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沒走多遠,路邊出現了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千鶴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轉過頭,視線隔著玻璃,落在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貨架上。
眼神里,好像多了一點藏不住的新奇。
她當然不是沒見過便利店。
雪代家的產業里,商超也不是沒有。
可她從來沒有在深夜,站在這種狹窄的貨架前,挑挑選選。
平時這些事,都有專人處理。
卡路里、糖分、配比、每天攝入,全都算得清清楚楚,然後送到她面前。
她只需要接受。
陸辭看到她這副模樣,沒等說話,就已經推開了便利店的玻璃門。
「歡迎光臨。」
機械的電子音響起,叫醒有點瞌睡的店員。
千鶴猶豫了一秒,還是跟了進去。
店裡沒客人,只有冰櫃發出低低的運轉聲。
千鶴走到冷櫃前。
旁邊的塑料籃里,放著打折的臨期便當。
她拿起一盒看了看,又很快放回去。
她不餓。
可目光一轉,落在旁邊的一罐可樂上。
這東西臨期也會打折?
碳酸。
高糖。
按照她過去養成的理性分析,這東西對身體幾乎沒有任何好處。
硬要說,也就那點咖啡因能提神。
她站在冷櫃前,眉心微微蹙著,像是被一罐可樂難住了。
「想要就拿。」
陸辭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千鶴身體輕輕一繃,幾乎是立刻否認。
「我沒有想要啊。」
可陸辭視線往下落,語氣都帶上了笑意。
「那你……抓這麼緊?」
千鶴低頭一看。
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那罐可樂已經被她攥的罐身都有點緊繃……
好像一打開就會噴射。
同時,被陸辭當場戳穿的窘迫感湧上來。
她有點惱。
可這一次,她沒有把東西放回去。
她乾脆把可樂拿了出來。
對。
她就是想喝。
怎麼了?
一罐可樂而已,為什麼非要想著給自己找理由?
想著要有個合理的原因?
這像是推倒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
既然已經破了例,那就乾脆破到底。
千鶴像突然打開了新地圖,開始在貨架之間穿梭。
黃瓜味薯片。
居然還有她老家的白色戀人餅乾……
最後又拿了一支冰淇淋。
每拿一樣東西,她都覺得心裡那根無形的繩子斷了一截。
不用考慮營養表,也不用聽誰說「不合適」。
這种放縱感,陌生得讓人頭暈。
結帳走出便利店。
夜風一吹,千鶴下意識想把背挺直,恢復平日走路時端莊的儀態。
可下一秒。
陸辭隨手撕開冰淇淋包裝紙,遞到她面前。
「直接吃吧,不然要化了。」
千鶴盯著那支還冒著寒氣的冰淇淋。
在街邊吃東西?
這在她的禮儀課里,是絕對不被允許的行為。
更別說一邊走一邊吃冰淇淋。
甚至還跟人聊天說話。
萬一沾到唇邊,或者滴到衣服上……
可千鶴最終還是伸出手,接了過來。
她輕輕咬下第一口。
冰涼的甜味在口腔里炸開,凍得她眉心輕輕一皺。
「難吃?」
雖然有點冰牙,但不影響千鶴的嘴硬。
「還行。」
停頓兩秒,她又像是怕自己暴露什麼,補了一句。
「可能是酒勁,還有點上頭吧。」
陸辭的笑意更濃。
人在想放縱、又不承認自己想放縱的時候,總會找個背鍋的理由。
比如酒勁。
雖然她只喝了一罐啤酒。
兩人重新走到河邊。
夜深之後,風口處的風大了些。
千鶴剛吃了冰淇淋,又被冷風一吹,手指不自覺縮了縮。
陸辭察覺到她的小動作。
他沒有說「冷就回去吧」這種掃興的話。
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她有些發涼的手腕。
輕輕一帶。
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側。
然後腳步微錯,用肩膀替她擋住吹來的夜風。
千鶴身體在觸碰的瞬間,還是僵了一下。
這和剛才在燒烤店裡,她主動牽著陸辭離開的情況完全不同。
現在太安靜了。
安靜到每一次呼吸,都像被放大。
按理說,她應該立刻把手抽回來。
可她沒有。
她腦子裡飛快閃過幾個藉口。
因為確實冷。
因為喝了酒。
對,就是這些原因。
絕對不是因為她想靠近陸辭。
可是,當陸辭身上的熱意,順著夜風一點點包過來時。
她剛剛搭好的理由,開始搖搖欲墜。
那種讓人安心的味道,正在一點點瓦解她最後的理智。
千鶴微微低下頭,看著被他虛握住的手腕。
「你對誰都這樣嗎?」
「哪樣?」
陸辭甚至沒有低頭看她。
這種時候,解釋沒有意義。
只要引導就夠了。
千鶴咬了咬下唇,想著如何形容,又不會太直接。
「就是讓人覺得……」
「好像可以隨便做錯事。」
這句話,也是她的內心。
她太怕犯錯了。
怕讓人失望,怕丟臉,怕走錯,怕被所有人用「你不該這樣」的眼神審判。
可跟陸辭走在一起的這幾個小時。
她好像一直在犯錯。
喝啤酒。
吃路邊攤。
關機。
牽著一個男人從熟人面前離開。
甚至現在,還在深夜的河邊待著。
千鶴控制不住的胡思亂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離開,回去。
直到陸辭的聲音傳來。
「你沒做錯事。」
「這都是你想做的事情。」
這句話……說的沒錯。
可也把她那套「酒勁」的偽裝,拆了。
她確實沒有喝醉。
她就是想這麼做。
千鶴抬起頭,定定看著陸辭。
夜風、河面、遠處城市的燈光,在這一刻全都退成了背景。
陸辭離她很近。
身上散發的氣息、體溫的熱意。
那也意味著,她根本不是因為喝了酒才想靠近他。
她只是終於有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於是,她沒有退。
反而主動往前邁了一小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到一個危險的界限。
千鶴仰著頭,聲音繼續放輕,幾乎要聽不見。
「那如果我今晚,真的做錯事呢?」
陸辭看著她眼中泛起的水光。
「你會後悔嗎?」
這是一個選擇題。
但千鶴沉默了。
因為她不知道答案。
理智告訴她,也許會後悔,甚至是當然。
可身體裡的另一個聲音,卻叫囂著不想停下。
過了幾秒。
她避開陸辭的視線,給出了一個逃避、卻又充滿暗示的回答。
「明天再說。」
她沒有說不後悔。
她只是把審判,推遲到了明天。
至於今晚……
她不想思考。
兩人繼續往前走。
沒過多久,路邊出現了一家酒店。
千鶴的腳步走到這裡,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她站在酒店門口。
玻璃門上映出她此刻的倒影。
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
唇上還能感覺到冰淇淋或者是可樂的甜意,甚至有點黏。
外套上,也沾了燒烤店裡的氣味,風都吹不散。
這副樣子,哪還有半點雪代千鶴的影子?
可偏偏,看著玻璃門裡的自己,她第一次體會到一種完全陌生的快感。
她的人生,好像終於握在了自己手裡。
片刻安靜後,千鶴主動開口了。
「我有些不想回去,怎麼辦?」
聲音有些發緊,像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的詢問,帶著急切。
「那就不回。」
千鶴轉過頭,直直看向陸辭。
眼神認真了起來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陸辭當然知道。
但他不需要去掌控局面。
他要的,是她清清楚楚、心甘情願。
「你清醒嗎?」
簡單四個字。
不是說教。
而是確認。
千鶴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還有些許掙扎,卻很明亮。
「我只喝了一罐啤酒而已啊。」
還是承認了。
陸辭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剛才不是說,酒量不好,有點上頭?」
千鶴臉頰剎那漲紅。
但這一次,她沒有退卻。
她看著陸辭,有點撒嬌的意味。
「那是藉口……」
「但你不能拆穿我!」
她坦白了自己的清醒,卻又固執地想保留最後一層「今晚不算數」的遮羞布。
只要陸辭不拆穿。
她明天醒來,就還能把一切推給那罐根本不會醉人的啤酒。
陸辭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又已經豁出去的模樣,笑意夾雜著縱容。
他上前,反手扣住她的指尖。
「那我應該也醉了……」