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不覺夢,流離之人,追逐幻影,棄友棄人~」
大落地窗外的月光淹沒了一半客廳。
女忍者側躺在沙發上托著腮,另一隻手捏著高腳杯的細柄,浴袍的腰帶系得漫不經心,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產自勃艮第的羅曼尼·康帝正隨著哼唱微微晃動。
「人生在世,無處寄身,世間曰夢~」
「今天心情這麼好?都哼上小曲了。」
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地在客廳中央響起。
酒德麻衣嘴角抽了抽,轉過頭便看見路明非正站在沙發後面不遠處的陰影里打著哈欠,身上還帶著一股潮濕的氣味,顯然剛從某個地下溶洞的暗河裡游完泳回來。
「少爺,你是去東京灣的下水道里做兼職保潔了嗎?」她把紅酒杯擱在沙發扶手上,桃花眼微微眯起來,語調拐著彎往上翹,「還是說剛從哪個小女朋友的浴缸里爬出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擰乾?」
懶得接這個話茬,路明非抬起右手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暗金色的火焰迸開,將他整個人從頭到腳舔了一遍。
潮濕的水汽消散在空中,t恤變得乾燥,頭髮也恢復了蓬鬆。 青銅與火之王足以熔化世界的權柄.……
如今卻眼前之人用來當全自動烘乾機。
「少爺~」
酒德麻衣從沙發上起身。
浴袍不負責任地滑落到臂彎,月光替她把那條從腳踝一路鋪到鎖骨的曲線一寸一寸描了出來,描到最後只在領口的陰影里收了手。
「長夜漫漫,陪我做個瑜伽唄?」
「.……」
路明非站在原地,上下掃了她一眼。
看的酒德麻衣眼皮直跳。
他的目光不帶任何遮掩,但也談不上任何興致,就像一個逛菜市場的大爺在打量一棵品相不太好的白菜。
目光十分坦蕩。
他甚至還嘆了口氣。 「麻衣姐,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酒德麻衣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路明非毫不見外地蹲下身,毫無預兆地伸出手捏了捏她緊緻的小腿肚,捏上去的手感比視覺上看起來要軟一些。
而作為被捏的對象,酒德麻衣心中則是陣不受控制的酥麻,膝蓋都本能地軟了一下。
但很可惜,某個不解風情的傢伙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小腿最近都粗了不少,還練瑜伽呢?」路明非仰起頭,看著女人強撐笑容的臉,「你再這麼放縱下去,真的會被零趕出莊園。」
「不過別擔心,我覺得你還可以和薯片組團出道,就叫肥天鵝組合。」
「.……」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氣。
連滑落的浴袍都懶得拉,猛地轉身,留給路明非一個充斥著殺氣的窈窕背影,踩著重重的步子回了房間。
「現在的女人真是聽不得實話。」
蹲在地上的路明非聳了聳肩,撐著膝蓋正準備站起身去冰箱裡找點喝的。 「你剛剛說.……什麼肥天鵝?」
一道幽幽聲冷不丁從他頭頂正上方的沙發後面飄出來。
路明非渾身的肌肉繃緊了一下,隨後無奈地放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便對上了蘇恩曦那張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正上方、正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臉。
黑框眼鏡反射著月光,鏡片後卻是死氣沉沉。
「……您也在啊,恩曦姐。」
路明非賠笑。
蘇恩曦從鼻腔里擠出一聲悶哼,然後從他身邊繞過去癱倒在沙發上。
「.……」
這傢伙什麼情況?
看到蘇恩曦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另一側的陰影里。
路明非詫異,「怎麼了?今天生理期?」 「切……」
蘇恩曦敷衍地吐出一口濁氣,翻了個身,繼續維持著那副半死不活的躺屍狀態。
等會兒.……
路明非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訝異。
從他跨進客廳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分鐘,而他完全沒有察覺到這個沙發上還躺著第二個人!
在這個空曠的客廳里,蘇恩曦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生命體徵和存在感降到了和一張茶几或是沙發墊同等的水平。
這是什麼言靈?!
「你是怎麼做到一點存在感都沒有的?」路明非忍不住虛心求教,「這是什麼新型的隱蔽言靈嗎?」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地在請教。
他在哥譚跟布萊斯學了那麼多潛行技巧,結果到頭來還不如一個穿著粉紅小豬睡衣躺在沙發上吃薯片的女人。
蘇恩曦側過身,把臉和抱枕更深地埋進沙發縫隙里,一副整個世界都毀滅了也別來煩我的厭世模樣,像極了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唯一的區別是鴕鳥至少還露著個屁股,她連屁股都不想給他看。
什麼情況? 生理期加上更年期提前?
路明非無法理解。
這才幾天沒見呢.……
好在就在此時,樓梯的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零從旋轉樓梯上緩緩走下來。
白金般的長髮編成整齊的獨辮垂在身前,棉質睡裙擺剛好垂落到膝蓋,露出兩條踩著雙軟木拖鞋的筆直小腿。
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停留得稍微有點久,路明非做賊心虛般地咳嗽了兩聲,迅速轉移了話題。
「我們的管家女士這是怎麼了?」他朝蘇恩曦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被人拔了網線還是薯片被夏彌吃完了?」
「最近她遇到了對手,遭到了毒打。」零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冰水遞給路明非,「現在感覺生活沒什麼意義。」
「發生什麼事了?」
「有個神秘人最近以巨額資金憑空建立了一個跨國集團。蘇恩曦試圖在華爾街阻擊對方的資金流,結果被對方按在地上碾壓了三天。」
「順便一提,我們的個人資產在她的盲目反擊下,也已經萎縮了百分之三十了。」零補充了一句。 「還有這種事?」路明非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樣一來他在這個世界的零花錢該怎麼辦?!
「咱們恩曦姐不是號稱算無遺漏的華爾街周黑鴨麼?怎麼會被人打得這麼慘?」
「是黑天鵝!老娘是華爾街的黑天鵝!」
原本還在裝死的蘇恩曦從沙發上彈起來,氣急敗壞地抓起抱枕朝路明非的臉砸過去。
「你這個沒良心的大豬蹄子!」
路明非輕巧地偏頭躲過抱枕,看著暴跳如雷的管家和一旁冷眼旁觀的小皇女,嘴角的弧度柔和下來。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來,隨手把抱枕放在了蘇恩曦手邊能夠到的地方。
「所以說,華爾街也不是這個世界的最頂層嘛,黑天鵝小姐。」
「沒錯,薯片。」零在路明非身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你還有很大的上升空間。」
「.……毀滅吧,這個世界。」
蘇恩曦燃盡了。 路明非搖了搖頭,也就他這種良心老闆才會在被罵大豬蹄子之後還替員工把抱枕放回手邊,換一個資本家來早就扣她季度獎金了。
懶得去理會像條鹹魚一樣癱在沙發深處的蘇恩曦,他轉而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扶手上的零。
女孩套著白色蕾絲短襪的雙足在半空中輕輕晃動,襪口的蕾絲邊被捲起來一小截,像團被風吹亂的霧。
路明非忽然覺得零的襪子和她辮尾兩毛錢的黃色塑料蝴蝶發卡大概是同一個審美體系下的產物.……
都是那種乍一看很廉價、但放在皇女殿下身上就會莫名其妙顯得很貴氣的東西。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衣靠人裝吧?
「夏彌呢?」他隨口問道,目光掃過空蕩蕩的二樓走廊。
「昨天回來之後就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裡,睡到現在。」零歪了歪頭,白金色的獨辮順著肩膀滑落下來,「你們昨天玩得很晚?」
「沒跟我,是跟布萊斯。」路明非聳了聳肩。
「咔嚓。」
這是蘇恩曦嘴裡半塊黑松露薯片被硬生生咬碎的聲音。
管家女士死氣沉沉的身體在沙發上繃緊,她艱難地咽下嘴裡的碎屑,瞪大了眼睛盯著路明非。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回瞪她,沉默了片刻。
「……我感覺你們想的不是什麼好事。」
「沒有沒有沒有。」
蘇恩曦擺了擺手,「我什麼都沒想,我們只是在很單純地關心一下僱主的業餘生活而已,這是作為管家應盡的……」
「你的薯片掉在沙發縫裡了。」
「啊?哪裡?」
蘇恩曦低頭去找薯片的瞬間,路明非已經決定跳過這個致命的話題,直接把手伸進外套內側。
兩個四四方方的鉛盒被掏了出來。
「幫我存起來,零。」
路明非把鉛盒遞了過去,語調收斂了剛才的散漫,變得有些沉,「找個最底層的保險柜,或者隨便什麼你們覺得連核彈都炸不開的地方。」
「我想來想去,大概只有把這東西徹底鎖在這個世界,才是最安全的。」
零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反倒是蘇恩曦的職業病立刻發作了。 她毫不客氣地從路明非手裡搶過其中一個較小的鉛盒。
沉甸甸的壓手感讓她挑了挑眉毛。
「這是什麼絕世珍寶?還要跨宇宙走私過來?」她翻來覆去地打量著嚴絲合縫的鎖扣,「需要冷藏保存嗎?還是說要避光?裡面不會是什麼高濃縮鈾吧?」
「差不多吧,不過比那個噁心點。」路明非嚴肅道,「裡面裝的是之前在你們面前扭來扭去的夜翼蛆產下的卵,如果溫度太高的話,大概明早就會孵化出一窩白白胖胖的五維小蛆寶寶,順著通風管道爬滿整個莊園……」
「啊……」
蘇恩曦的臉色頃刻從紅潤褪成了慘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把鉛盒當成燃燒的煤球一樣扔了出去,整個人縮到了沙發的角落裡,看路明非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生化恐怖分子。
「啪!」
不過至少鉛盒還是被另一隻比她白得多的手穩穩噹噹地接在了半空中。
零雙手各托著一個金屬塊。
男孩這副德行她見得多了,從她把他從網吧撿回翡翠山莊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有一天不在用這種幼稚的惡作劇來對抗包圍著他的壓力。
果不其然……
「騙你的啦,其實就兩塊石頭。」 看著被嚇得炸毛的蘇恩曦,路明非沒心沒肺地笑了笑,隨後轉頭對上零的視線,語氣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不過我也不知道有什麼用,但留在我身上大概率是個隱患,放你們這我比較踏實。」
零低下頭,將兩個鉛盒並排托在掌心。
能讓這個如今已經可以在天上捏碎次代種的怪物覺得是隱患的東西,其分量或許等同於某種能殺死神明的……
而他把能夠殺死自己的刀柄,如此隨意地遞到了自己手裡。
「謝謝。」
「謝什麼?」路明非愣了一下。
「信任。」她說。
路明非眨了眨眼,謝謝這兩個字從零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和她說其他任何話都是一樣的語調。
但就是這種把一句本該很鄭重其事的感謝說得像在報流水帳一樣隨意,才讓他莫名其妙地覺得耳根有點癢。
「.……咳,總之麻煩你了,零。」
他往後退了半步。 屋子裡的氣溫在一瞬間升高了幾度,冷熱空氣交換時產生的微氣流恰好撥開了窗。
「我還要出趟門,老傢伙說東京灣那邊有大泥鰍要翻身,我去看看能不能趕上給他們做個刺身。」
話音未落,狂風倒灌進客廳,吹得酒柜上的玻璃杯叮噹作響。
而當風平息下來時,那道身影已經徹底融化在了窗外的夜色里。
「他……他剛才難道是害羞了?」蘇恩曦從抱枕後面探出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還在微微晃動的窗簾,然後像看怪物一樣看向站在原地的零,「可以啊三無!幾日不見,你這無招勝有招的撩漢本事見長啊,連這種不要臉的怪物都能被你一句話給干破防了?」
「撩什麼漢子呢?誰家的漢子?」
零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懶洋洋的的女聲便從樓梯拐角處飄了下來。
微微發棕的及腰發亂蓬蓬地披散在身後,睡衣的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大片素白的肌膚。
夏彌拖著步子,就這樣打著哈欠挪到沙發旁,自然地伸手攬過零,把嬌小的俄羅斯女孩摟進了懷裡,再順勢將下巴擱在了零的頭頂上。
「合體!」她隨口給自己配上了音。
「.……」
「那個滿嘴跑火車的狗男人回來了?」她半眯著眼睛,在零順滑的白金長發上蹭了蹭。 零被她箍在懷裡,面無表情地把臉偏開一寸,辮尾的蝴蝶發卡被夏彌的下巴蹭歪了,歪歪斜斜地掛在發梢上,她也懶得去扶。
「對,剛走。」
蘇恩曦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重新癱回沙發上,「一回來就往外跑,拿這當酒店。」
「習慣就好。」
夏彌滿不在乎地又打了個哈欠,「就比如……你現在得去廚房給我炒兩個菜了,我們的行政總廚薯片女士。我要吃糖醋排骨,多放點糖。」
「……憑什麼?!」
蘇恩曦感覺自己作為管家的尊嚴受到了極大挑釁。
她剛想拍案而起,痛斥這個蹭吃蹭喝還理直氣壯的母暴龍,但在她抬起頭的瞬間,所有的豪言壯語都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夏彌依然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慵懶模樣,但從蓬亂金髮間隙里透出來的眼眸,卻在月光下泛起了一抹純正的金色。
「……得令,娘娘您稍等。」
蘇恩曦吞了口唾沫,從心地從沙發上爬了起來,順手抓起搭在一旁的碎花圍裙系在腰上。
萬年平板!活該路明非不帶你玩! 轉身走向廚房,蘇恩曦肚子裡翻江倒海地罵著。
但手上動作卻依舊老老實實地從冰箱裡掏出兩根有機胡蘿蔔和一盒無菌蛋,只有低頭找平底鍋的動作帶著被強權壓迫的悲憤與不甘,鍋鏟在鐵鍋邊緣敲出的脆響比平時大了好幾倍,仿佛正在替她發出靈魂深處的抗議。
她總有一天會被這萬惡的資本家扒皮抽筋敲骨吸髓到連薯片渣都剩不下。
或許這就是紅顏薄命吧?
看著蘇恩曦繫著粉紅小豬圍裙在廚房裡摔鍋砸碗的背影,夏彌聳了聳肩,黃金瞳重新隱沒在溫潤的黑色之下。
接下來的談話可不能給某個小女僕聽到.……
夏彌鬆開懷裡的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零手中的鉛盒上。
「讓我看看他帶了什麼破爛回來。」伸出纖細的手指,女孩看似隨意地撥開了其中一個鉛盒的鎖扣。
「咔噠。」
鉑色的冷冽幽光從縫隙里漏出來。
夏彌的動作頓了一下。
果然…… 「小零零,知道這石頭是幹嘛用的嗎?」夏彌輕聲問詢。
「……不知道。」
看著那抹映在夏彌臉上的詭異光暈,零如實回答。
「哼哼,不知道就對了。」夏彌啪的一聲合上鉛盒,轉過身捏了捏零沒有表情的臉,「對你.……哦不,對你來說,這可是件不可多得的妙妙工具。」
「只要用對地方,再橫的太陽也得服服帖帖。」
零沉默了片刻。
她並不完全理解夏彌口中的太陽究竟是指代那位總是帶著神性光輝的克拉拉,還是指代剛剛飛出窗外、本身就已經是一輪耀眼恆星的男孩。
「咔噠。」
「收起來吧。」她將兩個沉甸甸的小方塊揣進睡裙的口袋,語氣毫無波瀾,「我答應過明非要保管好。」
「隨你。」
夏彌重新把下巴擱回零的頭頂,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順便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壓低了聲音。
「不過作為過來人,本師父還是好心勸你一句。把握住機會,小零零。」她聲音裡帶著蠱惑,「錯過這個村,你再想推倒那頭會飛的暴龍可就難如登天咯。」 零:「……」
她平靜地搖了搖頭,選擇放棄和這頭腦子裡只有做愛做的事的母龍溝通。
只不過在同一時刻。
廚房轉角。
蘇恩曦貼著大理石牆。
手裡舉著的平底鍋還在往下滴著水。
黑天鵝女士的聰明大腦正在超負荷運轉天演。
她覺得自己的心臟正在胸腔里打著架,撲騰撲騰的跳動聲大得簡直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這簡直就是命運啊!
她深吸一口氣。
不行,她得穩住! 她需要一個翻身的機會洗刷恥辱!
比華爾街更大的機會!
蘇恩曦輕哼起來,轉身重新拿起鍋鏟翻動糖醋排骨,嘴裡念叨著華爾街日報的收盤數據以掩飾自己剛才差點被驚天的野心憋死的事實。
只不過這粉紅小豬圍裙在廚房暖燈的照射下,投在地磚上的影子卻像一隻正舔著爪子盤算獵物的母狐狸。
……
凌晨。
東京中央區。
雨水從蒼穹上傾倒下來。
源氏重工矗立在霓虹燈海之中。
大廈頂端的半平假名社徽在雨夜裡泛著幽光。
某種比龍更古老、比深海更黏稠的東西,仿佛正順著那些盤根錯節的建築管道,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座城市。
第三十層,醒神寺。 推拉門閉攏,將窗外的雷聲與暴雨徹底隔絕。
六位老人盤腿坐在紫檀木案後。
有人穿著紋付羽織袴,有人穿著西裝,但無一例外皆如廟宇中泥塑的枯槁神像,沉默地占據著長桌的兩側。
上一次這六位家主同處一室,還是在十七年前。
長桌盡頭。
源稚生穿著一件挺括的黑色長風衣,神色肅穆。
他先是向坐於兩旁的六位家主鞠了一躬,左手搭在右手上,指間刻有龍紋的戒指燈光下泛著寒意。
便是這枚戒指表明他不僅是日本分部的執行局局長,更是蛇岐八家中上三家之一的源家家主。
「各位家主。」男人直起身,「很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諸位,然此事事關重大。」
話音落下。
背後的巨型屏幕亮起。
一團刺目的暗紅色斑塊正在迅速接近東京灣。 「次代種……甚至是初代種。」源稚生逐字逐句地說,「並且,對方剛剛從尼伯龍根中走出,正以全盛之姿現身。」
「他潛入東京灣,游向皇居,在到達宮城之前被迫浮出水面,現在雖未登陸,但執行部估計最多還有三個小時。」
「.……」
醒神寺為之一寂。
一頭全盛狀態的古龍,對於混血種而言,無異於一場需要用無數人命去填的絞肉機。
「蛇岐八家。」
坐在左邊首席的銀髮老人緩緩抬起頭。
蛇岐八家現任大家長,橘正宗。
「橘。」
老人一字一頓,念得像在誦經。
「源。」
「上杉。」 「龍馬。」
「櫻井。」
「宮本。」
「風魔。」
「犬山。」
他看著這群掌握著日本黑夜最高權力的家主們。
「諸君,我們如何?」
沒有人回答。
風魔小太郎如精鐵般乾瘦的臉沒有一絲表情,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
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蛇岐八家傾盡全力……能接住這一頭麼?
這不是誰強誰弱的問題。 這是要用竹籃子去接一場海嘯。
短暫的沉默後。
議事廳內方是響起了壓抑的低聲爭論。
有人提議向秘黨請求支援,有人提議立刻向卡塞爾低頭求助。
「諸位。」
橘正宗輕輕敲了敲桌面,打斷了雜音,「輪流說吧。」
「大家長,不如請源局長,或是犬山家主,親筆寫一封信給身在華國的昂熱,如何?」
一道女聲響起。
正是櫻井家的家主,櫻井七海。
一位令人驚艷的少婦,雖然她衣著刻意保守,但套裝裙遮不住她火熱的曲線,深紅色的粗框眼鏡戴在她的臉上,素顏就像是盛妝般多了色彩。
她抬起頭,臉上帶著絲敬畏。
「去請那位出手。」 眾人一時安靜。
東海一拳碎猙獸,仕蘭一字鎮九龍。
以及隨後連夜傳回日本的絕密錄像,早就成了蛇岐八家檔案庫里最高級別的秘密。
這遠超混血種世界常理的恐怖偉力,自然無人不知。
「不僅我們怕,華國也怕龍獸上岸。」
「昂熱的通訊渠道更是早已被封鎖。」
「遠水解不了近渴,諸位。」犬山賀低聲道,「再著說了,昂熱肯不肯為我們日本分部的家務事出手,這是一回事。」
「那位人間之神如果真的出手,他要的東西,我們這八家湊不湊得齊……這又是另一回事。」
「神明的帳,從來比魔鬼的還貴。」
醒神寺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們這八個家族加起來的家產,確實可以輕易買下半個銀座,再加半個華爾街,可那是人與人之間的富貴。
在能一拳鑿沉大陸架的怪物面前,這些東西算什麼呢?你能用東證股指去賄賂一場海嘯嗎?你能拿東京灣旁邊的地契去跟一條甦醒的古龍談判,讓它看在商業用地的份上挪個窩? 蛇岐八家立在這片土地上已經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們以為自己真的有了跟神明討價還價的資格。
窗外一道閃電劈開了遠處的幕牆,白光將橘正宗蒼老的臉劈成兩半,一半亮如鬼魂,一半暗如深淵。
「轟——!」
雷聲遲了整整數秒才撞過來,震得櫻井七海面前的茶盞微微晃了一下。
橘正宗沉默良久,等眾人都被這道雷徹底震清醒之後。
他將目光移向站在長桌盡頭的年輕人。
「稚生。」
他是唯一能問出那句話的.……
所有人都不敢問的那句話。
「那,我們自己的底牌呢?」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攏。 視線落在自己的龍膽銀紋戒上,源稚生當然也知道大家都在等什麼。
「老爹,她狀態不太好……」他艱難地開口,「身體的負荷……」
「所以,她才被稱為最後的武器。」橘正宗看著他,眼神中透著一股慈父般的悲憫,說出的話卻冷酷到了極點,「稚生,你比誰都清楚。」
「她劍鋒所指,一切東西都只有被斬殺。」
「她是我們的……月讀命啊。」
「轟——!」
窗外的一記驚雷刺穿了雲層,狂風卷著暴雨猛烈地拍打著紙門,發出令人心悸的嗚咽聲。
「輝月姬會入侵美國和俄國的軍用衛星系統,今夜沒有任何衛星能拍到我們海域的照片。」橘政宗說,「稚生,蛇岐八家的歷史將因你我改寫。」
「……我明白。」
源稚生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