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谷雖然臉面已經碎了一地……
可他不甘心。
他不敢沖千鶴髮火,只繼續把所有怨氣,全砸到陸辭身上。
「千鶴小姐,您……千萬別被他的臉騙了。」
神谷咬著牙,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酸意。
「這傢伙身邊的女人,沒有三個也有五個。」
「他根本不配!」
千鶴眉頭皺得更緊。
厭惡感,幾乎是直線上升。
啤酒下肚,讓她懶得再聽這種沒營養的吠叫。
於是轉過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陸辭。
卻發現陸辭,也正在看著她,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種感覺,就像是將選擇權,交給她。
不否認神谷說的話,讓她自己選擇和判斷。
可這種態度,反而成了刺激她理智的最後一下。
相比之下,神谷就像那些永遠貼在她耳邊的規矩。
這個不能做。
那個不適合。
你要端莊。
你要體面。
煩透了!
千鶴猛地站起身。
這個動作來得太突然,神谷宗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下一秒,在全場食客和神谷震驚的目光里,千鶴繞過桌子,一把抓住了陸辭的手腕。
「走。」
陸辭順著她的力道,從容起身。
「去哪?」
平靜,甚至帶著一點縱容。
千鶴看了一眼門外深沉的夜色。
聲音不大,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哪都行!」
……
神谷宗介被兩人並肩離開的動作撞得踉蹌了一下。
他呆呆站在滿是過道,看著那道一直高不可攀的背影,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消失在燒烤店門外。
「不可能……」
千鶴小姐……
一直是端莊的代名詞。
她,為什麼!
怎麼可能看上這種徒有其表的男人?
神谷宗介雙眼發紅,腦子瘋狂轉動,拼命給自己找台階。
她只是生氣了……
對。
一定是他追得太緊。
之前在機場,千鶴就警告過他別跟著。
也許是最近壓力太大,她不適應。
跟自己這種「親密」的朋友,反而沒法敞開心扉?!
而且,她剛才說「哪都行」,正好證明她根本沒有目的地。
她只是想找個藉口離開而已。
也對……
無論是誰,都想要一點私人空間,這很正常。
何況是千鶴小姐,她是最在意規矩的。
陸辭,不可能和她門當戶對!
她只是拿陸辭當刀,警告自己不要越界。
對,就是這樣。
想到這裡,神谷宗介緊攥的拳頭,終於鬆了一點。
等這陣逆反勁過去,到了正式場合,千鶴小姐自然會回到她該坐的位置。
至於陸辭?
一個用完就扔的工具罷了。
……
從燒烤店出來,迎面吹來的夜風帶著涼意。
千鶴耳根的熱度卻一點沒退,反而越來越明顯。
她當然不是醉。
而是一種打破禁忌後,興奮過頭的發虛。
如果說之前只是沒人認識她,當著陌生人的面做自己。
那麼剛才,她就是當著熟人的面,主動抓住了一個男人的手,帶他走。
這是她的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撕開規矩。
她走得很快。
像是只要慢一點,身後的家族、規矩,還有神谷那種甩不掉的視線,就會重新追上來。
陸辭任由她牽著。
不問原因。
不催她停下。
也沒有提醒一句「你還抓著我」。
因為越是給她空間,她心裡那根弦就越會自己亂掉。
果然。
走出一條街後,千鶴終於停了下來。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還緊緊攥著陸辭手腕的指尖上。
像是才意識到一樣。
千鶴猛地一顫,想要鬆手。
可就在她鬆開的瞬間,陸辭的手腕順勢一轉,反手扣住了她。
不是強迫、霸道的那種。
只是很輕地,虛虛扣住了她的五指。
皮膚相觸。
溫熱的觸感順著掌心一路鑽進心口。
再加上那股極有安撫性的松木香……
「還沒說。」
陸辭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
「到底要去哪?」
千鶴忽然有點忘了該怎麼呼吸。
她的理智上很清楚。
這個時候,最該說的是:
剛才只是為了擺脫神谷宗介。
這理由完美。
既能保住體面,也能把這一切都推給「形勢所迫」。
可話到了嘴邊,對上陸辭那雙眼睛,她忽然不想這麼解釋了。
如果說是因為神谷,那就等於承認,她只是被逼無奈。
等於承認她又輸給了那些規矩。
於是,她別開眼,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淡下來。
「我只是喝了酒,有點上頭,出來吹吹風。」
陸辭看著她紅透的耳垂,笑意更盛。
「就那一罐啤酒?」
一句反問,好像直接就點破了謊言。
千鶴耳根更紅,卻只能冷著臉嘴硬。
「我酒量不好,怎麼,不行?」
陸辭沒有戳穿她。
有些事,給個台階,反而更好。
「行。」
「那清醒的話,現在去哪?」
千鶴忽然被問的愣住。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有目的地。
甚至可以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規劃要做什麼。
從小到大,她的人生一直有人安排。
坐哪輛車。
走哪條路線。
吃什麼菜。
見什麼人。
在什麼時間露出什麼樣的微笑。
可現在,陸辭輕飄飄把選擇權交到她手裡,她反而不知道該往哪走了。
四周是陌生的街景。
車流穿梭,燈光混雜。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寬闊的馬路,落在遠處的護城河邊。
那裡有一條沿河步道。
路口還停著幾輛賣糖葫蘆的推車,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河面上。
千鶴遲疑了一下,抬手指過去。
「那裡。」
陸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梢輕輕一挑。
「確定?」
千鶴聽出了他語氣里的確認。
那種被質疑的感覺,讓她習慣性抬起下巴,試圖壓人。
「是我喝多了,還是你耳朵不好?」
潛台詞很明顯。
既然我喝了酒,那做什麼都合理。
陸辭看著她這副虛張聲勢的樣子,低低笑了一聲。
「行。」
他接受了她的藉口。
也縱容了她這場毫無邏輯的選擇。
兩人沿著護城河邊的步道慢慢走著。
夜風吹過河面,帶來一點涼。
可這陣風非但沒讓千鶴清醒,反而讓她越來越有種踩在雲端的衝動感。
其實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如果她現在拿出手機,打給侍女,五分鐘內,就會有車停在路邊。
回去之後,會有醒酒湯、舒適大床。
一切都會回到安穩、精緻的正軌。
但她沒有。
她只是並肩走在陸辭身邊,享受著寧靜。
「嗡。」
包里的手機忽然震動。
屏幕亮起。
千鶴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回應。
她反而直接長按電源鍵,眼都沒眨一下。
關機。
屏幕徹底暗下去。
陸辭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卻沒說話。
千鶴莫名有些心虛。
像是在向他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好煩。」
「嗯。」
陸辭只是應了一聲,卻故意不接話。
千鶴又快走了兩步,終於有些受不了他這種過分的從容。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你不問是誰打來的?」
陸辭的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神色散漫。
「你想說,自然會說。」
這句話,精準擊中了千鶴的軟肋。
她身邊的人,掌控欲太強了。
哪怕是神谷宗介那種她根本看不上的傢伙,也要追著問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見了誰。
像甩不掉的麻煩。
而陸辭不問……
這種不干涉、不追問的姿態,反而比步步緊逼更危險。
因為它會讓她產生一種衝動。
想主動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他。
千鶴重新邁開腳步,氣勢低了下去。
「他們總覺得,我應該在正確的地方。」
「做正確的事。」
「見正確的人。」
陸辭的聲音伴著夜風傳來。
「那你現在在哪?」
千鶴停在護城河的圍欄邊。
她低頭看著河面。
水裡倒映著路燈、霓虹招牌,還有一輪明月。
談不上美景。
也絕不怎麼優雅、意境。
可她忽然覺得,這場景比掛在博物館的所謂名畫還要好看……
「錯誤的地方。」
陸辭走到她身側,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那感覺怎麼樣?」
千鶴沉默了幾秒,松木冷香一絲一縷包住她……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
「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