某個掛著銀色大門的純白聖所。
看到某個翹著二郎腿天天就知道看電視機的臭老頭。
「健在。但我們關係不太好。」
上杉越一副我早就猜到了的表情,「年輕氣盛就是這樣。吵架了?」
「可以這麼說吧。」男人無奈地笑笑,「他很固執。可我需要我的自由。」 上杉越搖搖頭,「離開家多久了?」
男人沉吟了許久。
「很久。」他說。
「那……有兄弟姐妹麼?」
上杉越像個熱心腸的居委會大爺一樣追問。
旁邊的搗蛋鬼兩眼一翻,只恨自己這具身體沒有休克功能。
「有一個。」
男人竟然真的回答了,他語氣里多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厭惡。
:
「一個假正經的兄弟。」
「哦?」
「他完全是我父親的翻版。從不反抗,從不質疑。」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上杉越深有感觸地點點頭。
他太懂這種家族內鬥了。
當年蛇岐八家手足相殘的破事還少嗎?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嘩啦。」
他拉開身後的木製抽屜,從裡面翻出兩個已經洗黃的小號玻璃酒杯。
擰開剩下的半瓶劣質燒酒。咕咚咕咚,倒滿。
上杉越走過油膩的地面,將其中一杯推到男人面前。
「再來一杯。不收錢。算老頭子我請你的。」
男人伸出手接過。
兩隻玻璃杯在東京的深夜裡輕輕碰在了一起。
「年輕人。」上杉越看著他,語重心長,「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啊。哪天如果有空。買兩瓶好酒。帶滑稽的小矮子一起,回去看看你老爹和那個呆木頭兄弟吧。有些話,喝多了也就說開了。」 男人的喉結滾動。
他看著上杉越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
突然。
「哈哈哈哈!」
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爽朗大笑,笑肩膀都在顫抖。
「遇到難事了可以來我的酒吧找我。對了,感謝你的燒酒。我給你留了點小驚喜。希望你能開心。」
他把空酒杯放在拉麵車上。
接著毫不客氣地踢了一腳在旁邊縮成一團裝死的搗蛋鬼屁股上。
「走吧。回店裡掃地。」
矮個子如蒙大赦,立刻緊緊地跟在男人身後。
他那張碎嘴一旦度過了危險期,馬上又開始喋喋不休。 「喂喂喂!我說撒旦老闆!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脾氣怎麼這麼好?」
「而且!你出門前不是答應過我!要帶我去找新任胸口畫著大 的小超人玩麼?結果你就帶著我在地球上轉了兩圈,吃了一碗帶骨頭渣的面?!」
一高一矮兩個背影,伴隨著喋喋不休的爭吵聲。
漸漸融入了新宿區紙醉金迷的霓虹燈影里,最終消失在巷子深處。
上杉越站在冷風中。
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笑著搖了搖頭。
「真是的……」老頭子把毛巾甩在肩上,「現在的極道混子。取個名字簡直比我年輕那會兒還要中二一萬倍。」
街道徹底安靜下來。
:
只有垃圾桶旁邊的幾隻流浪貓在喵喵叫著翻找食物。
上杉越開始收攤。
他走到金髮男人剛才坐過的那張位置前。 彎下腰隨意地抓住紅色塑料椅子的邊緣。
準備往上提。
「嗯?」
上杉越的動作停住了。
他皺了皺眉,又加了兩分力氣。
沒抬動。
這很反常。
這把十塊錢一張、輕飄飄的空心塑料凳。
它現在,重如一座山巒!
「這是什麼鬼東西……」
上杉越感到一絲荒謬。
可正當他準備繼續研究的時候.…… 「嗡——!!!」
緊接著。
:
「砰!!!」
「哎喲臥槽我的老腰……」
一聲慘叫傳出。
只見一個穿著加厚羊絨大衣、銀色大背頭被風吹個倒插毛筆刷一樣的外國老頭。正罵罵咧咧地站起身。
而在他旁邊。
一個穿著松垮黑色衛衣的黑髮男孩,撣了撣肩膀上的灰塵,毫髮無損地站直了身子。
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男孩眼睛一亮。
「就是這?」路明非指著呆若木雞的上杉越,「是不是他?」 一手扶著腰,昂熱一手扶著路燈杆直喘氣。
「也就、也只有這老傢伙……會在這鬼地方擺攤了。」昂熱翻了個白眼,虛弱地指責,「你這個混蛋!下次降落前能不能提前打個報告!快把我老頭子的隔夜飯都摔出來了。在老熟人面前給我留點面子會死嗎?」
「哦,下次一定。」路明非敷衍地聳聳肩。
「.……?」
上杉越的目光在路明非臉上掃過,最後釘在穿著羊絨大衣、熟悉人咬牙切齒的老頭臉上。
半個世紀的時光仿佛在這一刻摺疊。
「……二位。」
「大半夜的,你們是來幹嘛?」
:
「還能幹嘛。老朋友。」
昂熱強行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拍去身上的泥點,露出了一個迷死人不償命的老流氓微笑。
「一百三十歲的高齡老人,帶著他的學生。跨越了幾千公里。當然是來照顧你生意,來吃麵了。」 「誰是你學生了?」路明非毫不留情地當場拆台。
「我是仕蘭大學的神聖校長。你作為一個在校報上掛了名的大一學生。我叫你學生有毛病嗎路明非同學?」昂熱開始耍無賴。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好不好。」
「一日為校長,終身為師長。這是東方的古老美」
「……」
看著眼前這兩人站在自己麵攤前肆無忌憚地鬥嘴。
徹底無視了他這個主人的存在。
上杉越深吸了一口氣。
六十年了。
他用了六十年的時間來磨礪自己的脾氣。
學習怎麼煮麵。學習怎麼和街邊的混混笑臉相迎。學習怎麼做一個隱藏在人海里的廢物。
但今天。 在希爾伯特·讓·昂熱這個老烏龜王八蛋這張欠扁的老臉面前。
:
破防了。
全他媽的破防了。
「給——我——滾!!!」
前任影子天皇發出了一聲氣貫長虹的咆哮。
他一把抄起身旁金髮男人剛剛坐過的塑料凳子。。
那一刻。他完全忘記了這張凳子剛才在自己手裡重若千鈞的反常現象。盛怒之下,近乎本能地將其加持在雙臂。
「轟!」
他將手裡的塑料凳子朝著喋喋不休的昂熱惡狠狠砸出去!
「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還來吃什麼狗屁面!吃板凳吧你這個老不死的!」
「呼——」 凳子脫手飛出!
而就在凳子離手在半空划過的一瞬間。
「……?」
路明非的臉色變了。
剛剛還在和昂熱鬥嘴的男孩,瞳孔一縮。
這怎麼就.……
就像是一顆被壓縮到了極點、隨時可能坍縮爆發的超高密度……
白矮星?!
:
如果讓這玩意直直砸中昂熱……
或者哪怕只是砸在他們身後的瀝青馬路上。
方圓十公里的東京新宿區,連同裡面的幾十萬人口,完全會被恐怖的重力碾成一地粉末! 「老登,趴下!」
路明非踏前一步,他迎著飛速旋轉而來的紅色塑料凳接了上去。
「轟——!!!!」
就像是迎面接下了一座以七十馬赫速度撞過來的珠穆朗瑪峰!
「起——!」
將生物力場當做撬棍,路明非把這股本該水平向前摧毀一切的動能強行偏轉了一個角度。
直直導向了兩人頭頂正上方。
也就是.……
漆黑的宇宙深空。
「轟隆隆隆!!!!」
天地失音。
一股氣浪筆直地沖天而起! 捅破了東京上空殘存的雨幕。
將層層疊疊覆蓋了半個日本關東平原的厚重積雨雲。
撕裂出了一道寬若天河的空洞!
:
月光透過圓形雲洞傾瀉而下,照在了麵攤殘骸上。
「嘩啦啦……」
直到十幾秒後,天空中的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
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路明非保持著雙手向上托舉、將什麼東西扔向外太空的姿態。
「叮噹……」
而詭異的紅色塑料凳,在被路明非化解了全部恐怖動能後,終於遵循了普通的物理常數,輕飄飄地落在路明非腳邊,滾了兩圈。
看上去就是一把普通的塑料凳子。 「.……」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凳子,轉過頭看向身後。
昂熱保持著在他命令下雙手抱頭的臥倒姿勢,整個人僵在泥水裡。
老校長的嘴巴張以塞下一顆完整的鴕鳥蛋。他先是呆滯地看了看路明非,然後用一種驚駭、茫然、乃至懷疑人生的目光。
盯向站在拉麵攤後,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上杉越。
昂熱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拉麵師傅。
「老東西……」昂熱咽了一口唾沫,「你不想請我吃麵……不想吃就不吃吧……你、你這是發什麼瘋……」
他這輩子見識過不少言靈爆發,乃至初代種的言靈.……
但他對天發誓,他活了一百多歲了。
:
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混血種,隨便從路邊抄起一把十塊錢的破塑料摺疊椅。
一言不合。 就能他媽的在隨手一擲中。
發揮出劈開幾十公里高空對流層、連人間之神都需要卸力的核彈?!
你們白王血裔是有什麼年紀越大就越強的設定麼?!
你這老王八到底在下水道里到底偷偷進化成什麼品種了啊?!早知道你有這把力氣,我這些年直接用大炮把你塞出去砸死龍王不就行了啊?!
「.……」
不僅是昂熱.……
說真的。
這是上杉越這半輩子煮麵生涯中最詭異的夜晚。
他以為自己只是隨手扔出了一張承載怨氣的老舊塑料凳。結果就眼睜睜看著那把見鬼的椅子在半空中撕裂了雲層,並且讓秘黨最強的百年屠龍老鬼嚇泥地里懷疑人生。
一時間,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這白王血裔是不是越古老越變態了……
「老先生。」
而接下來,那個被昂熱稱為學生的傢伙,更是就這麼在昂熱一臉為什麼叫這老傢伙就是老先生的羨慕嫉妒恨眼神中試探著問自己: 「您是混血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