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八百萬。
一桶兌了水的丙烯,幾下隨意的刮擦,耗時不到五分鐘。
這就成交了?
裴遠的腦子裡,開始了走馬燈……
他曾經費盡心機地包裝、炒作、甚至不惜陪那些富婆喝酒。
哪怕是陸星冉的巔峰之作,也從未賣出過這種天價。
「瘋了,這個世界真的瘋了……」
他引以為傲的行業規則、藝術標準。
被那個少年隨手一潑,碎的渣都不剩了。
就在這時。
走廊的盡頭,走出了一道人影。
陸星冉。
她走得很慢,有些踉蹌。
但最顯眼的,是她的嘴唇。
紅腫,水潤,甚至破了一點皮。
裴遠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沖了上去。
「星冉!你終於回來了!」
他指著展廳中央被伊莎貝拉抱著的畫作,聲音急切。
「陸辭那個混蛋!」
「他把你的畫賣了!八千八百萬!轉手就賣給了那個瘋老太婆!」
裴遠盯著陸星冉的眼睛,試圖從她臉上找到哪怕一丁點的憤怒。
「那是你的心血啊!他憑什麼呢?」
「他連一秒鐘都沒有珍惜,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為了錢,直接像扔垃圾一樣扔掉了!」
「星冉,你醒醒吧!他就是在利用你!」
「在他眼裡,你就是個提款機,是個笑話!」
裴遠的咆哮聲迴蕩。
原本還在興奮討論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雖然大家剛才被陸辭所震懾。
但裴遠這番話,聽起來……也確實符合邏輯。
畢竟,這幅畫一開始的底色、構圖線條都是陸星冉完成的。
人家按理來說,怎麼樣也得算共同作者吧?
結果,她不在的時候,陸辭就直接賣掉了?
剛畫完就賣,還是那樣一幅具有「靈魂共鳴」的神作。
確實顯得太過薄情,太過市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星冉身上。
等待著這位「受害者」的爆發。
然而。
陸星冉停下了腳步。
她順著裴遠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幅畫。
沒有憤怒。
沒有悲傷。
甚至……連可惜的情緒都沒有。
她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波瀾,那是居高臨下的——
憐憫。
「賣了?」
陸星冉輕聲開口,聲音還有些啞。
她抬起手,指尖撫過自己還在發燙的下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陸辭的餘溫。
她露出了一個略顯詭異的微笑……
「賣的挺好。」
「你說什麼?!」
裴遠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就算不要錢……
按照之前的邏輯,她也應該爭著要這幅畫啊?
陸星冉收回動作,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種東西,留著幹什麼?」
「那上面,只有丙烯和髒水。」
她的心裡在輕笑。
陸辭說得對,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丙烯。
顏料,怎麼配表達他的想法?
那是死物。
而我……是活的。
我是能感受到他體溫的。
既然我這幅「真跡」就在這裡。
為什麼要留著那種拙劣的草稿?
裴遠被這無所謂的態度,震退了兩步。
「不是,八千八百萬啊!」
他抓著頭髮,完全無法理解這個邏輯。
「陸星冉,剛才你不說那是髒水,現在賣了,你說上了?」
「無論如何,這錢裡面,本該有你的一份!」
「錢?我的?」
陸星冉終於看向了裴遠。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隻可憐蟲。
「裴遠,你的眼界確實太窄了。」
「你這輩子,只看得到金錢、名氣、虛榮。」
陸星冉一步步逼近,柔弱的氣質消失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狂熱。
「那幅畫……只是因為陸辭不需要它了。」
「所以賣就賣了,扔了也行,燒了也罷。」
她停在裴遠面前,一字一頓。
「因為,他擁有了我。」
「以後,我就是他的畫。」
陸星冉的瞳孔微微放大,沉浸在常人無法理解的邏輯閉環中。
陸辭在雜物間裡蓋下的章,就是最好的防偽標識。
我是真跡。
也是唯一的正版。
既然擁有了真跡,誰還會去在意一張擦手的廢紙賣了多少錢?
甚至……賣得越貴越好。
那就證明,連他隨手製造的垃圾,都是世人眼中的珍寶。
而擁有「真跡」身份的我,價值更是無可估量。
這是何等的榮耀?
「瘋了,你也瘋了……」
裴遠指著陸星冉,手指劇烈顫抖。
這還是曾經那個天才畫家嗎?
錢不重要就算了……
你一個大活人,說自己是一幅畫?
這分明就是一個把自己徹底物化、還以此為榮的瘋子!
「把自己當成物品?」
「陸星冉,你還有沒有一點自尊!」
就在裴遠的世界觀,持續崩塌的時候。
伊莎貝拉抱著畫,正好路過。
她聽著兩人的對話,下意識的停下了腳步。
看了一眼裴遠,又看了一眼陸星冉。
並沒有像男人預想的那樣,對他感到厭惡。
相反。
這位泰斗,看著陸星冉,眼中竟然流露出了深深的……羨慕。
「裴遠,可悲的凡人。」
伊莎貝拉冷冷地瞥了男人一眼。
「你永遠不會懂的。」
她轉頭看向陸星冉,語氣中酸溜溜的。
「雖然那幅畫歸我了。」
「但她……確實比我幸運。」
「因為她能接觸到大師,而它……」
伊莎貝拉嘆了口氣,摸了摸懷裡的畫。
「終究只是個死物。」
路過補一刀。
裴遠徹底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什麼玩意就幸運了?
你還嫉妒上了?
意思你也想當畫布?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所有人都在把一種極度的病態,當成真理?
為什麼陸辭那個小白臉,在他們嘴裡成了神?
「啊——!!!」
裴遠抱住頭,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尖叫。
他的精神防線,在這一刻完全崩斷。
邏輯?
尊嚴?
常識?
統統被陸辭這個名字碾得粉碎。
「瘋子!你們都是瘋子!」
「什麼大師!什麼欲望!那就是個騙子!」
「假的!都是假的!」
裴遠又哭又笑,在大廳里發瘋似地亂跑。
「這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很快。
幾個身材魁梧的安保人員沖了進來。
「先生,請冷靜!」
「放開我!我是裴遠!這畫展都是我辦的!」
他拼命掙扎,雙腳亂蹬,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喊著。
「我要去告你們,舉報你們!」
「畢卡索,莫奈……才是大師!陸辭是魔鬼!」
聲音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門外。
一場鬧劇,終於收場。
大廳里恢復了安靜。
沒有一個人同情裴遠。
在這個名利場裡,失敗者的哀嚎是最不值錢的噪音。
人們只會將他當做,一個因為嫉妒天才而發狂的「小丑」。
人們只會看到那望而生畏的八千八百萬成交價。
於是,讚美聲再次響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熱烈。
陸星冉站在原地,連頭都沒回。
裴遠,在她的心裡,連路人甲都算不上。
她抬起手,整理著自己的衣服。
動作輕柔,小心翼翼。
生怕蹭掉了上面殘留的陸辭氣息。
「這裡……有點髒了。」
陸星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那裡有一點沾到的灰塵。
畫布,必須是乾淨的。
最白的,才能顯出最好的顏色。
「要回去洗澡了……」
「洗得乾乾淨淨的。」
「還要去做個全身護理,去角質,美白……」
她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期待。
下一次。
一定要讓他覺得……
手感更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