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上空。
運輸機在雲隙里穿梭,機艙內部卻安靜得聽不見多少風噪。
碩大的機艙內部里只有三人。
昂熱坐在沙發上,鐵灰色的眼睛半眯著,手裡端著杯波爾多。
而在他對面,路明非正癱在座椅深處,楚子航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旁邊的刀匣里裝著村雨。
「其實這種事,只要羅賓一個人跑一趟就能解決了吧?」路明非把腦袋從椅背上抬起來,百無聊賴地看著天花板,「為什麼非得把我也拉上?我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羅賓拔刀了,羅賓衝過去,羅賓把刀捅進去,全劇終。片尾曲都不用放,直接出贊助商l。」
「.……」
「贊助商是誰。」楚子航不緊不慢地開口。
「是愷撒。」路明非沒好氣道,「他肯定很樂意給你辦場慶功宴,然後叫上百八十個妹妹和你appy。」
楚子航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似乎向上翹了點,一閃即逝。
「反正是為了以防萬一嘛,請你這位大佛來坐鎮是最穩妥的方案。」旁邊的老狐狸笑得很和藹,「反正對你來說真的是這樣。」 「解決一條古龍前後加起來也就不到一秒鐘的事情。艙門打開,你跳下去,呼的一聲,龍死了,然後你拍拍屁股就能自己飛回翡翠山莊。」
「我都說了我的時間很寶貴,一秒鐘也是時間。」路明非嚴肅聲明。
昂熱嘴角抽了抽。
「你所謂的寶貴時間,是指一天二十四小時裡,十四個小時掛在《魔獸世界》的伺服器里屠殺野豬嗎?」老校長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這個包裝拙劣的謊言,「那剩下的十個小時你用來幹什麼?睡覺?」
「曬太陽。」路明非一本正經地糾正,「光合作用。」
昂熱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總而言之,就在二十分鐘前,東京灣底下的地殼又打了個劇烈的噴嚏。」他將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滾的陰沉雲海,「這個世界最近真的病得不輕,初代種、次代種,還有些本該沉睡在神話里的東西,正一個接一個地從尼伯龍根里爬出來。」
「要知道在北歐神話里,尼德霍格啃食世界樹的樹根,當樹根被咬斷的那一天,就是諸神黃昏的降臨。」
「樹根被咬斷只會導致樹木無法吸收地下水分和無機鹽,從而引發光合作用停滯和枯萎。」路明非毫不客氣地用初中生物知識進行解構,「而且它咬了那麼多年,樹根早就該禿了。」
「或許世界樹是某種水培植物?」楚子航面無表情地補充。
「根據某項測算,陸地上的生物總量只占地球生物總量的不到1%,剩下99%的生物都在大海里。」
「海洋是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故鄉,在地球剛剛凝固之後的幾億年裡,大海溫熱而且富含有機物,生物學家們稱它為原始之湯。這鍋湯煮了幾億年之後,海水中的有機物分子彼此之間碰撞了幾億億億億億億次之後,經歷無數次失敗的反應,終於一個成功的反應發生了,微生物誕生了,那是進化之樹的起源。」 「那龍族也是在海中誕生的咯?」路明非問。
「有可能,有過一種觀點認為龍族原本是海生種族,最後踏上了陸地。所以選擇海底當孵化場對古龍來說就像回到故鄉那樣吧?」
「.……」
昂熱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覺得自己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的屠龍史詩感正在被這兩個活寶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路明非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羅賓,要是你爸爸看到你現在這副一邊抱著太刀一邊講冷笑話的樣子,他絕對想不到當年那個乖寶寶會變成這樣。」
這句話他說得很隨意。
不過楚子航卻因為這句話難得地猶豫了一下,視線垂向腳邊的刀匣。
「明非,我爸爸他……」
「我知道。」路明非點點頭,「等這段時間的爛攤子處理完,我抽個空去看看。」
「謝謝。」楚子航輕聲開口。
他無數次地在夢裡回到那條暴風雨滂沱的0號高速公路,回想那個男人揮舞著村雨和路明非一同撲向奧丁和死侍群的背影,而他自己卻只能站在邁巴赫的前面瑟瑟發抖,怕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他痛恨像懦夫一樣的自己。 如果命運真的能給他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他絕對會推開另一側的車門,拔出長刀撲回暴雨里,哪怕最後的結果是被永恆之槍釘死在柏油路面上……
如果有機會能跟自己的父親與兄弟一起戰死,這是每一個男孩的榮耀。
昂熱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但校長先生沒有插嘴,直到等兩個孩子把話說完才輕輕晃了晃手裡的酒杯,順水推舟地轉移了話題。
「明非。」他清了清嗓子,「秘黨的元老會那邊,老傢伙們希望能抽個時間,見你一面。」
「見我?有什麼事?」路明非打了個哈欠。
「呃……大概是想找你商量商量,在如今這群龍類頻繁複蘇的大環境下,該如何統籌力量保護世界?」昂熱斟酌了一下用詞。
「沒了我就不能保護世界了?」路明非嫌棄地撇了撇嘴,「這說得怎麼好像地球是我一個人的一樣?保護我的世界?」
昂熱實在沒繃住笑出聲,酒液差點灑在潔白的西裝褲上。
不過也很難說清楚這個笑聲里到底有沒有苦澀的成分,畢竟他為之效忠了一輩子的秘黨,現在在這孩子嘴裡連當個地球物管都夠嗆。
「有時間再說吧,都說了最近真挺忙的。」路明非頭也沒抬地直接回絕,不過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再抬起頭問,「對了,夏綠蒂那邊分析得怎麼樣了?」
「什麼?」
「冰窖里的。」 昂熱聞言,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目前還是分析不出太多細節,畢竟那是五億年前的殘骸,不過至少我們確定了這東西不是地球上的,也不是龍族的造物。它們的材質里含有幾種在太陽系內根本不存在的同位素,換句話說,它們不來自這裡,不來自這顆行星,甚至可能不來自這個恆星系。」
路明非咂了咂嘴,輕輕嘆了口氣。
他又想起了老蝙蝠俠的警告,達克賽德的陰影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連帶著這個世界的天空一起落下來。
「那上次羅賓在尼伯龍根里幹掉的那個奧丁呢?」路明非繼續追問,「他的屍體上總能分析出點什麼吧?那玩意兒總歸是地球土生土長的特產了吧?」
昂熱和楚子航對視了一眼。
至尊羅賓和秘黨校長之間跨越了幾十歲年齡差的默契在這一刻被拉成了一條無形的直線,線的兩端同時傳來一聲相同的嘆息。
「只是個傀儡。」昂熱無奈。
「找不到真身?」路明非皺起眉頭。
「找不到,就像幽靈一樣的消耗品。」
路明非有些不爽地咂了咂舌頭。
他的世界…… 咳咳,大家的世界裡藏著這樣一個躲在時間帷幕後面、用傀儡和替身苟延殘喘了幾千年的老陰逼,這感覺就像你在自己的臥室里發現了一個陌生的腳印,腳印不大不小,但你就是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留下的,也不知道留下它的那個人是不是還在你床底下蹲著。
這種感覺無疑讓人很不舒服。
比在哥譚被稻草人塞進恐懼幻境還不舒服。
「所以你平時總是把你們秘黨吹得神乎其神,什麼掌握著世界的暗面,什麼屠龍的利劍。」路明非一臉嫌棄地看著昂熱,「結果搞了半天,連一個縮頭烏龜一樣的奧丁都揪不出來?你們執行部的業務能力就這水平?」
聽到這樣的羞辱,昂熱卻也不惱。
臉上的笑容甚至比剛才更燦爛了一些。
這燦爛里藏著對一個能毫無顧忌把秘黨踩在腳底的後輩發自內心的慈愛.……
就像他杯子裡那杯永遠不會喝完的紅酒,顏色漂亮,味道複雜,喝下去之後舌頭尖上會留下一片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但.……
就是很爽啊!
吐出口酒氣,昂熱語氣里破天荒地帶上幾分委屈。
「明非啊,請不要把我們秘黨說得和那些只要給錢什麼活都接的僱傭兵一樣好嗎?我們可是擁有百年傳承的專業屠龍組織。找不到奧丁不是我們不夠專業,而是因為那傢伙在人類歷史上隱藏得實在太深了,他的存在軌跡幾乎已經和人類的神話歷史本身融為一體了。」 「得了吧。」
路明非哼哼了兩聲,「我之前在另一個世界遇到過兩個傢伙,一個活了五萬年,另一個活了好幾千年,他們當時也是這麼跟我吹噓自己有多古老。然後呢?現在他們兩個都去當化石了。」
「那也沒辦法,明非,不管你再怎麼嫌棄。」昂熱無奈地嘆了口氣,「像你這樣以一人之力打倒一整個人類歷史的事情是不可複製的。」
「至少在目前這個世界上,你絕對找不到比我們秘黨更專業的情報和執行人士。」
「就算我們抓不到奧丁,至少我們能把他的名字和行動模式記錄下來,傳給下一代,再下一代,再下下一代。這是一種很笨的獵殺方式,但到目前為止,對付神明,這是人類唯一拿得出手的辦法。」
「.……」
「等會兒,你剛剛說什麼?」路明非挑了挑眉毛。
「對付神明,這是人類唯一拿得出手的辦法?」昂熱遲疑道,心中有些嘀咕,路明非不會覺得他們也在一代代傳下去思考怎麼對付人間之神吧?
冤枉啊!他昂熱的忠心天地可鑑!
沒搭理心中打著鼓的昂熱,路明非只是在思考。
這個世界確實可能沒有那麼專業的獵手.……
可如果跨越宇宙呢? 他腦海里忽然浮現出某個戴著橙黑雙色面具的傢伙。
「你聽說過……終結者、巴爾幹、職業殺手、猛禽、暮光、世上最快的殺手、死亡射手之王嗎?」路明非忽然露出一個神秘的笑。
「.……?」
昂熱聽得目瞪口呆。
這些中二度爆表但又透著股血腥味的代號,聽起來比秘黨的王牌還要恐怖丁點。
「明非.……只不過是奧丁而已……」楚子航在一旁皺了皺眉,認真地分析,「需要僱傭這麼多人嗎?我一個人也能查.……」
「僱傭兵嘛,為了錢什麼活都肯干。」路明非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壓根沒打算解釋這其實是一個人的頭銜,「我想用一座金山當懸賞,應該足夠讓他把全世界所有叫奧丁的傢伙從下水道里挖出來了。」
昂熱陷入了沉默。
良久,老狐狸轉頭看向楚子航,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如春風般和煦。
「子航啊,你說,一個特工學院的校長,或者說一個組織的領袖,最要緊的本事是什麼?」
楚子航沉吟了片刻:「.……德高望重?」
「錯。」 昂熱優雅地豎起一根食指,輕輕搖了搖,「是讓他的學生們,讓他的敵人們永遠相信,他的手裡永遠還攥著一張沒有打出去的王牌。」
「真正的威懾力從來不來自於你已經打在桌面上的王炸,而是來自於你藏在袖子裡,別人永遠猜不透的那張牌。」
說完,老傢伙便深情款款地看向路明非。
「而你,明非,你恰好就是我這大半輩子見過的,最慷慨的孩子。天生的屠龍者,人間之神,慷慨得連一座金山都能隨隨便便送給僱傭兵。」
路明非被這老玻璃的眼神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這讓我想起我書房裡那盆養了三十年的君子蘭。」昂熱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語氣里充滿了遺憾,「它什麼都好,葉子綠,根系壯,就是缺了一味特別的肥料。我聽園藝專家說……得是那種來自黃太陽系的特殊能量,才能讓它開出最美的花。」
路明非:……
昂熱的目光順勢滑落,熱切盯在楚子航和路明非的手指上。
枚流轉著琥珀色幽光的黃燈戒,在老傢伙的眼裡簡直比絕世美女還要迷人。
「勻我一枚吧,就一枚。全了我這把老骨頭在執行部面前的最後一點威嚴。」昂熱重新端起紅酒杯,遙遙向路明非敬了一下,臉不紅心不跳地宣告,「其實吧,明非,我早就是至尊軍團的人了。」
「為了軍團的榮耀,我願意赴湯蹈火。」
「.……」 「一個一百三十歲的秘黨領袖,居然會因為一枚戒指背叛信仰。你對得起當年那些人麼?」路明非吐槽。
「他們如果在天有靈,看到我為自己找了個能一拳碎山的接班人,大概會欣慰得在天堂給我敬一杯紅酒。畢竟我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替別人找到他們不肯拔出來的刀。」昂熱面不改色。
真可怕.……
這老傢伙的節操簡直跟哥譚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深不可測。
「為了您老人家的心腦血管健康著想……」
「畢竟您都這麼大歲數了,戴個象徵著恐懼的戒指,平時一激動火氣就大,血壓容易飆升,萬一哪天情緒過載爆了血管,我可賠不起秘黨一個校長。」
路明非真誠地把手搭在昂熱的手腕上,「這事兒咱們下次再說吧。」
想想都知道,如果他把這枚能具象化恐懼的戒指戴在這個一百多歲的老流氓手上會發生什麼?這老傢伙絕對不會去拯救世界,他多半會具象化出幾百個穿著比基尼的兔女郎,或者具象化出一把四十米長的大砍刀在卡塞爾學院裡逼著校董會那幫老頭跳脫衣舞。
昂熱砸吧砸吧嘴,感覺嘴裡的酒更澀了。
可惜還不等他繼續死纏爛打。
運輸機的機頭便是微微下壓。
舷窗外,暴雨如注,漆黑的海水翻滾著白沫。 路明非歪著頭往窗外看了一眼,興致缺缺地打了個哈欠。
楚子航微微握拳,手上的黃燈戒熠熠生輝。
將紅酒穩穩放在固定架上,昂熱他看著下方深邃的海面,望洋興嘆。
「下次一定啊,明非。」
……
東京的雨。
終於在黎明到來前夕最深邃的黑暗中停歇。
這是一個巨大的方形青銅浴缸,就像古羅馬皇帝們使用的設備那樣奢華,裡面注滿了溫熱的水與.……
隨著水波無助地飄蕩的小黃鴨。
昏黃的燈光從浴室穹頂繪著繁複夜叉與修羅紋路的玻璃間投射下來,宛如教堂里最後斜陽般照在女孩明淨的肌膚上。
從沾滿細碎泡沫的身體曲線來看,女孩顯然已經擁有了發育正常且足夠動人的女性軀體,但也就是這樣一位處在最美好年華的成年女孩.……
此刻卻正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將橡皮鴨子按進水底,然後靜靜地注視著它憑藉浮力再次掙扎著冒出水面。 偶爾還會鼓起腮幫子對它吹氣,將它吹向浴缸邊緣遙遠的海岸線,再從泡沫堆里伸出繫著紅繩的腳踝將那隻扁嘴畜生勾回自己身邊。每次她伸出腳去勾鴨子的時候,紅繩上墜著的枚白色勾玉就會在青銅浴缸壁上輕輕磕一下,發出近乎於耳鳴的叮響。
顯而易見,能在古羅馬皇帝用的青銅浴缸里對著一隻橡皮鴨子玩出花來,女孩的心理年齡無需多言。
在她的那個世界裡,所有的煩惱估計只有小黃鴨會不會漂得太遠,腳勾不回來怎麼辦,以及泡沫堆的兔子耳朵為什麼總是不對稱。
「繪梨衣。」
直至浴室門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無人回應。
只有龍頭裡水珠偶爾滴落砸在水面上發出的空洞迴響。
源稚生隔著布滿水汽的磨砂門外靜靜站著,看著一根纖細的手指在白茫茫的玻璃背面划動,留下了一行字跡。
「怎麼了?」
「.……」
下意識地把手按在冰冷的門框上,男人似乎想藉此從外界汲取一點能夠支撐自己把話說完的溫度。
「我們該走了。」他低聲說。 玻璃背面的水汽再次被抹開。
「知道了。」
女孩用毫無波瀾的筆劃留下回應。
源稚生在原地僵立了很久。
「外面涼,記得多穿衣服,貼上幾個暖寶寶也行。」他最後開口說了句。
腳步聲再度響起,順著幽長的走廊漸行漸遠。
不情不願地從泡沫中站起身,女孩走到淋浴下方伸手擰開青銅龍頭的開關,讓水流順著紅髮一路流淌,衝去肩膀上的白色浮沫,將潔白的勾玉沖得微微晃動。
直至擦乾身體,她這才打開放在浴室角落裡的行李箱。
將浴缸中濕漉漉的小黃鴨鄭重其事地塞進去,取出一套紅白兩色的巫女服。
將袖口和衣襟上編織著繁複結扣的紅繩繫緊,女孩就像是在為一件即將出鞘的絕世兵器纏上最後的封印。
穿戴整齊後,她打開門便是想要離開。
但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去而復返又從行李箱的夾層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粉紅小冊子,拿起來時先看了它一眼,仿佛在確認它有沒有趁她不注意時偷偷長腿跑掉。 她把冊子塞進緋袴內側縫製的口袋裡,拍了拍那片布料,感覺到冊子的硬角隔著布料微微硌在腿側,帶來微乎其微的安全感。
收拾妥當之後,女孩抬頭看了一眼浴室牆上的小窗。
雨剛停不久,雲層往東退散,露出一小片乾淨的天光。
天要亮了。
……
白色的遊艇在漲潮中起伏,船首上有銀質的徽章。
「橘」。
橘政宗與風魔小太郎正端坐在矮桌兩端對飲著熱茶。
紫砂茶盞上升騰的白色霧氣模糊了兩位老人的面容。
源稚生推開厚重的艙門,風魔小太郎立刻起身鞠躬。
冷風灌入室內,吹得矮桌上的茶水泛起陣陣漣漪。
「怎麼樣了?」 橘政宗放下手中的茶盞,抬頭看向帶著一身寒氣走入的年輕人。
「準備好了。」
源稚生在橘政宗面前的坐墊上跪坐下來。
「真是得辛苦她了。」
橘政宗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我真想代替那個孩子去面對那些怪物,可我這副殘軀並不具備她那樣的偉力。」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她能切斷一切事物的因果,哪怕是那條通往黃泉的死路.……」
「稚生,你是蛇岐八家未來的領袖,你應該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這份殘酷的必要性。」老人眼中閃過悲憫,「這是關係到整個家族未來生死存亡的大事,乃至整個日本的未來。」
「我明白。」源稚生深吸一口氣。
「你能這樣想,就再好不過了。」橘政宗將源稚生的神態變化盡收眼底,微微頷首,眼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種大權平穩交接的讚許與欣慰。
「那接下來……」
源稚生將的視線落在茶杯中直立起來的茶葉梗上。
日本民間管這個叫茶柱,是來客的預兆,也是船主今天早晨煮第一壺水時刻意多放的幾片粗茶中唯一站起來的。 「接下來,就是開戰了。」
漲潮的海風將昨晚暴雨殘留的雲絮全部推向西方,為旭日清出了足夠寬廣的舞台。
橘政宗從茶几後方猛地站起身,寬大的袖袍獵獵作響。
遠處海岸線上,隆起了道黑色的山脊。
祂越升越高,正馱著整片黎明,從東方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