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戰機在三萬七千英尺的平流層巡航。
黑夜有溫度。
星星一閃一閃。
儀錶板的微光將座艙內部映出一片深藍。
阿福貼在正下方手寫了張貼紙.……
「一路順風。」
路明非覺大概是這片座艙中唯一帶有人間體溫的東西。
墨水在震動中暈染出一道淺淺的光暈。
縮在副駕駛座里,安全帶把男孩摁在椅背上。
不過這不妨礙他把半張臉貼在了冰涼的舷窗玻璃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布萊斯坐在左側駕駛位。
或許是因為高空架勢不支持蝙蝠俠穿戰衣,於是她換下了戰衣.…… 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一件飛行夾克,頭髮鬆鬆地在腦後綁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從耳側垂落,隨著機艙的微弱震動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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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路明非見過布萊斯最接近休閒的樣子了。
如果忽略她端坐姿勢的話.……
脊背筆直,肩線平雙手搭在操縱杆上。
即使是放鬆,也放鬆練有素。
路明非曾經在網上刷到過一個段子。
:
你能把一個海軍陸戰隊員從軍隊裡退役,但你永遠不能把軍隊從一個海軍陸戰隊員身上退掉。
把海軍陸戰隊替換成蝙蝠俠他想也能完全成立。
也許更甚。
畢竟海軍陸戰隊退役之後可能不會在自家客廳的天花板上安裝倒掛休息用的腳環。
…… 沉默了很久。
引擎的低頻嗡鳴是這個密封空間裡唯一的背景音……
頻率恆定,音量恆定,恆定到令人發困又焦躁……
像一個永遠不會接通也永遠不會掛斷的電話,對面的人你看不見、摸不著,但你知道他一直在……
只不過是不想理你。
路明非率先投降。
他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包蝦條。
「吃麼?」
他把包裝袋舉到布萊斯的視野邊緣。
「不吃。」
「真不吃?限量版的。」
「不存在限量版蝦條。」 「存在的。這一包是出發前夏彌塞給我的,她拆開嘗了一根嫌不好吃又封回去了。所以這是夏彌鑑定限量版,獨一無二。全宇宙只有這一包被龍王大人親自品鑑的蝦條。」
:
布萊斯沒接話。
但她嘴角有一個微小的弧度變化。
笑了,也可能只是嘴唇乾了。
路明非選擇相信前者。
他撕開封口。
蝦條的味道在密封座艙里擴散快。
帶著味精的廉價咸鮮。
「這台戰機為什麼沒有娛樂系統?」
路明非將一根蝦條叼在嘴角,含含糊糊地說,「我們飛七個小時,就干坐著?不無聊嗎?」
「不無聊。」 「但如果有個屏幕,至少能看個電影什麼的……你有沒有看過《壯志凌雲》?海澤爾跟我安利過好幾次了,說是每個飛行員的聖經.……」
「蝙蝠翼上不需要娛樂。」
「那你飛的時候在想什麼?」
布萊斯的視線平直地落在前方的虛空中。
「案件。」
路明非嚼著蝦條,等了兩秒。
「就……案件?」
:
「和行動方案。」
「還有呢?」
「備用方案。」
「.……然後呢?」 「備用的備用方案。」
路明非把嘴裡的蝦條咽了下去。
他覺他記憶中能和蝙蝠俠競爭最不會放鬆人類這頂桂冠的,大概只有……
碇司令?也不對,碇司令至少還有一個魚缸。
雖然魚缸里泡的是他老婆密密麻麻的克隆體,但好歹算是個愛好。
「其實我們可以坐民航的。」路明非換了個頻道,「不知道歐洲航空公司的飛機餐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麼難吃。」
「我看網上很多人吐槽來著……」
「你說會不會是因為高海拔環境導致味覺靈敏度下降?」
布萊斯面無表情地接口,「味蕾在低氣壓和低濕度環境下的感知閾值顯著提高,尤其是鹹味和甜味。這是飛機餐調味偏重的根本原因。」
路明非愣了一拍。
「.……而且這種高度不影響你的味覺。你是氪星人。」
「.……」 路明非嘆氣。
:
難道世界上真的沒有和蝙蝠俠聊的人嗎!
他不信邪。
於是話題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漂了一陣。
從飛機餐漂到了歐洲氣候,讓布萊斯糾正了他對地中海式氣候的常識性錯誤,從氣候漂到了希臘的旅遊簽證問題.……
「我們是不是沒有簽證?!」
「我們坐的是隱形戰機。」
「.……好吧。」
然後又漂到了阿福為什麼要在貼紙上用鋼筆而不是馬克筆……
「鋼筆字跡在紫外線下的褪色曲線更平緩。」
「你連這個都測過?」 「嗯。」
然後不知怎麼……
大概是路明非自己沒管好方向舵,話題拐了個彎,跌進了一片他沒有預設航線的水域。
「克拉拉約我這個周末來著。」他說隨意,手指還在蝦條袋子裡翻攪。
「你拒絕了。」布萊斯開口。
雖然蝙蝠俠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偵探,但有時候不需要去推理也能知道……
畢竟路明非現在坐在這裡。
而不是在大都會的某家餐廳里和克拉拉麵對面。
:
「嗯……」
路明非撓了撓後腦勺老也壓不平的翹毛,「我說我有事。」
「你沒有事。」 「我現在有了啊。」路明非把視線從蝦條袋上移開,看向舷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我在陪你去希臘。」
布萊斯沒回答。
她只是將自動駕駛打開……
操縱杆上方一顆琥珀色的指示燈亮起來,發出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她雙手從操縱杆上放下,擰開水壺蓋喝了一口。
「你應該去。」她說。
「去什麼?」
「赴約。」
路明非抓著蝦條袋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是你在這個世界最重要的人。」布萊斯隨口道,「多關心她。」
路明非盯著她的側臉看著。
儀錶板投射的幽藍從下方打上來,把她面部的線條切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光的半邊冷峻如石,暗的半邊隱入了深淵。
「下次再約唄。」
:
他聳了聳肩,「克拉拉不是會生這種氣的人。」
「而且我是跟你出來玩欸!克拉拉還祝我們玩的開心呢,然後給他帶點特產。」
路明非將手機打開遞到布萊斯面前。
不過女人沒接話的意思。
路明非撓撓頭,隨即舉起手機對準自己和布萊斯來了個自拍。
我會給你帶特產的,橄欖油怎麼樣?
發送。
照片上是比著耶的他,和冷著臉的女人。
「你說給克拉拉帶橄欖油怎麼樣?或者帶橄欖回去?」路明非隨口問,「我記說現在住的公寓太高,聞不到什麼青草香。」 布萊斯顯然還是不想接話。
對於路明非的社交能力,她選擇放棄在這個議題上繼續提供諮詢。
等了片刻……
沒等到克拉拉的回覆,也沒等到布萊斯的回覆……
路明非無拿地把最後一根蝦條塞進嘴裡,將空袋子塞進腰帶。
座艙恢復了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
之前是兩個人各自安靜。
現在是兩個人一起安靜。
:
氣氛很微妙,微妙到路明非都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
他低下頭。 視線無意識地看向兩個座位之間的中央扶手。
布萊斯的右手正擱在扶手的右端。
他的左手擱在扶手的左端。
兩隻手之間大約隔著五厘米。
不近不遠。
近到一個漫不經心的伸展就能碰觸,遠到任何刻意的靠近都會顯於明顯。
像兩顆沿著平行軌道運行的行星。
萬有引力一直在拉扯。
不會碰撞。
也不會偏移。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
如果來一次火星撞地球…… 「滴——!」
自動作業系統解除。
女人的手不慌不忙地從扶手上拿起來放回操縱杆上。
:
路明非在心裡暗罵。
可惡。
是巧合?
大概率不是巧合。
她的逃跑方式永遠是握住更硬的東西。
路明非嘆了口氣,把左手也從扶手上收了回來。
然後手指傳來一股灼熱。
黃燈戒。 戒面上的暗金色紋路正振動著,比平時活躍了幾分.……
恐懼光譜的探測器在自主運行,對周圍一定範圍內的恐懼濃度做出了響應。
路明非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這個密封座艙里一共兩個人。
他本人的恐懼閾值已經高到了可能需要達克賽自降臨才能觸發的程度。
所以如果黃燈戒在響……
它在感應誰?
他偷偷瞥了一眼左側。
布萊斯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
雙手穩穩地搭在操縱杆上。
:
和恐懼二字沒有任何可見的交集。 路明非把拳頭鬆開,拇指在寶石的龍影上輕輕按了一下。
別亂來,笨蛋。
有些東西不需要你翻譯。
「看看。」
這次不待路明非開口,布萊斯卻是從飛行夾克的內袋裡抽出了一張紙遞過來。
一份a4大小的簡報。
哥譚市犯罪與治安年度概覽
路明非掃了一遍數據。
903。
今年立案數。
他翻到第二頁。
「今年的死亡人數?」 「31。」
「去年?」
「十倍。」
路明非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
:
「.……」
「所以你最近才這麼閒?拉我去希臘?」
「不是我閒。」蝙蝠俠將視線收回正前方,「是有人把一部分工作提前做完了。」
路明非心裡咯噔了一下。
「還記先生麼?」
依舊不是疑問句。
布萊斯·韋恩的嘴裡很少產出疑問句。 因為她很少問她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m先生。」
路明非配合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神秘兮兮的地下操盤手?」
「過去四個月,他通過企鵝人重組了哥譚的地下格局。」
布萊斯的聲音平直如尺,「清洗了八成以上的無組織犯罪團伙,將剩餘勢力納入了統一的管理。」
「同時切斷了外部軍火的流入渠道,在碼頭和鐵路兩條主運輸線上安插了無數棋子。」
她輕輕轉動操縱杆,戰機微微調整航向。
「他重新定義了哥譚的准入規則。」
「經手的毒品交易量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九,槍枝流通量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七。街頭幫派的火拼頻率從每周四次降到了每月一次。」
:
路明非聽完,認真地點了點頭。
「真是太厲害了。這傢伙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肯定給他頒一個哥譚十大傑出青年的獎狀。」 「框起來掛在冰山俱樂部的大廳里。再附贈一面錦」
「——為民除害,功在千秋。」
他叼起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布萊斯,你說是不是?」
女人沒接他的話茬,只是道:「這個人不可控。」
「數據很漂亮。但數據是表象。」
「他以一種不受監督的權力重組了整個犯罪生態。今天他選擇減少犯罪,明天他同樣可以選擇讓犯罪翻倍。因為工具還是那套工具,網絡還是那張網絡。唯一變化的只是他本人的意願。」
「而一個人的意願.……」她看向路明非,「是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
路明非把叼著的棒棒糖拿下來。
捏在手指間,盯著它出了會兒神。
「可他的意願至少現在是好的。」他語氣收斂了一些,至少不是漫不經心,「他選擇了對的方向.……」
「和企鵝人合作而不是對抗,用規則替代了混亂。」 「這座城市可能比過去二十年的任何時候都安全。」
「暫時。」
「所有安全都是暫時的。太陽明天也不一定升起來。」
:
「太陽明天一定會升起來。」布萊斯糾正,「但m先生不遵循任何客觀定律。他遵循的是他自己,是他的主觀意志。當一個系統的全部穩定性依賴於某一個人的善意.……」
「你知道托馬斯·莫爾怎麼死的嗎?」
路明非眨了眨眼。
他確實不太確定布萊斯嘴裡蹦出來的這個名字屬於哪個時間線的哪個文明——他的歷史課成績在穿越之前就已經很感人了,穿越之後更是把有限的腦容量全部分配給了星際爭霸的戰術推演和蝙蝠洞武器庫的操作手冊。
「呃……寫《烏托邦》的那個?」
「他設計了一個完美的社會。沒有私產、沒有貧窮,所有人共享資源。」布萊斯說,「聽上去很好。」
「然後亨利八世砍了他的頭。」
「.……」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每一個認為自己能用個人意志替代制度的人,結局都一樣。要麼他變成暴君。要麼暴君殺了他。m先生也不例外。」
路明非把蝦條扔回空袋子裡。
他靠回椅背,視線穿過舷窗,穿過玻璃上反射出來的自己半張臉的輪廓,看向外面那片無底的黑。
「這沒什麼不好的。他沒有傷害任何人。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一種我們可能不喜歡的方式。」
「我喜不喜歡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真實。」
「m先生構建的秩序建立在恐懼和利益的交換之上。」布萊斯說,連操縱杆都沒動一下,「恐懼消退,或者利益失衡,秩序會在一夜之間坍塌。」
:
「不能把一座城市的命運,押在一個人的良知上。」
路明非轉過頭。 正對上了布萊斯的側臉。
蝙蝠俠不也是如此麼?
他嘆了口氣。
「你覺界很可怕嗎?」路明非問。
「不。」
路明非抓住了這個字。
「那你不覺…」
他傾過身來,正對著她,「世界本來就不真實?」
「各種規則、體制、法律.……都是人編出來的殼。殼下面是什麼?是混亂。是每個人自己的利益和欲望。這些東西從來沒有真正被規則馴服過,只是被扣上了一層漂亮的面具。」
「m先生做的事情和我們做的事情,本質上有什麼區別?」
「我們穿戰衣,他穿西裝。我們讓犯罪分子恐懼,他讓犯罪分子恐懼冰山俱樂部。你用拳頭和科技執行你的意志,他用金錢和網絡執行他的意志。」
「只不過你給自己畫了條線,叫正義。而他的線……也許歪了那麼一點。」 「至少哥譚的犯罪率下降了十倍。」
「我們空閒了下來……能在這裡坐飛機.……」
「這個不真實的城市,正在因為一個不真實的影子,變好了一點點。」路明非把視線從布萊斯身上移開,重新看向舷窗外那片沒有盡頭的深空。
:
「世界正是因為不真實,才會美麗。」
座艙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心裡名叫社交焦慮的小人已經開始數星星來填補寂靜的壓力了。
一顆.……兩顆……
「世界是真實的。」
布萊斯的聲音忽然落下來。
「路明非。」 她叫了他的全名。
在蝙蝠俠的語境中,這通常意味著對話的等級升了一格。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個世界可怕。」
「是真實。」
「而真實——」
「不會美。」
路明非想說不是這樣的,世界可以既真實又美麗、你看阿福的便簽不就同時滿足了這兩個條件嗎。
但話卡在喉嚨里。
布萊斯已經將視線收回正前方。
:
引擎的嗡鳴聲填滿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自從我決定戰鬥的那一天起……」 她聲音忽然變輕。
輕到路明非不確定她是在和自己說話,還是在和她面前那片從未抵達終點的黑暗說話。
「我就做好了孤獨一生的準備。」
「.……」
路明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知道這隻手原本打算做什麼動作。也許是要撓頭,也許是要越過去握手她的手背.……
但這些可能性在她說完那句話的那一刻,全部失去了重量。
路明非轉過頭看著儀錶板上阿福的貼紙。
如果阿福在這裡。
他大概會端上兩杯熱可可。
以英國管家式的優雅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在兩個不肯好好說話的人之間充當一道恰到好處的緩衝帶。
可惜阿福不在。 熱可可也不在。
只有一枚還在微微發燙的黃色戒指,和一個他說不出口的回答。
那個回答的大致內容是……
:
你不用做好這個準備,因為我和你在一起。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十分鐘?
也許路明非睡著了一小會兒.……
也許他只是閉著眼假裝什麼都不用回應。
但當他重新睜開眼的時候.……
星星在天幕上一顆顆退場。 東方的天際線上,黑與藍的交界處裂開了一道縫……
先是縷琥珀,然後是片橘紅.……
最後是條被點燃的地平線,機艙里的藍光被太陽一寸一寸地覆蓋。
一路順風。
藍黑色的字跡在晨光中泛出了層金邊,翹起的毛邊好似文字本身也在這一刻緩緩睜開了眼。
而他身旁女人的側臉,在黑暗中冷峻到近乎不真實的面孔,在來自愛琴海方向的第一縷曙光中忽然柔軟了下來。
光替她完成了她自己不肯做的事。
從顴骨的高處流淌下來,填滿了眼窩下方的陰影,把嘴角常年繃緊的線條烘烤出了個淺淺的弧度。
柔軟路明非不太敢直視。
戰機降低高度。
雲層在腳下退潮。
: 愛琴海從雲的縫隙中露出了真容……
星藍寶石安安靜靜躺在大陸板塊的臂彎里……
星羅棋布的島嶼浮在水面上,波浪在陽光下碎成了無數枚金幣。伯羅奔尼撒半島更是像一隻伸進地中海的手掌,指節上戴著零星如戒指般的白色城鎮.……
路明非覺景色肯定很適合求婚。
他扒著舷窗,鼻尖貼在冰涼的防彈玻璃上。
嘴唇微微張著。
此刻在愛琴海的晨光面前,他不再是人間之神,只是一個被這顆行星的美麗砸懵了的男孩。
「漂亮。」他說。
「嗯。」她說。
路明非回過頭。
腰間的黃燈戒終於安靜了.……
承載著恐懼光譜能量的琥珀色指環,在愛琴海金色的安寧面前,屏住了呼吸。 連它也不忍心打擾這一刻。
「布萊斯。」
「嗯?」
「你說那些希臘神話里的神……宙斯、雅典娜、波塞冬啊.……他們看到的日出,是不是也長這樣?」
布萊斯沉默了會兒。
「比這丑。」
:
「.……啊?」
「奧林匹斯山海拔不到三千米。」她平靜地說,「他們看到的日出……」
「遠不如你和我在一起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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