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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雨中的二人。

2026-10-16 10:14:18 作者: 鹽焗西藍花

  卡塞爾學院的校董緊急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召開的理由在會議開始前五分鐘已經由代理執行部部長遞交給了每位校董的加密終端。

  言靈·黑日。

  闊別混血種世界許久的言靈在這個普通的周三清晨被某個人以不太普通地施展了出來。

  以此向世界宣告,他回來了。

  以更加強大,更加恐怖的姿態歸來。

  很顯然,繼人間之神之後,整個混血種世界的權力格局再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位移,而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位移的方向。

  全息投影將整個東京灣投在眾人面前。

  在本該被初升朝陽照亮的海域上,存在著一個邊緣翻滾起黑焰的太陽,哪怕只是隔著屏幕,所有人的視線亦是被其捕捉.……

  或者說……

  沒有任何光能從這深邃黑體下逃脫!

  被黑日吞噬的海域被諾瑪標註了高亮,旁邊的數據欄里一行行地跳動著能量估算值、元素殘留濃度、以及被黑日吞噬的古龍可能擁有的血統等級推測.……  初代種。

  這個詞出現在校董會議上本身就足夠讓一半的與會者當場掏硝酸甘油片,因為上一次有確切記載的初代種被擊殺是在1908年的通古斯,而那一次所殺死的也只是一頭剛從繭中復甦、遠未恢復到全盛狀態的初代種。

  而東京灣這一頭,根據諾瑪的分析,在被黑日吞噬之前正處於完全覺醒的巔峰狀態,也就是說,這個不知名的黑日使用者,用一個言靈做到了如今所有秘黨捆起來都做不到的事。

  會議桌兩側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

  羅馬。

  弗羅斯特·加圖索關掉了屏幕。

  這位一向以冷酷和鐵腕著稱的代理家主閉上了眼睛。

  「這是神罰。」

  弗羅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卡塞爾學院和秘黨數千年來建立的關於血統、言靈與權與力的金字塔模型,在今天被這輪黑日粗暴地一腳踹翻了。

  「弗羅斯特先生。」帕西微微低著頭,這位加圖索家族的高級秘書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北美方面漢高先生的辦公室在今晨發來了正式詢問函……他們希望了解東京灣事件的具體情況。」  「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們已經征服了蛇岐八家?」弗羅斯特無語。

  這些年來加圖索家族和北美混血種之間關於環太平洋地區勢力劃分的暗中角力從未停止過。

  「愷撒在哪裡?」

  弗羅斯特突然問了一個看似完全無關的問題。

  帕西猶豫了一瞬,「目前依舊在仕蘭。」

  

  「接觸到了麼?」

  「並沒有收到這方面消息。」

  弗羅斯特沉默。

  一位皇……一尊神……

  竟掌握了似乎完全凌駕於他們理解範疇之上、能夠篡改世界的權柄……

  並且還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弗羅斯特有些迷茫……  人類未來的敵人.……

  真的還是龍麼?真的還是四大君王麼?甚至.……真的還是將會復甦的黑王麼?

  「讓愷撒繼續加把勁。」他說,「讓他用一切手段想方法與那位接觸。」

  帕西微微頷首,後退著離開辦公室,可在即將帶上門的那一刻,他又聽見弗羅斯特多說了一句。

  「還有,不管那個人現在在哪個女人的床上,把他給我叫回來。」

  帕西的腳步頓了頓。

  他知道家主輕易不會提起他那位浪蕩到令人髮指的兄長,上一次弗羅斯特主動尋找龐貝還是在五年前,當時加圖索家族在北非的一處秘密鍊金實驗室遭到不明勢力的襲擊,損失的價值足以在倫敦金融城買下整棟大廈,是龐貝用了某種至今無人知曉的手段擺平了後續的所有麻煩,作為交換條件,他要求家族在此後五年內不再干涉他的私人生活。

  現在距離五年之約的截止日期還差三個月。

  帕西輕輕帶上門,翻出一個已經很久沒有撥出過的號碼。


  「我想你的臉上很陰沉?」聽筒那頭傳來聲音,背景里隱隱有水聲和某種聽不太真切的曼妙輕笑。

  「並沒有。龐貝先生,弗羅斯特先生請您……」

  「讓我猜猜,」對面打斷了他,「東京灣?」  「告訴他我知道了。以及,告訴他我不急。」

  「嘟——!」

  電話被掛斷。

  ……

  地中海。

  掛斷自家秘書電話的男人正懶洋洋地躺在一艘豪華遊艇上。

  塗著防曬霜的比基尼女郎正替他按摩著肩膀,冰桶里的香檳正咕嚕嚕地冒著細密的氣泡。

  相比於校董會中如喪考妣的壓抑,這裡簡直是伊甸園般的享樂天堂。

  不過當這個金髮男人隨手拿起放在白玉桌面上的平板時,輕浮的俊朗臉龐上,還是閃過了一絲忌憚。

  他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女郎們退下,直到甲板上只剩下海風吹拂遮陽傘的獵獵聲。

  看著屏幕上那輪幾乎要將屏幕吞噬的黑日,男人眼中仿佛有金色的雷霆在一瞬間生滅。

  「真是令人頭疼.……」  他將平板電腦隨意地丟回桌面上,端起那杯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香檳,仰頭將金色的酒液一飲而盡。

  「你說對吧?」龐貝看向前方。

  哪裡不知何時浮現出了一個人影。

  「.……」

  莫名蒸騰而出的海霧在他們之間翻湧,只能隱約看出他披著一件斗篷,身上的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你不問我為什麼不急嗎?」龐貝嘆氣,帶著一副不被配合就渾身不適的表演欲。

  「回收散落在這個世界的三個母盒。」人影發出嘶啞的低語,「將它上供於我。」

  母盒。

  金髮男人的雙眼微微閃爍。

  那不可名狀的盒子在大腦中逐漸清晰,當年的自己親手將其丟在了黑天鵝港,現在時機未到就去回收?那他這些年來的謀劃不就白幹了。

  「我能得到什麼?」他漫不經心地問。

  「你什麼都能得到。」人影冷哼一聲,「畢竟小小的地球對你們這群連太空都無法出去的蜥蜴來說都無比龐大了,不是麼?」  龐貝笑出聲。

  他隨手從自己的褲襠里掏出一枚黑色盤。

  盤外殼上刻著一行細小的拉丁文。

  facl cn avn

  ——下到阿維爾努斯很容易。

  阿維爾努斯,傳說中通往冥府的地獄之門。

  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第六章,描述埃涅阿斯在女先知西比爾的陪同下進入冥界的段落。

  龐貝當然知道這個典故的出處,也知道這句話的下半句是什麼.……

  從地獄回到人間,才是真正的艱難。

  「我可不想被一拳打死。」他聳聳肩,「暫且先忍忍吧,先生。」

  ……

  美利堅,德克薩斯州。  橫貫在荒野之上的私人鐵路線。

  一列外表塗裝成復古黑色的防彈列車正在曠野中轟鳴疾馳。

  在裝飾著厚重天鵝絨窗簾與黃銅復古燈具的奢華車廂內,穿著西裝的精悍男女在餐桌之間穿梭,迅速核對調取著從東京、倫敦、羅馬、bj各個節點匯聚而來的情報碎片。

  而北美混血種領袖漢高,這位仿佛從十九世紀西部片裡走出來的老派政客,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也就是說.……」

  漢高面無表情地開口發問,「那頭被幹掉的初代種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是的,先生。」站在他左側的情報分析師低語,「很可能是受到了同一股召喚力量的吸引。」

  漢高沉默了。

  他看向面前擺放著記錄下黑色太陽的照片。

  忍不住抓起桌上的濕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老牛仔這一生從未在戰略上輕視過任何一個對手,他用美元、政客的妥協以及左輪手槍里那幾顆鍍著水銀的子彈去平衡各方勢力。他敬重加圖索家族的金權、忌憚卡塞爾學院的信息控制能力、也承認東方百家的古老底蘊確有其不可複製的優勢。


  但就是這樣見證了無數歷史更迭的老人,在看到這張照片的這一刻,卻感受到了徹頭徹尾的無力感。  「我們還在為誰能多占領幾個原油港口、誰能多控制幾個議員席位而爭得頭破血流時,有人已經掌握了如此的偉力。」漢高摘下頭頂破舊的牛仔帽,輕嘆道,「美元買不到神的憐憫,聖槍也無法穿透黑色的太陽……」

  「通知所有人,在搞清楚這個能吞噬初代種的怪物究竟想要什麼之前,北美轉入最高級別的靜默防守。」

  「是。」

  做完這一切,老牛仔這才站起身

  他環顧了一圈這些跟了他許多年、此刻正等待他發出指令的屬下,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在座所有人都不知該如何回答的問題。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我們該怎麼辦?」

  「.……」

  眾人無人應聲。

  直到過了許久……

  這才有一個黑西裝的男人擦著汗急匆匆地走上前來。

  「先生,北西伯利亞的『避風港』發來通訊。」

  「北西伯利亞?」漢高微微蹙眉。  他當然知道秘黨當年的分裂。

  當然也知道那群在所謂『避風港』的傢伙們在做什麼。

  他向來是瞧不上的……

  但在如今……

  「回訊,轉達那位路專員,告訴他我希望能和他親自交流,他這些年來在北西伯利亞的考古發現。」

  ……

  華國。

  襄陽古隆。

  媧主將一枚剛剛摘下的鱗片放入石台上的凹槽,鱗片邊緣還帶著溫熱,在接觸到凹槽內壁的鍊金符文的瞬間燃起幽藍色的冷焰。

  符文沿著石台表面的溝槽向四面八方擴散,依次點亮了環繞整個地宮的十二根青銅巨柱,柱身上密密麻麻的銘文在藍焰的映照下像是活過來一樣緩緩蠕動,這是比甲骨文更古老、比楔形文字更久遠、比蘇美爾泥板更接近世界原初的龍文。

  「我以為你會更擔心一些。」

  周發站在媧主身後。  他自然不復其他混血種組織們的驚恐與擔憂。

  作為百家現任領袖,他可以在媧主面前跪下,但不能在媧主面前崩潰,更何況早在仕蘭市外的那個暴雨之夜,他就親眼目睹了名叫路明非的年輕人如神明般懸停在風暴中央、僅憑威壓便讓所有龍獸臣服退卻。

  他早就觸摸到了橫亘在人類認知之外的恐怖。

  以及……

  昂熱和路明非坐飛機從仕蘭飛去東京灣的事情別家組織可能不知道,但他這個華國組織老大不知道那他不是白當這周家家主了嗎!

  「擔心什麼?」媧主頭也不回。

  「他庇護我們,不是因為他慈悲,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足夠廣闊的生態系統來維持他在這個星球上的存在感。就像一頭獅子不會在乎自己領地里有多少只羚羊,但當另一頭獅子闖入領地的時候,他會毫不猶豫地把闖入者撕碎。」

  「.……」

  「所以您認為,他始終會站在我們這邊?」周發不解。

  這種將世界一切都寄託於一人良知上的事情.……

  對他來說比大黑暗更加超前。

  ……  大雨還在下。

  失去黑日束縛的水汽在對流層冷卻後化作更加綿密的雨幕重新落向這座城市,讓東京重新被流水封鎖。

  可就在一條無名小巷中,橘黃色的暖光卻倔強地撐開了一小片天地。

  路明非把寬口大碗磕在小吧檯上。

  「再來一碗!」年輕人煞有介事地豎起一根大拇指,「越師傅,我願像稱呼那位烤冷麵仙人老唐一樣,尊稱您一聲東京拉麵仙人。」

  「是啊。」

  拿著木湯勺舀起最後一點濃郁的豚骨高湯送進嘴裡,昂熱愜意地靠在摺疊椅的帆布靠背上。

  「能讓人間之神給出這麼高的評價,越師傅這手藝確實對得起你當年拋棄家族跑來推車的覺悟。」他笑著眼角的餘光掃過一旁,「還有我們的至尊羅賓,你怎麼看?」

  安靜地坐在昂熱邊上,楚子航沒吭聲,只是把最後一根麵條細緻地捲起來送進嘴裡。


  對比起此刻想必已經翻天覆地的血種世界,他們三個人坐在這裡,竟然奇妙地營造出了一種歲月靜好的荒謬感。

  繫著發黃舊圍裙的上杉越站在麵湯鍋後,看著這三個坐在自己攤位前閒扯的傢伙,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抽。

  「那我可真是謝謝你們啊。」上杉越從牙縫裡擠出字來。  他當然知道東京灣發生了什麼,整個世界上或許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個見鬼的黑日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就在兩個小時前,昂熱這個老流氓硬生生拽著他爬上了一棟摩天大樓的屋頂,逼著他眼睜睜地看著某人在海面上單手搓出了一個吞噬萬物的黑色太陽。

  在那一刻.……

  上杉越差點以為昂熱終於瘋了.……

  已經把世界末日的劇本給提前編寫好了。

  可結果呢?

  這小子拍拍屁股閃人了。

  如今蛇岐八家這幫天天拜祖宗的傢伙絕對已經把這口足以壓死人的黑鍋,穩穩噹噹地扣在了他這個早就退休的老頭子頭上。

  而且……

  上杉越仔細端詳著眼前這個正在埋頭喝湯的年輕人,心裡的滋味比這鍋豚骨湯還要複雜。

  他見過很多貪吃的人。

  在新宿紅燈區擺攤時,喝得爛醉的上班族會在凌晨三點跌跌撞撞地坐在他的吧檯前,一邊嘟囔著部長是混蛋一邊大口大口地把麵條塞進嘴裡,偶爾還會因為吃得太急而噎到翻白眼。  後來搬到這條小巷子裡,附近中學的學生放了學也會成群結隊地湧進來,這個年齡段的男孩子胃袋約等於一個黑洞,點一碗叉燒拉麵會把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後還要再加一份面。

  但無論如何上杉越活了這麼多年,用盡了全部的人生閱歷去回憶,也想不出有什麼人會把初代種打包送進黑日之後的短短不到兩個小時裡,居然有心情對著路邊攤上的一碗叉燒拉麵露出那種發自肺腑的熱愛表情。

  還有他這同樣不可名狀的朋友.……

  拉麵師傅看了看楚子航手上的琥珀色戒指,又盯著那名為村雨的兇刀端詳了一會兒,刀條上的血味雖被暴雨沖刷,但此刻依然有飾不去的煞氣。

  那是不到一個小時前,在澀谷某個被暴雨淹沒的地下排水管道里,兩頭趁著初代種朝聖引動地脈震盪而從尼伯龍根縫隙里溜出來的龍侍留下的,它們比東京灣那頭初代種聰明一些.……

  當然,也可能是和那頭初代種商量好了,他們知道繞過正面戰場、從城市腹地的地底切入,打算趁蛇岐八家傾巢而出之際直搗黃龍。

  只可惜沒算到這間不起眼的拉麵攤。

  於是上杉越親眼看到兩頭不知死活的龍侍被這個看起來很斯文的年輕人亮起一身差點閃瞎他狗眼的黃色光柱,抗瓜切菜一樣砍成了臊子。

  現在的世界到底怎麼了?

  昂熱帶出來的這兩個學生簡直一個比一個抽象,一個比一個像是不披人皮的怪物。

  而且為什麼兜兜轉轉到最後,這種要命的黑鍋全都是他這個只想賣面的老頭子來背?

  「我真的只是想安安靜靜地賣一碗麵啊。」上杉越抓著漏勺,滄桑的臉上寫滿了幽怨,「我都已經是個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頭子了,你們為什麼非要逼我重新卷進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里去?」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越師傅。」路明非配合地接上。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昂熱笑嘻嘻地火上澆油。

  楚子航:「.……」

  他選著無視身前二人期待的目光,默默把頭偏向了外面的雨幕,用沉默拒絕發表任何見解。

  「總之既然明非都已經大發慈悲地幫你把黑日給爆出來了,這排場可是夠你揮霍好一陣子了。」昂熱慢條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麵湯,揶揄道,「你趁著這個機會回家族去登高一呼多好?反正你的黑日威力理論上也應該和明非差不多不是麼?」

  上杉越翻了個白眼。

  他當年為了逃避蛇岐八家那場讓他噁心到骨頭裡的政治鬥爭,都能狠下心一把火把千年神社燒成灰燼,把自己身邊的女人一個一個送走甚至親手結束,用最決絕最慘烈的方式切斷了與這個世界所有可能讓他被牽絆住的聯繫,然後改頭換面隱姓埋名,窩在這間麵攤里老老實實拉了六十多年的面。

  他不是做不到狠心,他是太擅長狠心了。


  上天把一個比所有人加起來還狠心的老人扔進麵攤里,就是對他說你這輩子欠下的命債,就用一輩子煮麵來還。

  他認了。

  他覺得這樣挺好,真的挺好,好到他甚至可以假裝自己忘了自己身體裡流淌著的血脈是這個世界上最暴虐最不可控的力量之一。

  結果昂熱這個老東西.……  「算我求求你們了,放過我這個可憐的老人家吧。」他解下圍裙重重地搭在椅背上,從鐵盒裡摸出兩根皺巴巴的香菸叼在嘴裡,「要不這樣,前面街角新開了一家酒吧,我去給你們開個卡座,今晚我買單。喝完這頓酒咱們就各奔東西散夥吧,從此江湖路遠,老死不相往來。」

  說著,他又無奈地補了一句。

  「還有,你們的面錢我也不收了。」

  這句話從一個一輩子都在做小本生意的拉麵攤老闆嘴裡說出來,約等於一個守財奴願意打開保險箱把金子分你一半,可見他已經絕望到了什麼程度。

  「那可不行啊……我的老朋友。」

  「就算不是為了自己,也起碼為了別人想想吧?」昂熱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忘記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你其實有……」

  「叮鈴鈴——」

  一串細微如風鈴的輕響,穿透了連綿不絕的雨幕。

  其實這聲音實在太過微弱,微弱到一隻野貓的叫聲都能將其輕易覆蓋,可對於此刻坐在這個破舊拉麵攤前的四個人來說。

  他們是如今這個世界上對於氣機牽引最敏感的四頭混血種怪物。

  而這絲伴隨著腳步濺起水花而產生的輕響……

  昂熱的話音戛然而止,他循著聲音轉過頭去。  但他發現路明非的動作比他更快,前一秒還笑吟吟的年輕人,此刻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原帶著點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越過了頭頂昏黃的燈光,直直地投向了長街的盡頭。

  昂熱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眉毛微微上挑。

  那是條被雨水徹底淹沒的長街,積水已經漫過了青石板,可就在其上隔著重重疊疊的雨幕,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孩。

  寬大的紅白巫女服吸飽了雨水,她孤零零地站在積水裡,懷裡抱著本被塑膠袋包裹著的冊子,怯生生地朝著這個散發著暖光的拉麵攤望過來。

  紅瑪瑙般的眼睛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無助,她就那樣隔著漫長的街道和足以沖刷一切的風雨,一眨不眨地盯著這裡。

  盯著的是誰呢?

  昂熱轉過頭,看著身旁那個已經徹底愣在原地的路明非。

  答案不言而喻。

  「子航?」昂熱壓低了聲音,不動聲色地往楚子航那邊靠了靠,「你知道明非是什麼時候在日本惹下的情債嗎?」

  楚子航微微一怔,順著校長的視線看清了雨中的那個女孩。

  「不知道。」他如實回答,「我跟他不在一起的時間其實挺長的。」

  「這還需要想什麼情況嗎?」上杉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從面鍋後面湊了過來,他將老臉擠在兩個混血種精英中間,嘴裡發出嘖嘖的感嘆聲,「我這雙看遍了歌舞伎町紅塵的老眼一看就知道,這姑娘絕對是來找這小子的。這小身板,這楚楚可憐的眼神,在異國他鄉都能惹出這種級別的風流債,可以啊年輕人,不賴。」  說著,他把擦鍋的抹布往肩膀上一甩,繞過吧檯走出拉麵攤,也不撐傘,就背著手站在自己攤子的雨棚邊沿,歪著頭往那個方向張望。

  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藍色仙人短褂淋出一片濕痕,但他根本顧不上,他只知道卡塞爾學院的老校長此刻正像追晨間劇的家庭主婦一樣,拉著自己學生當人肉望遠鏡,而他們圍觀的男主角在兩個多小時前曾經召喚出了一輪黑日。

  這個世界越來越魔幻了,上杉越想,魔幻到他在拉麵攤邊淋著雨偷看年輕人的八卦,都覺得比當年參加御前會議還要來得刺激。

  昂熱嫌棄地瞥了這老傢伙一眼,正準備開口提醒他注意一點皇的修養。

  卻只覺得身旁捲起一陣微不可察的狂風。

  紙燈籠下方的紅色流蘇被驟然產生的氣流揚起,下一瞬,路明非坐著的那把摺疊椅已經空了。

  他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那個女孩的面前。

  昂熱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八卦之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燒。


  連忙拉了一把楚子航,兩個穿著高檔風衣的大男人毫無形象地把腦袋頂在一起,從防水油布的邊緣拼命往外探出視線。

  長街的盡頭,雨水依舊在傾斜的石板上浩蕩奔流。

  水花在女孩素白的腿肚上不斷跳蕩,緋袴的裙擺拖在渾濁的雨窪中,捲起一朵又一朵被霓虹染成淡粉色的浪花。

  腳踝上的白色勾玉隨著她身體微微發顫而互相磕碰,發出一陣嘩嘩的脆響。  可這點寒意對女孩而言似乎根本不算什麼,又仿佛現在根本顧不上這點寒意,她只是慢慢舉起懷裡那本被保護得很好的小冊子。

  上面寫著什麼?

  三人沒人看清。

  在她完全將冊子舉過頭頂之前,路明非已經向前邁出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軀恰好擋住了從拉麵攤方向投來的所有八卦視線。

  昂熱只能隔著厚重的雨幕隱約看到,前不久還懸停在雲端之上俯瞰生死的年輕人,伸手合上了被雨水打濕封面的冊子,他沒有翻看裡面的內容,只是將它小心翼翼地塞進了女孩寬大的衣襟里護住。

  緊接著,那個在風雨中瑟瑟發抖的女孩向前踮起腳尖,伸出雙臂,不顧一切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傘面被風吹得微微傾斜,水花在他們交疊的陰影邊破碎又重聚。

  「你說這孩子……」老校長望著長街盡頭,「毀天滅地,屠龍降魔,浴血歸來,他很牛。可那又怎樣呢?對於人家小姑娘來說,他身上最重要的,是那份真摯的愛情。」

  「子航,你懂了麼?」

  楚子航點了點頭,「所以他們怎麼不撐傘?我送把過去?」

  「.……」

  「這小子顯然不懂。」上杉越感嘆,「這才叫氛圍感。我賭他們接下來就要抱抱親親舉高高了,說不定情緒上來了還會……」  「注意點形象好麼。」昂熱眼角抽了抽。

  「這有什麼?大家都是混血種。」上杉越撇撇嘴,「這小男女在生離死別後久別相逢,要是不做點什麼,我今晚就去對面酒吧請你們兩個喝十瓶麥卡……」

  「啪。」

  一聲脆響。

  就像是誰在耳邊彈了一下手指,微不足道。

  可也就是這一聲輕響,蓋過了滿城的海嘯與雷鳴。

  壓在東京頭頂的積雨雲,突然從正中央被向兩邊扯開。

  雨一寸一寸地停了在半空中。

  太陽順著駭人的雲層將陽光潑滿了整條濕漉漉的長街。

  女孩仰著頭站在鎏金之中,踩在剛剛還在翻湧的雨水裡,水面上漂浮著被暴雨打落的梧桐葉片,葉片邊緣泛著油亮的綠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裸的腳背浸泡在金色水面下的樣子,腳踝上被雨水泡漲的紅繩墜著白色勾玉,在水下折射出一圈微弱的虹彩。

  她雙眼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落在面前光柱里懸浮著的雨滴。

  雨滴在指尖碎成更小的水珠,每一顆水珠里都映著身前男孩的臉,裝著一枚枚小小的太陽。  她笑了起來,上前又給了男孩一個大大的擁抱。

  「噹啷。」

  上杉越手裡的湯勺砸進了面鍋里。

  「……現在的年輕人啊。」老頭子看著太陽,喃喃自語,「談個戀愛,至於麼?」

  至於麼。

  當然是至於的。

  響指為誰而打,烏云為誰而裂,陽光為誰而灑……

  這三件事的答案,不言而喻。

  下一瞬.……

  路明非彎下腰,攬住女孩的膝彎,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風在他腳下匯聚成無形的階梯,他身影閃爍了一下,無視了重力懸浮在拉麵攤前方。

  「抱歉,校長。」路明非低頭看著下方目瞪口呆的二人,「今天遇到了個熟人,我先撤了。」  說著,他懷裡的女孩亦是十分乖巧地探出半個身子,對著底下的三人用力地揮了揮手,手腕上衣袖滑落,露出纖細的手臂,像是一隻在池塘里划水的小黃鴨。

  根本不給昂熱開口詢問的機會。

  兩人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刺眼的陽光深處。


  「好白菜都被豬拱了。」上杉越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多好的女孩啊,看著就乖巧,怎麼就看上這種怪物了。」

  「……」

  昂熱沉默著。

  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視線久久沒有收回。

  怎麼說呢?

  那張臉.……

  他認出來了。

  上杉家現任家主。

  也是……  昂熱轉過頭來盯住身旁的拉麵攤老闆。

  上杉越顯然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對了,老傢伙,你剛剛想說什麼來著?」他拿起抹布,隨手擦了擦吧檯上的水漬,「先說好,我是不可能回家族的,誰來勸都沒用。」

  「……」

  這傢伙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昂熱看了看天上露出來的太陽,又看了看天邊兩個早就跑沒影的孩子。

  這個世界真是有夠荒誕的.……

  算了。

  不掃年輕人的興.……

  這口鍋還是讓蛇岐八家自己背著吧。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理了理風衣的下擺。

  「老夥計,去喝點怎麼樣?」  「去哪?」

  「就你剛剛說的,對面的酒吧。」

  上杉越的眼神警惕起來。

  他下意識地退後半步捂著屁股,「你想幹什麼,老玻璃?」

  「走不走?」昂熱沒有理會他的爛話。

  「嗯……那裡有點小貴?」

  昂熱二話沒說,從懷裡夾出張黑卡,手指一彈。

  「刷卡。」

  ……

  半個小時後。

  黑色豐田在積水未退的街道上碾過。

  犬山賀撐著一把黑傘,站在拉麵攤緊閉的捲簾門前,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是在躲著他們麼?皇。

  「這就是你說的拉麵攤麼?犬山家主。」源稚生皺眉。

  「今天沒出攤。」犬山賀搖了搖頭,「或許是去忙著商量重要的事情吧。」

  源稚生沒有說話。

  「我知道您是想帶我放鬆放鬆。」他嘆氣,「但繪梨衣還是下落不明,她甚至沒有帶買飯的錢。」

  「剛好,下次再說吧。」

  ……

  源氏重工……

  街對面。

  l酒吧。

  這是十分講究格調的私人會所。

  沒有喧鬧的舞池,只有流淌在空氣里的爵士樂。  酒吧角落的施坦威三角鋼琴前。

  俊朗到近乎妖異的金髮男人正在彈琴。

  優雅,高貴.……

  只可惜在吧檯前.……

  「上杉老弟!喝!」

  「子航,別客氣!你也喝!」

  昂熱臉色酡紅,笑得像個在馬會贏了錢的老賭鬼。

  金髮男人的眉頭皺了一下。

  「哎呀,昂熱哥哥,今天讓你破費了。」上杉越已經喝得找不到北了,他摟著昂熱的肩膀,酒氣熏天,「這麥卡倫的年份真他娘的正!」

  「都兄弟,說這些幹什麼。」

  正在彈鋼琴的男人指尖一滑,一個降直接彈成了大調。

  他感覺自己肩胛骨好癢,有長出翅膀的衝動。  「唉,可惜我無以為報啊,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上杉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老眼裡擠出兩滴鱷魚的眼淚,「你說說,咱們兩個風流了一輩子,睡過那麼多女人,沒想到最後老了無兒無女,連個送終的都沒有,只能像現在這樣,兩個老傢伙聚在一起自嗨。」

  「誰說不是呢。」昂熱的眉梢微微上挑。

  「如果我有個兒子,你有個女兒。」他打了個酒嗝,「我們現在已經結成親家啊,上杉老弟。」


  「哈哈哈哈!」

  上杉越拍著大腿狂笑起來,「那是當然!如果我有女兒,肯定許配給你兒子!就算你兒子是個毀天滅地的魔丸,我也認你這個親家!」

  「好!那還說什麼,繼續喝!老夥計,今天這酒單上的東西,你想喝什麼就點什麼!」

  「那我恭敬不如從命了!」

  兩個活了一把年紀的老狐狸端著酒杯,隔著空氣對視了一眼。

  虛空中,火花四濺。

  上杉越的算盤打得震天響:反正老子無兒無女,許個空頭支票就能白蹭一頓頂級的洋酒,這波血賺。

  總不能陰陽交感懷孕吧?否則他哪來的孩子?

  昂熱的算盤同樣精細:明非,事成之後別忘了我的戒指。  兩人各懷鬼胎,笑得十分囂張。

  鋼琴前的金髮男人似乎也沒繃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但.……

  「薩麥爾!快接著奏樂接著舞!」上杉舉起酒杯朝著鋼琴的方向胡亂晃了一圈,琥珀色的酒液從杯口濺出來,灑在大理石地面上,「今晚你大大滴有賞!不要讓我昂熱老兄的興致沒了!」

  話音落下,昂熱亦是暴發戶般地配合著往鋼琴的方向扔了一疊日元。

  薩麥爾嘴角笑意消失,認真地陷入了沉思。

  要不還是把他們直接打入下界吧。

  地府?冥府?塔爾塔羅斯?還是無相地獄?

  每一個都能讓這兩個聒噪的老東西閉上嘴安安靜靜地躺上那麼三五百年,沒有酒喝,沒有煙抽,沒有八卦可以聊,只有永恆的硫磺味。

  選哪個好呢。

  就在他思索之際。

  「我來吧,先生,我正好會彈點鋼琴。」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按在了黑白琴鍵上。

  薩麥爾側過頭。

  看向那張年輕得過分、卻偏偏擺出一副老成持重表情的臉。

  男孩系在腰間的刀鞘上隱隱纏著血氣,左手上,一枚琥珀色的指環正流轉著能量。

  薩麥爾忍俊不禁,當即優雅地讓出了琴凳。

  「謝謝你,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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